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巢

當山村的大樹接連被移植到城里的時候，鳥兒率先開始惶恐，惶恐于同類的窩巢突然消失。村口還存有最后兩棵古樹，那是兩棵枝繁葉茂的古樟，樹頂的枝杈上安立著一個碩大的鳥窩，鳥兒誠惶誠恐，早出晚歸，它們不知道在這樣的窩巢中能否安全地繁衍后代，于是它們寧可到更廣袤的天空里去飛翔，也不想更多地停留在這個窩巢中安歇，白天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空巢，只有晚上，在夜幕中才飛回這個棲身的家。

一天，山村里來了一個照相的人，村里幾乎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照相的是個小伙子，白白凈凈，斯斯文文，鼻梁上架一副度數很高的黑框眼鏡，鏡片后閃著一雙誠懇而又溫和的眼睛。吸引村人目光的是掛在小伙子胸前的新式相機，這相機太神奇了，只要對準你，咔嚓一聲，眨眼間就出來一張顏色鮮艷、異常逼真的照片。山村人一直覺得照相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上了年紀的老人，有些一輩子也沒有正兒八經地照過一次相，僅有的一次照相經歷，那就辦身份證，到鎮上指定的照相館例行公事一般地照過一次相，那照片顯得既拘謹又呆板，臉上找不到一絲笑容，幾個月后，在身份證上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照片。有些老人拿著身份證，站到陽光下，瞇縫著眼，端詳了老半天，好像在依靠這張身份證上的照片來記住自己的模樣。這樣的老人，百年過世竟然再也找不到一張能作為遺像的照片。鄉野老人活過一回，真的沒有在世間留下什么特別的痕跡，悄悄地來，也悄悄地去，生命只在延續一種無聲的輪回。

早些年，因為照相，山民們大都感慨萬分，那個年代，不少游走四方的人依靠照相來養家糊口，賺錢營生。那時候對照相感興趣的少，因為人們照張相，想見到相片不太容易，快的十天半月，慢的兩三個月也沒準，甚至有些心術不正的照相人，拿個空相機，裝模作樣地表演一番，錢一分不少地收走了，人卻從此黃鶴一去不復回，讓山鄉人長久地失望。

現在眼見這種快速照相，山民們既感新奇，又覺得踏實，一手交錢，一手交相片，當場兌現。小伙子忙得團團轉，他確實沒有想到，這個年代的山民對照相還會有這么大的熱情。這種熱鬧的場面至少要回過去二十多年，那時候，山道上常常會有小貨郎的身影出現，當貨郎擔挑進院子后，手里的撥浪鼓一搖晃，暴雨般的響聲向四野散去，很快這急驟的聲音像招蜂引蝶般的香花，把嬉鬧于野外墻角的孩子喚醒。一眨眼，貨郎擔邊圍得水泄不通，透明潔凈的玻璃，蓋著兩個紅漆箱子，箱子擱在精制的竹筐上，貨郎擔靜靜地停放在場院中，一大堆孩子、小媳婦，你推我搡地圍著貨郎擔看。一雙雙稚嫩而又明亮的眸子，閃爍著驚奇而又渴望的光亮，玻璃下面有七彩的糖粒、斑斕的蝴蝶發夾、精巧的風車、別致的鉛筆刀、會唱歌的公雞和小狗，會翻跟頭的小人，還有能吹調子的小喇叭……

孩子們不敢相信，這個小小的貨郎擔怎么能夠裝下如此眾多的新鮮玩意兒，這簡直是個魔盒。頭戴禮帽的小貨郎，一臉得意，一連串的話挑逗起孩子的欲望，連眼神也含有一種引人的誘惑。孩子們想，這小貨郎來自哪里?他又會到哪去?那里肯定是一個美得像童話王國一樣的地方。但是新奇終歸是新奇，孩子們蹦蹦跳跳、嘰嘰喳喳過后，沒有一個有能力買得起其中任何一樣東西的。對于孩子們瘋狂的吵鬧和哭喊，父母們充耳不聞，無動于衷，沒有哪一個會去理睬，有時實在是鬧得過了頭，還會招來一頓訓斥，甚至挨一頓揍。孩子們可憐巴巴地望著小貨郎漸漸遠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黛青色的羊腸小道上，當渴望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時，場院里已經像退潮的大海，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

現在孩子們手上終于有了自由支配的零花錢，這是在外務工的父母留給孩子的。照相的小伙子確實是有備而來，他只想給山鄉人一個驚喜，他從隨身的挎包里拿出兩塊碩大的方布，隨著方布的展開，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驟然在眼前復活。小伙子特意將畫布在陽光下抖了抖，然后將畫布懸掛在兩棵大樹的枝干上，溫暖的陽光下，一座神奇的建筑出現了，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了過來，他們嘴里大喊著:鳥巢!鳥巢!北京的鳥巢!奧運會的鳥巢!哎呀，跟電視上的一模一樣……

那一刻，孩子們簡直樂瘋了，他們手挽著手，肩并著肩，連往日有些小摩擦的孩子也變得友好起來了，互相擁抱，一齊鼓掌，比迎接盛大的節日還要興奮，還要快樂。站在畫布前的孩子，突然感到自己變得高大起來了，他們站立著，兩棵參天的古樹聳立在自己身后，背景是國家體育場，令世人注目的“鳥巢”。隨著不斷的咔嚓聲響起，清晰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出來了，孩子們你爭我搶，個個都想先睹為快。這個遠在天邊的神奇建筑，現在終于神話般立在自己身邊，已經和自己融為一體了。

留守的孩子手捧照片，他們準備把這些珍貴的照片寄給遠方打工的父母。突然一個叫小明的孩子飛快地跑回家里，不一會，他把顫顫巍巍的爺爺扶出來了。爺爺已經80高齡，蒼老的身軀嚴重彎曲，手中拄著拐棍，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走得那樣小心，走得那樣吃力。小明準備與爺爺在鳥巢前合個影，這些年父母在外打工，小明的日常生活就是依靠年邁的爺爺在照顧。今年春節后，爺爺的身體日見衰弱，三天兩日就感冒一次，腿腳也不利索了，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知曉爺爺身體不行了，于是打算下學期把小明轉到他們打工的地方上學，爺爺也只好暫時寄住到姑姑家。爺孫倆站在鳥巢前，當時剛好一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均勻地灑在他們的臉上，一張稚嫩的臉立刻變得生動起來，但是那張蒼老的臉越發顯得蒼老起來了。照相的小伙子正在選取最佳鏡頭，突然，爺爺一把摟住小明，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小伙子見狀先是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了，連忙用食指一按，咔嚓一聲，攝下了這個骨肉相親的珍貴鏡頭……

孩子們見小明帶了這頭，于是各自回屋，拉著爺爺、奶奶出來，要一起合影。小伙子頗懂老人的心里，他三兩下又拉起了一塊畫布，這塊畫布對于老人們來說更顯親切，因為畫布上是金光閃閃的天安門。在老人們心里，天安門有著更加神圣的記憶。缺牙少齒的老人，站著或坐著，挨著孫子們合影，照片很快就出來了，老人們十分驚奇，大喊，天啦!這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天安門就在自己身后，毛主席就在自己頭頂，那莊嚴雄偉的天安門城樓，現在真的和自己連在了一起。老人們顫抖著雙手，把照片再三端詳，反復欣賞……這些老人一輩子都在土地上勞作，把一生都消耗在這個巴掌大的山村里，有不少連縣城也沒有去過，但他們的兒女們卻為了尋找城市的夢想，漂流在大江南北，足跡踏遍了大半個中國?，F在這張照片成了生命的鏡像，一雙干枯的手捧著它，感受著一個青蔥的生命在無聲歲月里衰敗的過程，不禁老淚縱橫。此時，輕微的山風從樹林后刮來，吹拂著老人們花白的頭發，那蒼老的手掌，深陷的皺紋，迎風流淚的眼睛，沉淀了多少往昔的記憶，現在因為這張暮年的照片，勾起了老人對已逝歲月的無限追思……

太陽西斜了，三三兩兩的飛鳥開始小心翼翼地歸巢，照相的小伙子收起了迷宮般的畫布，孩子們看到他把漂亮的鳥巢疊折成一個小方塊，像魔術師一樣收進了紅色的挎包里。小伙子拿著相機，背著挎包，步履匆匆地向山后走去，他的頭頂正有一片白云悠閑地徜徉，一個奇異的世界跟著他又朝另一個村子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