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冰,文學碩士,現在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院工作,曾在《文藝報》《散文》《美文》《名作欣賞》《當代文壇》《南方文壇》《文學界》等報刊發表作品200余篇,主編《才女書:百年百人百篇女作家散文經典》,曾在《美文》雜志開有“散文家觀察”專欄,散文評論集《散文:主體的攀援與表達》入選中國作家協會中國文學基金會“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09年卷。
散文已經越來越不成氣候了。不成氣候的表現有很多,單從散文作家這個角度來看,其一,已經成名的不少散文作家在近幾年的散文創作中,已經近乎失去了蹤跡,是在享受已經得到的榮耀和名聲,還是已經江郎才盡,不得而知,但明顯的是,在當下的散文刊物中已經很難再見到他們創作的作品,尤其是優秀的作品;其二,許多年輕散文作家盡管在努力創作,作品也頻見報刊,他們的作品也有一種新銳的氣象,但他們創作的成熟度明顯不夠,而且當下評論的焦點和讀者的關注點呈現離散的景象,很少將注意力放到他們的創作上,所以他們的創作至少在目前難成大的氣候;其三,很多非主要從事散文創作的作家,紛紛加入到散文創作中來,因為投入的精力不足,很難見到他們能創作出高質量的作品來,由于他們的加入,散文領域倒是熱鬧了,但對于整個散文創作幾乎沒有什么作用和意義,而種種因素造成的繁榮的假象恰恰說明散文創作危機的到來。因此對于當下的散文創作,我有七個不主張。
一、不主張所有的人都來寫散文。
散文寫作雖然在“五四”時期就被認為是可以“大可隨便的”,而且大批量散文作品的出現似乎也讓人感到,凡是能夠寫點文章的人都可以寫散文了,凡是寫出的文章只要是不能歸入小說、詩歌、戲劇的,大都歸入散文之類了,但事實是數量的泛濫并沒有帶來散文質量的上升,反而更讓人在其中迷失,找不到散文真正的內涵。其實散文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必定要求具備從事這種藝術形式的積淀和修養才行,這就像能跑步的并不都是運動員一樣,只有具備一定條件和素養的人才可以。目前的形勢是,只要會寫字的人把心中的感想寫出來似乎就是散文了,或者能夠將自己的所經歷的寫出來就是散文了,這是一種不容易被人察覺的謬誤,所以我不贊成小說家亂寫散文,不贊成科學家來寫散文,不贊成一切沒有具備相當散文素養的人來寫散文,這些人都來寫散文的結果不是推動了散文創作的繁榮,而是使散文創作越來越混亂,讓更多的初學者無法適從。
二、不主張將散文的外延無限擴大。
這個問題與第一個問題相關,因為第一個原因,所以致使本來就模糊不清的散文概念更加模糊,散文作為一種文體,肯定有它的外延,也就是說超過這個邊界,是不是散文就當另說了,但是現實的情況卻不是這樣,由此就造成了散文的臃腫、混亂和無序。一般來說,散文定義為與小說、詩歌、戲劇并列的一種文學體裁,對它的解釋有廣義和狹義兩種,而我是傾向于狹義那種的,因為一個定義如果將所有的東西都要包括進去,那就意味著它將什么都要排除在外了,所以我還是不主張將散文的外延無限擴大,擴大了會使散文的寫作和評判失去標準。
三、不主張沒有超越。
當今的散文創作問題之一是沒有超越,這包括兩種,其一是沒有精神的超越;其二是沒有形式上的超越。有時候很多散文作者是看見什么寫什么,想起什么寫什么,不管先前有沒有人寫過此類題材,寫了什么,怎么寫的,寫到了什么程度,提筆就寫,沒有選擇,沒有甄別,于是就沒有超越,他所寫的文章也許對自己是新鮮的,但放到一個更大的范圍去衡量,就沒有新意了,更不用說是超越了;我個人認為在當今的散文創作中,很多作家的寫作是即興的、隨意的,很少有寫作前的各種準備,對于一篇散文如何去寫很少構思,對于段落的設置想得也很少,于是就流水賬似地寫下來,直到結束,沒有任何精巧的東西,只是一堆碼放的文字而已,其中沒有任何的精神背景和文化含量,對于作為作家的智性含量也沒有任何的要求,這樣寫作的最終結果是,散文創作領域堆放的滿是粗礪的沙子,而沒有晶瑩的寶石。
四、不主張情感的虛化和濫發。
散文首先是一種情感性最為濃厚的文體,在散文寫作中,抒發自己最真摯的情感是非常必要的,這也是散文構成的基本的要素,但就現在的散文寫作的情感要素而言,表現出一種情感的虛化和濫發的現象。情感的虛化,體現在散文創作中,就是作者對于所寫事物的冷漠和躲閃;情感的濫發就是在寫作中,沒有必要的情感抒發,或者沒有充足來由的抒發。這兩種傾向其實都是情感的虛假。當然與之相關的一個問題,即關于散文能否虛構的問題還待更為深入的研究,但編造的散文,其情感性是可想而知的,感情虛化在散文創作中不是隱藏感情,而是干脆就是沒有感情;濫發就是遇到一件事情就大呼小叫,沒有節制。而好的散文應該是一盆溫水,水涼了沒有溫度,但水開了,水就溢出來了。
五、不主張純粹的敘事。
當下的散文創作中,純粹敘事的散文變得越來越多,多數作家沒有經過大腦的過濾,而是直接將自己的某一段生活經歷按照時間的先后順序寫出,瑣碎得讓人無法卒讀,作者要說什么,說的這個東西有何意義,作者幾乎完全不管,或者有那么一點,但作者似乎又沒有在心里明晰,寫到紙面上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而且就散文這種文體而言,敘事并不是它的長處,因此用敘事的寫法來從事散文的創作,無疑是一種不太聰明的方法。我一直認為散文之所以為散文,在于它豐富的語言表現力和充沛的感情以及作家最高的智性和體悟,所以做好這些才是寫好散文的前提,而純粹的敘事是小說家的第一任務,留著讓他們去突破好了。
六、不主張寫歷史和游記。
對于散文創作,我很奇怪的是,竟有很多散文作者熱衷于歷史題材和游記題材的寫作,而且大有層出不窮之勢。關于歷史題材的寫作,當然有寫出精品的,但大多數就是將史書的記述剝離出來,加上自己的一點理解和感嘆,便成為一篇浩浩蕩蕩的散文了。這樣的散文往往很長,故事也很好讀,情節吸引人,但讀完的第一感覺,散文是什么,這樣的歷史故事是散文嗎?如果是的話,按照這個標準,是不是將《資治通鑒》全盤翻譯過來,也差不多應該是很好的散文了,甚至那些已經存在的歷史典籍本身就比這些更散文吧;我也不主張散文作者去寫游記,特別是關于國外的游記,理由是如果一個人隨便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比如一個國內的、國外的景點走一圈,他就能寫出一篇關于這個地方的好文章,我倒是真佩服他的才氣和能力了。于是這樣的散文往往是硬寫,這樣的話,我想寫出的散文往往會事與愿違。我想,這樣的游記散文準確地說應該是記游,就是將在旅途中所看到的記錄下來罷了,他有對這個地方的深入理解嗎?他知道一棵樹為什么長成這樣,而不是那樣嗎?我認為這樣的寫作,只是喋喋不休地以一個外鄉人的好奇寫出一段極不準確的事情而已。
七、不主張沒有細節的寫作。
散文是靠感情打動人的,因此寫作中必然地要寫到一些關鍵的細節,以便從中讓人去體悟,然后打動別人,如果一個作家說自己的創作是寫給自己看的,那么我認為這樣的作品最好不要拿出來示人,因為既然你拿出來了,有意或者無意的讓人看到了,文學所具有的社會功能在這個時候就必然開始發生作用了,因此別人就會有一個普適的標準來衡量,那么細節的考究肯定就變成必然的了。如果一篇散文通篇連個動人的細節都沒有,這肯定不是什么好散文,當然我說的細節不單單是一個故事的細部,我說的包括敘事的細致,語言的細膩,情感的精細等等,這些在寫作中被作者挖掘并書寫出來,這是必須的,否則散文必然是空的,缺乏動人的力量,估計這樣的散文也不會是一篇優秀的散文。
散文寫作對于散文作家是有相當的要求的,是需要必要的元素的,這些會讓一個作者對于散文寫作善于選擇,又善于避讓,散文這種文體本身所具有的特性必然會給散文的寫作規定了一些什么,明白這些是寫好一篇散文的基礎,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散文寫作在開放性的基礎上,也要有一定的限定,這就像踢足球,最好是在有裁判的標準的場地上進行,而不是跑到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去踢,否則踢球的效果和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散文寫作一定要有一個長時期的煉心、練筆的過程,要有使文字通達的本領,使心靈沉穩超越的能力,要有從日常生活的瑣碎的表象中抽取其本質的追求,而不是沉溺于一片生活的泥淖而無法自拔。
散文寫作一定要有文字表達的突破或者精神實質上的超越,要有在充足的感情噴發的基礎上的適當節制,以便保持一篇散文文字上的穩定。
散文寫作要保持對于一件事件、一個物品情感濫發的警覺,對于生活中諸多繁復的內容,在寫作時要有自己的甄別和判斷,要進行適當的選擇、刪減、抽取、精煉,不能將所有入耳、入目甚至入心的東西在作品中全部還原。
散文寫作者要知道作家的工作不是擺地攤兜售販賣自己經歷的過程,因此要在作品中凸顯作者對于事件、物件透入骨髓的認識和獨有的情感,要寫出相應的驚喜和慨嘆,無奈與絕望,寫出從自己獨有的寫作原因和寫作道理而來的與眾不同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