栽 禾
清明前后,雖說是寒氣大勢已去,但它的根須還扯在春天的時光里。唐人賀知章說“二月春風似剪刀”,三月天了,都剪不斷它。爺們成天在寒冷的泥水里耥,皮毛還沒長光滑的牛,深一腳淺一腳,跟著賣苦力。一塊塊毛茸茸的水田,在呼嚕呼嚕里,耕整出來了,有朝霞或夕陽斜照,站在高處看,像畫。
栽禾是女勞力的事,生產隊把進度看得很重,隊與隊之間又死比,我們這些十二三歲的毛孩子,就無條件地搭幫上了。我們想躲,但躲不脫,爹娘盯得緊。
小小赤腳終于戰戰兢兢地走在稀溜的田埂上了,到底不如大人走得穩當,孩子的腳板肉嘟嘟的,又不懂得如何扎勁,腳站不穩,全身就搖晃,“哧溜——”人還沒下田,泥水就滿了身。
我們栽的是“泥坨禾”,它播得比其他谷種早,那時寒氣重,有薄膜保溫,待長到一寸半長,就可以栽插了。但這秧特嫩,扯不得,只有用鐵鍬貼著秧床的泥土,連根帶泥地鏟出來,才行。我們就端個臉盆,裝上一片片青青的秧苗,下到稀糊的泥田里,栽起禾來。
怕我們栽不勻直,當隊長的圖星大爹來劃行,他橫走豎走,身后就有木轱轆滾過留下來的泥線。一塊田像一張作業紙,鋪在我們面前,就等書寫了;也如一張網,網住我們害怕苦累俱來的目光。
娘手把手教了一陣,然后到另一塊田栽去了,留下這塊,供我們實驗用。站在泥線里,兩腳之間跨兩行,左右腳旁各一行,共四行,往前栽。左手托一片秧,右手捏幾株就往稀泥里插,一上一下,像雞啄米,呼嚕一陣,身下就有秧歪頭斜腦地豎在那里,并不斷地往身后而去。最快活的是田鳥,田鳥在身邊飛過來又飛過去,還嘰嘰喳喳的叫,不知說些什么,我心生妒意,孩子們在吃苦,它卻落得了無憂又無慮,滿野地高興。
終究是挺不住,沒栽兩三個輪回,腰就開始痛起來,像一股寒云,從山外飄來,與腰身相撞,就纏住不放;托秧的左手也酸軟了,緩解的途徑僅一條,就是肘部擱在左膝上,這樣,從來就沒打算走到一處的兩個部位,此時成了減輕酸痛的搭擋。雙手端秧盆的勁很自然小了起來,朝前放時,手早早地松開了,“叭嘰——”泥水濺得老遠。我一直在想,今日的迷彩,是否就是那時身上泥衣的拓片?
農忙假幾天,便栽了幾天的禾,手腳讓泥水浸得泡腫,一顆顆指甲片也染成了泥黃色,幾天褪不掉。
我的禾能長出谷嗎
栽禾的時候,我就常想,我的禾能長出飽滿的谷穗來嗎?我很奇怪我有這個想法。我的禾,娘的禾,都來自一個娘家,都在泥水里長,本是一樣,但我總為它擔著心。
回頭看我栽的禾,雖有圖星大爹劃的行,但看不到我的禾橫豎直到哪里去,常常是,整齊的地方整齊,一副呆頭木腦的樣子,帶有很強的故弄玄虛性;零亂的地方零亂得很,腳窩兒多,行線扭曲,禾也跟著變了形,像一群病殃殃秧的孩子在跳舞,軟頭搭頸,總跳不出活力。
再來看娘栽的禾,一棵棵極有序地排在那里,干脆利索,蕓蕓一片,從來沒有拖泥帶水的涂解痕跡,一個個精神無比。這樣的禾,讓我看出,它一扎在泥水里,就有勻稱的呼吸,就有強健的心跳,就有生命的律動,仿佛一夜之間就能長出谷來。
我栽的禾能長出谷嗎?心里發虛的時候,偏偏看不到附和的田鳥。它不知飛向了哪里。
一只野雞飛了
我繼續到生產隊做事。我這邊做,禾苗那邊不停地長,萌蘗,長粗,增高,綠油油的長相與娘們栽的禾沒有兩樣,但還不見真實的穗子,我仍沒底兒。
這一次,鋤豆草,一片高出豆苗的雜草中,藏著一個鳥窩,說它是鳥窩,完全取決于我的判斷——它碗盆大小,草頭蜷伏于地面,所以是窩;另有幾片羽毛遺留,所以說是鳥窩。窩空著,我蹲下身,想著許多關于它主人的事:它應該是啥鳥?幾個成員?孩子呢?環顧四周,不見鳥影。
又往前鋤,這鳥的家,將要在草鋤的起落中毀滅。這當口,“咯咯,咯……”的聲音響起,在空曠的田野里,異常清亮,我抬頭,地埂上,一只麻花花的粗鳥正伸長脖子,朝我張望。我知道,它就是野雞,那遠近高低的草蓬里,時常響起的“咯咯”聲,就是它的鳴叫。都說野雞味美,山野多,可難得,我就見過村里冬生叔的銃桿上,掛過一只或兩只直挺挺的野雞。
今天,它就在眼前,捉住它,不知要羨慕死多少雙大小眼睛。它誘惑我輕輕而去,它開始扭動脖頸,左顧右盼起來,看樣子,它已知道殺機來臨。只兩步之遙,我撲上去,沒想它“呼嚕”一聲,展翅飛了,飛過幾塊地,鉆進柴蓬,什么也沒有。
再鋤豆草時,地頭那邊又有“咯咯咯”的叫聲,脆脆地響在空寂的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