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固原北朝絲路遺存顯現的外來文化因素

[摘要]北朝時期，寧夏固原是絲綢之路東段北道的咽喉孔道。隨著固原考古工作的深入，該地的絲路遺存的不斷被發現，顯現出諸多的外來文化因素。

[關鍵詞]寧夏固原;絲綢之路;北朝;外來文化

[中圖分類號]K87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3115(2010)06-0034-03

魏晉南北朝時期，經過三國鼎立、十六國政權和南北朝的對峙，歷史進入了一個大分裂、大動蕩，民族大遷徙、大融合的階段。北方的諸多少數民族如鮮卑、柔然、敕勒等部族，部分徙居到了寧夏境內。北魏時，寧夏固原稱原州，是著名的北方重鎮之一，被視為“國之藩屏”。北周時，原州設置總管府，并成為北周政權的“霸業所基”。由于寧夏南部的固原地區地處絲綢之路東段北道的咽喉孔道，成為貢使、商賈、僧侶頻繁往來的重要區域。當時途經原州的絲路有兩條，①一條為從長安出發通往西域的東段北道，另一條為連接平城往返涼州的鄂爾多斯南緣路，而原州正好處于兩條路線的中心位置。北朝時期，這兩條路線將我國北方地區與地中海、伊朗高原、中亞、蒙古高原、朝鮮半島、日本海島緊密聯系起來。寧夏境內這一時期的考古發現集中在固原地區，正是由于地理上的這一優勢決定的。近年來，固原地區絲路遺存的不斷發現，顯示了固原在中西文化交流中的重要地位。

寧夏北朝時期的考古始于20世紀60年代。1964年，在彭陽縣姚河村出土了北魏贠標墓志磚，落款為“大魏景明三年歲次壬午”。②景明三年即502年。據考證，墓志的主人為徙居高平一帶的北方少數民族。③該墓志是我國出土較早的墓志之一，也是我國書法藝術從篆隸向行楷轉化過程中的標準魏體銘刻，字體蒼勁有力，具有較高的文物價值。2001年，彭陽縣新集鄉出土墓表一方，圓拱形碑額篆書“墓表”二字，正面隸書志文72字，內容為“秦故領民酋大切門將、襲爵興晉王、司州西川梁阿廣，以建元十六年三月十日丙戍終，以其年七月歲在庚辰廿二日丁酉，葬于安定西北小廬川大墓塋內，壬去所居青巖川南卅里”。這塊墓志立于十六國時期的前秦建元十六年(380)，是寧夏境內出土最早的墓志，也是目前國內發現的早期墓志之一，具有很高的文物考古價值。

一、北朝絲路遺存的發現

在寧夏固原境內發現有北魏時期墓葬四座，分別為固原北魏漆棺畫墓、④彭陽縣新集北魏墓、⑤固原三營鎮和寨科鄉北魏墓。⑥北魏漆棺畫墓是一座大型夫妻合葬墓，隨葬品豐富，有木棺兩具，男棺上有精美漆畫，為美術考古方面的重大發現。漆畫內容豐富，棺蓋中線從頭到尾，繪有象征天河的金色長河。棺蓋前端繪有對稱的兩座房屋，屋頂上分別繪有紅色太陽和白色月亮;左屋榻上坐一頭戴黑色高冠的中年男子，榜題“東王父”三字。右屋內為一中年女子，榜題殘缺，可能為“西王母”三字。漆棺前檔繪身著鮮卑貴族服裝墓主生前飲宴圖。漆棺側板分為上、中、下三欄，上欄為孝子故事畫，中欄為聯珠紋裝飾性圖案，下欄為狩獵圖。據研究，漆棺畫表現了墓主人長生不老、死后升仙的神仙思想。漆棺上的孝悌故事，構成了后世連環畫的雛形，是連環畫最早的一例，在我國連環畫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彭陽新集北魏墓，是寧夏境內發現最早的有天井的墓葬。出土品以陶俑為大宗，一組是以牛車為中心的出行儀仗，由武士俑、甲騎具裝俑、文吏俑、女侍俑等組成。另一組為鼓吹俑，由吹角俑8件、擊鼓俑3件、撫瑟俑和吹竽俑各1件組成。這是以鼓角為主的軍樂，當時謂之“橫吹”。三營和寨科北魏墓屬小型墓葬，出土遺物有嵌綠松石金耳環、金項圈、銅鏡及陶罐等。其中嵌綠松石金耳環，采用金葉捶揲，經多次焊接而成，精美絕倫。

寧夏固原境內發現有北周時期的大型墓葬三座，分屬于宇文猛、⑦李賢、⑧田弘⑨三位高官。下葬時間前后相距10年，宇文猛墓為北周保定五年(565)，李賢墓為北周天和十五年(569)，田弘墓為北周建德四年(575)。宇文猛為北周大都督、原州刺史，未見史載，出土墓志稱宇文氏為朝廷所賜，其祖、父世為領民酋長，宇文猛為少數民族無疑。墓志不載墓主原姓氏，在北朝墓志中這種情況極為少見。李賢為北周柱國大將軍，墓是夫妻合葬墓。墓道、天井、過洞、甬道及墓室皆繪有壁畫，內容以面部豐滿，頭戴高冠，身著大口绔褶服、雙手拄或肩扛環首儀刀的侍衛為主。墓室內壁畫以侍女與伎樂為主。每幅壁畫均用紅色邊框分隔，屬于較早的屏風畫。隨葬陶俑包括四組內容:第一組為頭戴兜鍪，身著魚鱗狀甲胄的鎮墓武士俑和面目猙獰的鎮墓獸;第二組出行儀仗由甲騎具裝俑、武官俑、文吏俑、籠冠俑、風帽俑、胡俑、騎馬俑、吹奏騎俑等組成;第三組侍仆舞樂，只有侍女俑，沒有樂舞俑;第四組動物模型與庖廚用具。四組俑群排列有序。屏風壁畫和陶俑排列，真實地反映了鮮卑貴族的生活狀況。在出土器物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幾件由中亞、西亞傳入我國的舶來品:鎦金銀壺、凸釘裝飾玻璃碗、鑲寶石金戒指、銀裝鐵刀等。造型獨特，不啻為國之瑰寶。出土墓志稱李賢本為鮮卑拓跋氏，但志文又稱其“本姓李，漢將陵之后也”。南北朝時，攀附名門之后的鮮卑人屢見不鮮，因漢將李陵降匈奴，有子留于匈奴，攀附者甚眾，李賢也為其中之一。該墓的發現，是我國北周考古的一件大事，無論是葬俗還是壁畫和出土文物，都引起海內外學者的興趣。田弘為北周大司空少師柱國大將軍，其墓是夫妻合葬墓。

二、北朝絲路遺存中顯現出的外來文化因素

北朝墓葬中出土漆棺畫、戎裝甲胄、佩刀、金銀玻璃器、貨幣等遺物，既顯現出了諸多的民族文化因素，又見證了中西亞文化交流的事實。

(一)鮮卑文化風格

鮮卑族是漢魏之際興起于我國北方草原上的一個強大民族，接匈奴之踵成為北方草原的統治者。魏晉之時，鮮卑族的鹿結部、乞伏部、禿發部、破多蘭部等已經徙居寧夏境內。十六國時期，乞伏部和禿發部分別建立了西秦與南涼政權，統治范圍涵蓋寧夏南部。后來，鮮卑拓跋部建立北魏政權，統一了中國北方，在寧夏境內設立薄骨律鎮和高平鎮。北魏政權分裂為東、西魏后，鮮卑宇文部的勢力得到發展，后取西魏而代之，建立了北周政權。

北朝時期的墓葬，在固原已發掘8座，出土了數以千計的文物，其中部分文物具有鮮明的鮮卑民族風格。北魏墓出土的漆棺，其形狀前高寬、后低窄，與內蒙古鮮卑墓葬出土的棺木形狀相同。漆畫內容和風格，籠罩著濃厚的鮮卑色彩。漆棺前檔畫面內容為墓主人生前飲宴圖，屋內男子，一派鮮卑貴族的裝束。棺木側擋上的孝悌故事畫，也保留了夾領小袖的鮮卑人裝束。但棺蓋畫面則是褒衣博帶式的服飾，這種胡、漢雜混現象，不僅證實了北魏“太和改制”時期新舊服飾的交替和人們心理特征的變化，也體現了中國北方草原文化和中原文化初步融合的時代氣息。三營和寨科北魏墓出土的嵌石金耳環、金項圈也具有鮮明的北方游牧民族器物的風格。依據出土墓志，北魏兗、岐、涇三州刺史贠標，北周權臣、柱國大將軍、原州刺史李賢，也可能是鮮卑人。

(二)噠文化風格

5、6世紀時，噠是中亞的游牧大國，活動在阿姆河和錫爾河流域的索格底亞那及巴克特利亞一帶。5世紀70年代，消滅貴霜王朝，與薩珊王朝抗衡，領有康居、粟特、大夏、吐火羅、富樓沙等地，控制著中國通往西方的國際通道。噠與北魏通好，往來頻繁，從5世紀中葉到6世紀中葉，噠派使臣向北魏朝貢近30次之多。⑩北魏漆棺畫前檔宴飲圖墓主人飲酒時的坐姿，具有明顯的中亞風格，主人著鮮卑裝、腳掌相對坐于榻上，右手執耳杯，小指翹起，左手握塵尾，表現出一派噠人的作風。漆棺畫繪制于孝文帝太和年間，此時正值噠強盛時期。史載，孝昌三年(527)，波斯噠使者向北魏進獻雄獅，路過高平(今固原)，恰逢高平起義，雄獅被起義首領萬俟丑奴劫留，并因此改其政權年號為“神獸”。這事件說明固原與噠有聯系，漆棺畫出現噠人的風格就不難理解了。但也有專家指出，圖中的宴飲場面表現的是中亞、西亞地區薩珊貴族的宴飲風俗，腳掌相對的坐姿是中亞地區的流行姿勢，并保持了很長時間。

(三)波斯薩珊王朝文化風格

北朝墓葬出土的器物中，有諸多文物是舶來品，主要來自波斯薩珊王朝。漆棺畫中的裝飾紋樣忍冬紋和連珠紋，是來自于波斯或受波斯影響的紋樣。墓中出土的銀耳杯，由薩珊式舟形杯改造而成。舟形杯是薩珊王朝上層貴族宴飲時的常用品。北周李賢夫婦墓中有四件器物是來自中西亞的。一是鎦金銀壺，壺把上端鑄造有高鼻深目、頭戴軟冠的一位胡人頭像，這個形象與波斯薩珊人形象不同，屬中亞巴克特利亞人。腹部圖像所展現的內容雖然來自古希臘神話傳說，其上的聯珠紋裝飾也流行于薩珊王朝時期，但這是一件具有薩珊風格的中亞巴克特利亞制品，是希臘化對該地區影響的產物。二是凸釘玻璃碗，是典型的薩珊朝制品，其上凸起的凹球面裝飾，在帕提亞、薩珊時期的伊朗高原上一度很流行。類似的玻璃器在伊朗高原、我國的樓蘭等地、朝鮮的慶州、日本的福岡沖之島等處均有發現，但是這件凸釘玻璃碗紀年明確，對確定同類制品的年代具有標尺作用。三是鑲寶石金戒指，戒面藍色寶石裸體人物微雕，其母題來自薩珊，它的原產地是薩珊或中亞某地。四是銀裝鐵刀，在刀鞘一側上下縱裝有一雙附耳，耳上有凸圓釘，先固定在較細較短的刀帶上，再將刀帶系在腰帶上，使刀斜懸于腰帶之下。這種佩系方法，與我國傳統璏式佩系法不同，約在6世紀傳到我國，并逐步取代傳統的璏式佩系法，成為中國刀劍佩系的主要方法，后又經過中國傳入日本。另外，彭陽新集北魏墓、固原北周李賢、宇文猛、田弘等墓中出土的具裝甲騎俑和武士俑、吹奏樂俑及的伎樂壁畫，均反映出來自波斯文化風格的影響。

(四)外來的金銀幣

北朝墓葬中出土的薩珊卑路斯銀幣和東羅馬金幣是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實物見證。北魏漆棺畫墓中出土薩珊卑路斯銀幣一枚，北周田弘墓中出土的東羅馬金幣五枚，一座墓中出土如此眾多的金幣，在中國尚屬首例。

薩珊卑路斯(459～484)銀幣:直徑2.7厘米，重3.5克。銀幣外輪廓不甚規則，正面有聯珠紋組成的邊框，中為薩珊王卑路斯的側面頭像，王冠下部有聯珠紋邊飾，中部與后部有似城齒的裝飾物，前部有一新月，王冠頂部有翼狀物翹起，之上有一新月，新月托一圓球。在頭像前部有自下向上用古波斯帕勒維文(又譯缽羅婆文)草寫而成的半周銘文，一般譯作主上、卑路斯、王。銀幣背面亦有聯珠紋組成的邊框，中央為拜火教祭壇，祭壇上燃有火焰，火焰右側有一新月，左側為一五角星。祭壇兩邊有兩個面對的祭司，站立作拱手狀。左側祭司背后有一行帕勒維文銘文，是鑄幣地點的縮寫，為阿巴爾沙爾，是薩珊東部呼羅珊省的四府之一，在今伊朗東北境的尼沙普爾。右側祭司后有鑄幣年代，但模糊不易辨認。

田弘墓中的五枚東羅馬金幣分別為雷奧I世(Leo1，thethracian，457～474年在位)、尤斯第努斯I世(JustinI， 518～527年在位)、尤斯第尼阿努斯I世攝政期(Justinian I，the Great，Co-regent，527年)的尤斯第努斯-尤斯第尼阿努斯金幣兩枚、尤斯第尼阿努斯I世大帝期(Justinian I，the Great，527～565年在位)。金幣正、反兩面有銘文，除皇帝的名稱與發行所記號不一外，銘的表面均為:DNLEOPE/PRETAV。反面為:VICTORI/AAVGGGI/CONOB。即:DN(Dominus Noster，我們的主宰)，PERPETAVG(Perpetuus Augustorum，永遠的皇帝)，VICTORIA(勝利)，AVGGGG(皇帝們)，I(發行所記號)， CON(康斯坦丁諾布爾)，OB(極印)。發行所記號有I、S、A三種，表明五枚金幣來自這三個制造局。五枚金幣中的兩枚即雷奧I世、尤斯第尼阿努斯I世大帝期的金幣屬首次在我國出土。有四枚金幣表面分別有2～4個不等的穿孔，表明金幣流傳到這個區域后原有的貨幣職能發生了轉變，為了防止遺失或者佩帶而銘孔。

[注釋]

雷潤澤:《原州文化在古代東西文化交流中的地位》，《原州古墓集成》，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第26～33頁。

楊寧國:《寧夏彭陽縣出土北魏贠標墓志磚》，《考古與文物》，2001年第5期，第92～93頁。

羅豐:《北魏贠標墓志》，《胡漢之間——“絲綢之路”與西北歷史考古》，文物出版社2004年版，第356～371頁。

寧夏固原博物館:《固原北魏墓漆棺畫》，寧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寧夏固原博物館:《彭陽新集北魏墓》，《文物》，1988年第9期，第26～42頁。

羅豐:《北朝、隋唐原州墓葬》，《原州古墓集成》，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第9～25頁。

寧夏固原博物館:《寧夏固原北周李賢夫婦墓發掘簡報》，《文物》，1985年第11期，第1～20頁。

原州聯合考古隊編:《北周田弘墓》，日本勉誠出版社2000年版。

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固原北周宇文猛墓發掘簡報》，《寧夏考古文集》，寧夏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34～147頁。

蘇北海:《 噠在中亞的擴張》，《西北史地》，1985年第3期。

孫機:《固原北魏墓漆棺畫研究》，《文物》，1989年第9期，第38～44頁。

楊泓:《略論北周李賢墓的陶俑和鐵刀》，《寧夏文物》，1989年總第3期，第10～16頁。

原州聯合考古隊編:《北周田弘墓》，日本勉誠出版社200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