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進南京雨花臺革命烈士紀念館第八展廳,首先映入人們眼簾的是幾幅威嚴英俊的烈士遺像。他們是在淮海戰役中策反國民黨軍孫良誠和劉汝明未成而被國民黨反動派殺害的周鎬、王清瀚、謝慶云3位烈士。烈士遺像旁的注文寫道:“1949年南京解放前夕,國民黨反動派殺害了中共中央華東局六工委周鎬、王清瀚、謝慶云和祝元福同志。周鎬、王清瀚、謝慶云三同志犧牲前的公開身份均為國民黨軍隊中高級將領。他們在淮海戰役中策動國民黨軍隊起義,因事泄不幸被捕,光榮犧牲。他們為瓦解國民黨軍隊,為淮海戰役的勝利做出了貢獻。”
多次秘密策反孫良誠
孫良誠,1893年出生在天津靜海縣大侯莊,1912年投奔馮玉祥,在其麾下任職。因其作戰勇敢,屢立戰功,提升較快,1927年任國民革命軍北伐軍第一方面軍司令兼第三軍軍長,1928年任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1942年任國民黨第三十九集團軍副司令兼魯西行署主任,不久通電投降日軍,任汪偽第二方面軍總司令兼駐開封綏靖公署主任。
中國共產黨一直視孫良誠為統戰對象。1938年7月,中共秘密工作人員、孫部中將參議郭楚材就在孫部做統戰工作,1944年孫良誠的親信、孫部第四軍副軍長謝慶云被發展為中共秘密黨員,為策反孫良誠提供了有利條件。
抗戰勝利后,孫良誠向國軍“投誠”,他的偽軍部隊被國民黨收編為暫編第五縱隊,又先后改編為暫編第二十五師、第一綏靖區第一○七軍,孫良誠任綏靖區副司令(司令劉汝明)兼一○七軍軍長,謝慶云任一○七軍副軍長兼該軍駐南京辦事處中將處長。
1946年7月,中共華中分局京、滬、徐、杭特派員周鎬(湖北羅田人,黃埔軍校五期學生,194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公開身份為國民黨少將軍統特務)與謝慶云、郭楚材在南京云南路西橋7號一○七軍駐南京辦事處秘密開會,傳達中共華中分局關于繼續策動孫良誠部起義的指示,進一步研究部署策反的步驟、方法和措施,策反的重點對象是孫良誠和一〇七軍中將副軍長兼二六○師師長王清瀚。
他們分析說,孫良誠在國民黨軍內一直受到歧視和排擠,這就使孫良誠有著率部起義、投向人民陣營的可能性。王清瀚思想較為進步,從1926年起,謝慶云、郭楚材二人一直與王清瀚共事,關系較深,王清瀚和謝慶云又是連襟關系,只要做好工作,他的起義是有把握的。經多方面分析,最后決定,由郭楚材以運銷大通煤炭而經常出入孫部防區作掩護,加強與孫良誠及其親信的交往。
會后,郭楚材便以談生意、做買賣為名,常去孫良誠家中,在孫良誠面前時而說些共產黨守信用、講交情、夠朋友的話,因勢利導,并利用國民黨中統大特務梁醒黃等人向孫良誠敲詐200萬元之機,促使孫良誠盡快與共產黨聯系。
1946年10月的一天,孫良誠約謝慶云在蚌埠南面的爐橋車站會面,孫良誠一見面就罵蔣介石“欺人太甚”,是要“騎在脖子上拉屎”,為留條后路,要謝慶云負責繼續做好對共產黨方面的接待和聯系,又囑謝慶云要摸摸周鎬的底,“看看他是否與共產黨有聯系,能否為我所用”。謝慶云機警地順勢促進,表示一定為此盡心盡力。
同年12月,謝慶云、周鎬把孫良誠要求與共產黨聯系的情況,向中共華中分局和華東軍區做了匯報。華中分局決定,由謝慶云、周鎬、郭楚材負責此事,并指定周鎬可以以中共代表的身份與孫良誠秘密談判,加快對孫良誠的策反工作。
此后,謝慶云和周鎬、郭楚材多次與孫良誠會談,反復做工作。但孫良誠狡猾多疑,缺乏誠意,一直以當過漢奸、與共產黨打過仗為借口,遲遲不下決心,再加上他的堂兄弟、二七○師師長孫玉田堅決反對,致使策反工作進展不大。
1947年秋,謝慶云和周鎬等針對孫良誠腳踩兩只船,討價還價,研究制定了對孫良誠采取一打一拉、促其起義的行動計劃。華中分局和華東軍區表示同意,并由華東軍區派部隊配合行動,解放軍一部按計劃向睢寧孫玉田師防區發起猛攻,殲敵約1個營,并于當晚又撤出睢寧城。與此同時,謝慶云繼續做孫良誠的工作,但世故圓滑的孫良誠還是那個老調:“不要急,還是再看一看再說吧。”
孫良誠陷絕境虛意投誠
震驚中外的淮海戰役打響后,國民黨反動政府基本上敗局已定。根據華東分局的指示,周鎬與謝慶云、郭楚材等加緊了對孫良誠部的策反工作。他們針對王清瀚易于爭取的情況,決定先做王清瀚的工作。王清瀚與孫良誠交情甚厚,1926年就在孫良誠師任參謀長,現任孫良誠部主力師師長,是孫良誠的軍事支柱和心腹將領,在孫良誠部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
不久,王清瀚被接收為中共特別黨員,這為進一步策反孫良誠打下了基礎。11月中旬,在黃百韜兵團及孫良誠部將被圍殲之際,周鎬、謝慶云、王清瀚等在二六○師師部,與孫良誠進行了決定孫部命運的談判。
談判大廳四周崗哨林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墻上掛鐘“嘀達、嘀達……”的聲音格外清晰。孫良誠一言不發,低著頭、背著手,不停地來回踱著。謝慶云、周鎬、王清瀚3人看著孫良誠,再望望掛鐘,心情急躁地等待著。十幾分鐘過去了,謝慶云首先打破沉默,嚴肅地說:“在今天生死存亡的關頭,小弟有幾句心里話不能不說。事情很明顯,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繼續抵抗,給蔣介石當炮灰,被消滅;一條是戰地起義,絕處逢生。我們撇開自己的名利不說,也要為一兩萬官兵的性命著想啊!”
謝慶云話音一落,王清瀚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大聲說:“大哥,我是個直性子,一向說一不二。不能再跟蔣介石干下去啦!再干就是死路一條!內戰以來,戰場起義、投向共產黨的部隊接連不斷,既有雜牌軍,又有蔣介石的嫡系王牌。共產黨不計前嫌,熱情歡迎。我們過去雖然和共產黨打過多年的仗,但那時是各為其主,不得已而為之,共產黨不會計較的。”
孫良誠靠在太師椅上,瞇著眼還是一言不發,但眉心的疙瘩卻越皺越緊。權衡再三,孫良誠終于答應把部隊集中到江蘇睢寧,然后通電起義。
恰在這時,蔣介石派飛機給孫良誠送來一封親筆信,對他表示“慰勉”。孫良誠這個“百變將軍”再次發生了動搖,親率一○七軍大部沿公路向徐州方向狂跑,后又發現解放軍大部隊尾隨而來,孫良誠見形勢不妙,決定在邢圩一帶構筑工事進行防御。華東野戰軍第二縱隊奉命將孫部包圍。
對孫良誠的這一“突變”,周鎬等人既感到氣憤,又無可奈何,周鎬冒險只身闖入敵營勸孫良誠盡快投誠。
此時,無路可走的孫良誠仍想爭取起義待遇。周鎬苦笑著搖了搖頭:“給你‘起義’待遇你不要,恐怕現在已經晚了!”夜半,周鎬同孫良誠乘吉普車來到華野第二縱隊第五師師部。孫良誠見到五師政委方中鐸,要求解放軍給他番號,要率部到朝陽集起義。方中鐸一字一句地說:“孫將軍,現在你再來說起義,糊弄小孩子呢?!我們過去相信你,曾經幾次給你機會讓你起義,而你遲遲沒有行動,這些周鎬同志可以作證。現在,你們只有繳械投誠。”孫良誠自知理虧,但又不肯認輸,強辯說:“起義的事,早和貴方聯系好了,你們不能失信!”
周鎬駁斥道:“到底是誰在失信?當時確實聯系好在睢寧起義,但你為什么要帶著部隊往徐州跑?現在你被四面包圍,提出要求到30里外的朝陽集起義,這哪里是真心起義,分明是在搞緩兵之計,妄圖借機脫身,溜之大吉。”
孫良誠啞口無言,低垂著頭,面紅耳赤,還想爭取起義待遇。周鎬、方中鐸向上級作了請示,上級命令:“孫良誠一貫反復無常,身陷絕地了才想著要起義,不行!他要投誠就投誠,否則武力解決!”周鎬再次勸告他:“你不愿意投誠也可以,但你要知道,投誠和被俘是不一樣的!”孫良誠喃喃地說:“那好吧,我投誠!”
方中鐸對此表示歡迎:“那好呀!識時務者為俊杰,你早就應該做出這樣的抉擇了。”孫良誠不得不提筆寫下“放下武器”4個字。隨后,孫良誠部1萬多人接受了人民解放軍的改編。
眾英雄被出賣為國捐軀
孫良誠投誠后,謝慶云不顧個人安危,又回到一○七軍南京辦事處,繼續從事黨的秘密工作。
1948年12月,淮海戰役進入最后階段。謝慶云、周鎬、王清瀚等對戰役的節節勝利,感到格外興奮。為了對奪取全國勝利多做些貢獻,他們向黨組織建議,通過孫良誠再做國民黨第一綏靖區司令劉汝明的策反工作。中共華東分局和華東野戰軍敵工部經過慎重研究,批準了他們的策反計劃。之后,周鎬、王清瀚便找孫良誠商議做劉汝明的策反工作。一向狡詐的孫良誠開始一愣,本想說“這根本不可能”,可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不妨試一下,不行再說。”
商談中,孫良誠表示同意以其名義給劉汝明寫封勸降信,并提出由其副官尹嚴俊去給劉汝明送信。孫良誠寫好了信,交周鎬、王清瀚等人過目。待周鎬、王清瀚走后,孫良誠對尹嚴俊說:“向劉司令當面交代,信是被迫寫的,不足為證。希望劉司令念多年交情,幫助孫某脫離危險,立功贖罪,效忠黨國。”
12月下旬,尹嚴俊到蚌埠綏靖區司令部后,按照孫良誠的意思向劉汝明做了匯報,并密謀了假起義、真誘捕的詳細計劃。隨后,劉汝明一面令尹嚴俊攜帶“同意起義,需孫良誠、周鎬、王清瀚親來蚌埠面議”的假降信返回淮北,一面立即電告南京國民黨當局,并建議馬上逮捕正在一○七軍駐南京辦事處的謝慶云。尹嚴俊回到六分區后,先暗中向孫良誠做了匯報,再將劉汝明的回信交給周鎬、王清瀚。周鎬、王清瀚詳細詢問了情況,未發現有詐,決定冒險親自赴蚌埠綏靖區司令部。
12月28日,周鎬、王清瀚與孫良誠、尹嚴俊等10余人到達淮河附近的一個村子里,并與駐村解放軍一起過了新年。1949年1月3日,尹嚴俊又過河與劉汝明“聯系”。4日,尹嚴俊返回,并帶來劉汝明的一個“代表”。5日,周鎬、王清瀚與孫良誠、尹嚴俊、高發起(王清瀚師部騎兵排長、謝慶云的外甥)、劉彥錫(王清瀚的勤務兵)、朱亞夫、王培功及劉的代表共9人過了淮河,隨后派高發起去南京,通知謝慶云盡快趕回蚌埠劉汝明司令部,一同促使劉汝明起義。
周鎬等過河后,被劉汝明部特務團長、劉汝明之子劉鐵軍帶人“接到”團部。一邁進團部大門,劉鐵軍冷笑一下,與孫良誠耳語了幾句后,便轉身說:“來人,將這幾個共匪拿下!”周鎬、王清瀚等人發現上當了,急忙掏槍,但為時已晚,涌上來的幾十個衛兵,將他們立即捆綁起來。當天晚上,周鎬、王清瀚等在劉鐵軍的“護送”下上了火車,當夜到達蚌埠,再換乘火車去南京。火車開動不久,王清瀚、劉彥錫先后跳下火車,準備逃走,但被兩個衛兵發覺,又被抓回車站。次日到達南京后,周鎬、王清瀚等人被保密局特務看管起來。
就在這前后,國民黨一○七軍駐南京辦事處附近,也突然出現了國民黨保密局的幾個特務,謝慶云立即意識到事情不好,策反可能敗露了。他立即燒掉有關文件和書信,并決定在夜里趁天黑離開南京。當晚11時,在謝慶云即將動身之際,早已在此監視良久的十幾個特務、憲兵破門而入。謝慶云知道走不掉了,沉著地囑咐了家人和部下幾句之后,就跟著特務走了。敵人還不甘心,留下特務繼續監視達7天之久,見別無收獲才悻悻離去。
周鎬、王清瀚、謝慶云等被捕后,中共南京市與上海市秘密黨組織及他們的親屬多方營救,但未能奏效。敵人對他們施盡酷刑,終無所獲,最后竟將謝慶云裝進麻袋,拋入黃浦江中,王清瀚、周鎬也先后遇害。
周鎬等人被捕后,孫良誠由蚌埠來到南京向蔣介石請罪、請功,蔣介石惱恨他的“變來變去”,將他投入監獄,但很快又將他釋放。1949年4月,孫良誠從無錫來到上海,住到小老婆處。寧、滬解放后,周鎬烈士的遺孀一直追尋孫良誠的下落。蒼天不負有心人,她最終找到了孫良誠,并向軍管會告發,孫良誠被捕入獄。孫良誠后被押送到山東戰犯管理所服刑,1952年3月病死獄中,終年5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