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茅盾是20世紀中國文壇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新中國成立后,茅盾擔任文化部部長,一直到1963年才卸任,任期長達14年。在新中國成立初期的中國文壇,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激蕩的政治風云中,茅盾身為文化部長,面臨著很大的考驗。那么,茅盾這個部長當的如何呢?
毛澤東親自動員茅盾擔任文化部部長
1949年春夏之交,建立新中國的各項籌備工作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年初,著名作家、文化活動家茅盾被中共秘密從香港接回北平。之后他住在北京飯店,聯絡各方文藝界人士為新中國文化建設而勞碌奔波。6月11日晚,茅盾應邀赴香山雙清別墅毛澤東寓所,與毛澤東、朱德、周恩來、李濟深、黃炎培、沈鈞儒等共商新政協籌備問題。16日,他被選為新政協籌備會常務委員,同時又擔任“擬定國旗國徽國歌方案”的第六小組副組長。
1949年7月2日至19日,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北平召開,茅盾在大會上做了題為《在反動派壓迫下斗爭和發展的革命文藝》的報告。這次大會成立了中華全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郭沫若當選為主席,茅盾、周揚當選為副主席。同時,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中國作協前身)成立,茅盾當選為主席,擔負起全國文藝戰線的領導工作重任。在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召開前夕,周恩來受命組閣新中國首屆政府。在物色文化部部長人選時,周恩來首先想到了茅盾,便動員他出任文化部長。
不過,茅盾婉言推辭,說自己不會當官,打算繼續從事創作。因為此前20多年,自己一直在動蕩和顛沛流離中度過,現在革命勝利了,可以安下心來從事寫作了。周恩來見他言辭懇切,覺得他說得也合乎情理,便答應再考慮一下。第二天,周恩來派人把茅盾接到中南海豐澤園的頤年堂,毛澤東和周恩來已在等候他的到來。坐下后,周恩來對茅盾說,在人事安排問題上遇到一些困難,所以請他來商量。毛澤東微笑著說:“我跟恩來商量過了,還是請你出任文化部長。”又說:“文化部長這把交椅是好多人想坐的,只是我們不放心,所以想請你出來。”茅盾問:“為何不請郭老擔任呢?”毛澤東說:“郭老是可以的,但他已經擔任了兩個職務,一個是文化教育委員會主任,一個是中國科學院院長,再要他兼文化部長,顧不過來。”茅盾見毛澤東和周恩來如此鄭重地向他提出,想到既然是革命工作需要,便不再推辭,愉快地答應了下來。
開國大典后,茅盾被毛澤東主席任命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任文化部部長。經過一個多月的緊張籌備,新中國文化部于1949年11月2日召開了隆重的成立大會。從此,茅盾走馬上任,肩負起新中國文化建設的歷史重任。
為新中國文化建設殫精竭慮
作為文化部長,茅盾把國家利益、民族利益放在第一位。1951年1月8日,茅盾出席中央文學研究所大會并講話,領導研究所建立起新中國第一個培養自己作家的搖籃。3月,茅盾出席“國營電影廠出品新片展覽月”開幕典禮,以文化部長的身份主持會議并致開幕詞;緊接著,又欣然擔任開明版“新文學選集編輯委員會”的主編,通過編輯新文學選集,為新中國的文學事業建設提供借鑒。
文化部的工作千頭萬緒,牽涉方方面面,茅盾忙得團團轉。上任伊始,茅盾以文化部長的身份,前往北京團城參觀“虢季子白盤”特展,并向捐贈者劉肅曾頒發獎狀。中國是有著五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保護文物的任務十分繁重,茅盾十分注重祖國文物遺產的保護。1951年五六月間,茅盾先是出面招待各國駐華使節參觀在北京的敦煌文物展覽,之后又出席政務院文教委員會嘉獎敦煌文物研究所全體工作人員會議,為文物保護傾注了一腔熱血。期間,他在文化部內專門設立國家文物局,在好友鄭振鐸的主持下,取得斐然的成績,在防止文物流失、保護文物方面,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作為文化部長,對做好群眾文化工作,茅盾也是不遺余力。一方面中國老百姓的文化素質不高,文盲半文盲占大多數,在農村,文化生活更是枯燥;另一方面,中共創立的解放區或根據地,在推動群眾文化發展上創造了許多好經驗、好辦法。因此,茅盾在新中國的文化工作中,把豐富群眾的文化生活放在共和國文化部長的議事日程上,在百廢待興、百業待舉的新中國成立初期,他對群眾文化工作始終沒有放松。
1958年,茅盾赴東北調查訪問。在沈陽,他出席了青年業余作者大會并作報告。他還深入哈爾濱工人中間,與工人文學小組進行座談。在哈爾濱第一工具廠,茅盾為工人中的“萌芽”文學小組題詞:“前年萌芽,去年開花,今年結果,在黨的陽光照射之下,在廠黨委的辛勤培養之下,萌芽將在全廠廣播種子。”東北調查回來,茅盾在文化部部務會議上作了《文化大普及中的提高問題》的發言。1959年3月,茅盾寫詩祝賀內蒙古草原上的賽詩會。盡管賽詩會這種做法違反藝術規律,但在當時形勢下,牧民的努力,讓茅盾仍然感到十分欣慰,因為這對普及牧民的文化大有裨益。1960年6月1日,中央召開了全國文教群英會,推動群眾文化的普及工作,茅盾在群英會上作了《不斷革命,爭取文化藝術工作的持續躍進》的專題報告,繼續為文化的普及工作鼓與呼。1959年1月,作家出版社將茅盾在新中國成立后10年間寫的評論、言論收集成冊,題書名為《鼓吹集》,茅盾在書的后記中,對書名做這樣的解釋:宣傳黨的文藝方針的小冊子。在這個小冊子里,可以看到茅盾為建設新中國文藝大廈所付出的心血。
為培育新人而嘔心瀝血
新中國成立后,茅盾身為文化部長,本來活動、應酬等事務就多,讓他不勝其擾的事,便是回復慕名寄給他的信件和稿件,那些做著作家夢的人都想請茅盾先生給予“指點”。歷屆《人民文學》負責人,像邵荃麟、張天翼、嚴文井等,都期待茅盾先生寫出自己的小說新作,不忍看見他寶貴的時間、精力耗損在回復來稿來信這類普通編輯能做的勞作上,于是總是對他說:您將這類來信來稿交給我們編輯部處理吧。但茅盾律己甚嚴,除了他親批“請人民文學編輯部處理”的信稿外,大量直接寄給他的無名作者的信、稿,都是他親自處理的,茅盾的態度非常嚴肅認真,他細心地、一絲不茍地答復那些想當作家而實際離文學寫作還很遠的人們的提問。此類情況一直延續到20世紀60年代中后期。
1957年,一位從事茅盾作品研究工作的年輕學者給他寫信,提出自己新寫成一篇研究論文,可否由茅盾先生幫忙介紹出版。對于他提出的要求,茅盾是這樣答復的:“您的論文,是花了工夫寫的,富有實事求是客觀分析的精神。恕我不能提供什么具體意見。作為一個被研究的作家,我向來是只愿意傾聽批評,而不愿意自己說話的。同樣的理由,我也不便把您的這篇論文介紹去出版;如果我這樣做了,特別是因為我還是文化行政的高級負責人,便有利用職權、自我宣傳的嫌疑。”
茅盾為培養文學新人而不遺余力,對一些青年作者寄來的稿件,他總是認真閱讀,并給予指導。1954年春,一個叫聶繼三的作者寫了一篇小說《期望》,盡管這篇小說不像小說,但茅盾還是看了,并親自給作者寫了一封信,指出這篇稿子的毛病所在。1956年,茅盾在與作者孟繁瑤通信中,仔細地指出其作品的不足之處,又為他指點迷津:“學習寫作沒有秘訣,要多讀多寫。看來你是勤寫的,但還應當多讀各種的文藝名著,讀完一篇或一本后,要自己問自己:好在哪里?要分析它的結構和人物描寫等等。”
在指導文學愛好者寫作的同時,茅盾又給那些好高騖遠的青年以人生的指點。1957年,一個叫袁家銑的青年,因為想當作家而要求到北京來。茅盾認真規勸這個青年:“你只有19歲,應當好好地勞動鍛煉七八年,然后再談什么‘作家’。現在許多成名的作家(比你年齡大了一倍多,生活經驗豐富得多,寫作有成績)都紛紛下鄉勞動鍛煉,而且長期在農村落戶。……我勸你……安心在農村勞動。”
1957 年4月,文藝界貫徹“雙百”方針,鼓勵鳴和放。但是到底“放”到何等尺度?有何標準?大家都沒有經驗。誰都躍躍欲試,誰也沒有把握。當年《人民文學》雜志小說散文組從作家和投稿者中挑選出六七篇把握不定的小說稿,先在編輯部內傳閱。結果,就一些稿件是否可以發表大家發生了爭議,連編輯部的領導也拿不準。邵荃麟建議編輯部送給茅盾(1953年下半年《人民文學》編委會改組,茅盾不再擔任主編)審閱。茅盾很快全部看完,他在編輯部爭議最大的兩篇稿上明確簽署了意見,認為“兩稿都可以發表”。這兩篇小說,一篇是北京青年作家林斤瀾的短篇《一瓢水》,寫的是新中國成立初期西南一家小旅店里發生的故事,意境、氣氛都營造得不錯,只是文字略嫌晦澀。編輯部有人不主張發表,認為如發表,豈不是提倡晦澀?另一篇是衛生出版社編輯徐鐵铏的來稿《愛的成長》,講的是一個小男孩起先不認同繼母,后來由于繼母對小孩細心呵護,投入自己真誠愛心,結局是小孩深受感動,最后喚了一聲“媽”。作者采用白描手法,文筆細膩、生動,情景交融,是一篇佳作。然而,當時對這篇小說爭議很大,有人認為這是鼓吹人性論的小資產階級情調作品,不應發表。編輯部最后還是尊重茅盾的意見,同意將兩篇小說都安排在《人民文學》上發出。
茅盾對普通作者這種關懷和關心,留下極佳的口碑。康濯在《華北文藝》雜志工作時,曾向茅盾約稿,茅盾給予他極多的鼓勵,從而堅定了康濯的文學道路。新中國成長起來的作家王愿堅、王汶石、吳強、管樺、陸文夫、茹志鵑等等,都是在茅盾的指導和影響下取得好的成績。
1958年《人民文學》副主編陳白塵建議,每年讓茅盾為刊物寫一篇分析、評論全國短篇小說的文章,這有助于提高小說創作水平,同時也可以推出、獎掖文學新人。不久,茅盾的《談最近的短篇小說》在1958年6月的《人民文學》上發表。在這篇文章中,茅盾評介了《洼地青春》(作者申蔚)、《七根火柴》(作者王愿堅)、《進山》(作者勤耕)、《憶》(作者綠崗)、《百合花》(作者茹志鵑)、《暴風雨之夜》(作者管樺)等作品。
茅盾對其中的《百合花》和《七根火柴》,尤為贊賞。《百合花》的作者茹志鵑當時還是一個文苑新秀,茅盾自然不會認識她。然而對于這樣一個無名作者的小說,他滿腔熱情地寫道:“我以為這是我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間最使我滿意、也最使我感動的一篇。它是結構嚴謹、沒有閑筆的短篇小說,但同時它又富于抒情詩的風味。”茅盾肯定了《百合花》,給茹志鵑以極大的信心。
《七根火柴》的作者王愿堅也讀到了茅盾的這篇評論。6月的一個傍晚,王愿堅正收拾行裝,準備去十三陵水庫參加勞動時,接到了刊有茅盾評論的《人民文學》。他讀后感到十分驚奇:文章分析得那么細致,連他在構思時曾經打算用第一人稱、后來又把“我”改成了另一個人物都被看出來了。他數了一下,茅盾對他那篇不足2000字的小說,竟用了四五百字詳加評論,還給了他那么熱情的稱道和鼓勵。他被深深地感動了。后來,他在一篇文章里寫道:“借著這親切激勵,我這支火柴燃燒起來,幾天以后,在十三陵工地勞動的空隙里,在一棵苦楝的樹陰下,我寫出了《普通勞動者》的初稿。現在我已不是青年了,可是,當今天的中學生在課本上讀到這兩篇習作的時候,可曾知道,這稚嫩的幼芽曾受到茅公的心血的灌溉?!”1961年初春,在中國作協的茶座里,經楊沫介紹,王愿堅見到了茅盾和葉圣陶兩位老作家,他們親切地和這位青年作家打招呼。王愿堅剛開口向兩位長者問好,茅盾卻微笑著對他說:“你寫得好,寫得比我們好!”王愿堅愣住了。茅盾看出了他的疑惑,補說了一句:“比我們像你們這個年紀寫得好。”王愿堅不知道如何回答。茅盾在離開時輕聲說:“多讀點兒書。”幾年后,王愿堅回憶道:“這一夜,我流著淚,反復地思索著這幾句話。我知道,這話不是對我一個人說的,在這樣溢著暖人的深情的話里,我又看到了那顆博大而又溫暖的心。”
無暇創作的苦惱
同許多作家一樣,和平年代到來之后,茅盾本來打算繼續潛心于文學創作。
1952年,根據公安部部長羅瑞卿的提議,茅盾曾準備寫一個反映鎮反運動的電影劇本,但因過于小說化而未能投拍。此后,他仍一直在尋找回歸創作的機會。1955年,他曾計劃創作一部反映資本主義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的長篇小說,并致信周恩來,申請一次創作假,信中寫道:“總理號召加強藝術實踐,文藝界同志積極響應,我則既不做研究工作,也不寫作,而我在作家協會又居于負責者的地位,既不能以身作則,而每當開會,我這個自己沒有藝術實踐的人卻又不得不鼓勵人家去實踐,精神上實在既慚愧又痛苦。”但在獲得了3個月的創作假,寫出了小說大綱和部分初稿之后,便難以為繼,擱置一邊了。
早在1942年,蟄居桂林的茅盾,曾經立下宏愿,要創作一部反映抗日戰爭全貌的長篇小說,共5卷,預計150多萬字。完成這樣一部史詩性的巨著,是茅盾重大人生目標之一。1948年,為赴解放區而暫居香港期間,他已正式動筆,并完成了第一卷《鍛煉》。北上解放區后,他原打算集中3年時間,完成全部作品。不料,這部計劃中的巨著的第一卷,竟基本上成為他小說創作的終篇之作。對此,茅盾甚為苦惱。1958年,茅盾在沈陽市青年業余作者大會上的講話中,曾無可奈何地表示,當時的中國作協會員中很大一部分是“家”而不“作”的,“我就是其中一個,是文藝戰線上掉隊的老兵”。這種苦惱,有時竟使為人平和的茅盾情緒失控。20世紀50年代中期,茅盾曾兩次書面向作協創作委員會及作協辦公室大發牢騷,宣泄自己由于兼職太多,政務繁雜,無暇創作的煩惱,甚至有點近乎失態地譏問過要他填報創作計劃的下屬:“不知你們有無辦法幫助我克服它?如能幫助,不勝感激。”
隨著政治環境的變化,茅盾在晚年的回憶錄中,分析了其難以繼續創作的深層原因,他說:“當時實未料到全國解放的日子來得這樣快,也未料到解放以后我會當上文化部長,忙得沒有了創作的時間;更沒料到解放以后文藝的工農兵方向會被推向絕對……以致再寫抗戰時期那些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故事,將被視為不合潮流。”“沒有了創作的時間”與“絕對的工農兵方向”兩方面原因相比,后者對于小說家的茅盾來說,無疑是更具致命性的。
50年代政治運動中的無奈
作為文化部部長,在新中國成立初期頻繁的政治運動中,茅盾無法置身事外,經歷了批《武訓傳》、三反五反、反右斗爭。這些運動,起初茅盾總是滿腔熱情投入,但不久便困惑起來,發現許多文藝界朋友,被莫名其妙打成“敵人”。這些不能不使身在高位的茅盾陷入沉思。
對丁玲的粗暴批判,使茅盾內心十分痛苦。丁玲是1923年茅盾在上海平民女校和上海大學講課時的學生,他對丁玲十分了解,丁玲的每一點成績,茅盾心里都很清楚。但在1957年全國性的批丁(玲)陳(企霞)時,一下子把丁、陳打成反黨集團,對此,茅盾大惑不解,丁玲怎么會反黨呢?可是茅盾作為文化部長,不能不講話,又不能昧著良心講話。因此,他在 1957年8月3日作協黨組擴大會議上,作了《洗心革面,過社會主義關》的發言,他說:“我不明白,丁玲為什么不愿意徹底坦白交代,回到黨的懷抱,洗心革面,而寧愿這樣背著沉重的精神包袱?難道她不感到精神上痛苦么?……對于丁玲的態度,我實在很失望。她今天的講話很不老實。她還在那里打算用抵賴的方法混過關去。”
仔細分析茅盾這篇批判丁玲的發言,很耐人尋味。實際上,茅盾對丁玲是了解的,因身在其位,不得不發言。但是,即使像這樣的違心發言,后來茅盾也能避則避,拒絕寫文章。在8月3日發言后,他以有病為由,拒絕寫批判文章。以后的幾次關于丁、陳問題擴大會議,他都沒有參加,他寫信給作協黨組書記邵荃麟,說最近犯了“腦子病”,用腦半小時就頭暈目眩,額角兩穴脹痛。他要邵荃麟轉告《人民日報》和《中國青年》編輯部不再向他約稿,因為腦子不能用,不能寫文章。
劉紹棠是當年被打成右派典型的青年作家之一,對劉紹棠的成長,茅盾曾在不同場合表示過欣喜。劉紹棠被打成右派后,茅盾寫了《劉紹棠的經歷給我們的教育意義》一文,批判劉紹棠,他在文章中說,劉紹棠的思想根源是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由這個根源而驕傲自滿,同時茅盾又指出“劉紹棠還年輕,從事文學工作還不過五六年”。在分析批判后,茅盾還以正直知識分子特有的品格和真誠,提出“我希望他在這次的反右派斗爭和對他的批判中,真能吸取教訓,洗心革面,在黨的教導和挽救下,開始新的生活和新的工作”。
茅盾的好意并未能挽救劉紹棠,劉紹棠后來經歷了諸多的磨難。1978年2月,茅盾在編《茅盾評論文集》時,收了批判劉紹棠的文章。事后,茅盾后悔不迭,公開表示自己思想跟不上形勢,說這個集子收了不該收的文章,鑄成差錯,并讓人帶信給劉紹棠,表示歉意。而劉紹棠也十分理解茅盾的心情。
馮雪峰是茅盾20世紀30年代在上海時的老朋友,1957年被打成右派。作為文化部部長,茅盾無力保護這位老友,但也不愿落井下石。在9月17日中國作協黨組擴大會議上,茅盾在發言中有這樣一段耐人尋味的話:“馮雪峰過去在上海的反黨的陰謀,是駭人聽聞的。我在會上聽了許多同志所揭發的事實以后,過去的一些歷史問題,這才完全弄清楚。原來抗戰前夕,上海文藝界不團結的現象是雪峰的野心與胡風的野心互相勾結互相利用的結果!”作為30年代上海左翼文藝界核心人物之一的茅盾,能不知道馮雪峰的歷史?茅盾只有無可奈何地“批判”。
面對無情的政治運動,身為共和國文化部部長,茅盾自然無可奈何。在這種復雜形勢和艱難處境中,茅盾在大多數場合總是隱忍不發,這或許是一種較明智的選擇。
隨著文藝界無休止的會議、檢查、揭發、批判,茅盾越來越難以適應。他將加倍的安眠藥吃下去,仍然難以入睡。特別是1964年全盤否定新中國成立以來文藝界的所有成就,讓作為文化部長的茅盾如坐針氈。他在沉默中,悄悄地做著挨整的準備。
不久,江青等人又把根據茅盾原作改編的電影《林家鋪子》、《不夜城》等定為毒草,下令批判。也就在這時,關心茅盾的周恩來和他作了一次談話。讓他卸下文化部長的擔子,輕松輕松,出任政協副主席。茅盾早有思想準備,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啊,我擁護總理意見。”在1964年12月的第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上,茅盾被免去文化部長職務,陸定一被任命為文化部長。在同時召開的第四屆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上,茅盾被選為政協副主席。
從此,茅盾在文藝界的活動逐漸稀少,應酬活動也少了許多,除了節慶、國宴等活動外,茅盾基本上過著賦閑生活。“文化大革命”初期,茅盾“ 靠邊站”之后,在答復一位業余作者的信中寫道:“我雖然年逾七十,過去也寫過些小說,但是我的思想沒有改造好,舊作錯誤極多極嚴重,言之汗顏。我沒有資格給你看稿,或提意見。一個人年紀老了,吸收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便衰退,最近十年來我主觀上是努力學習毛澤東思想,但實際上進步很少。我誠懇地接受任何批評,也請你給我批評,幫助我!”此時,聲名顯赫的一代小說大師,其內心深處難以言喻的苦悶、不解、怨憂等,也許只能以這種方式,委婉地向一個素不相識的業余作者表達了。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茅盾意氣風發,又像50年代一樣變得忙碌起來了。他不顧年邁體弱,頻頻出席各種國務活動和外事活動,并著手撰寫《回憶錄》。1981年3月26日,一代文豪茅盾,走完了他坎坷而又輝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