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在社會活動中篤信“世無朋友更凄涼”,一生輕錢財,重感情,故而知己滿天下,留下了一段段關于友誼的傳奇佳話。本文所要記述的,就是陳獨秀與文字學家錢玄同的歷史交往。
一
1907年春,由于從事反清活動受到清政府通緝,陳獨秀被迫第四次東渡日本。到達日本后,陳獨秀進入正則英語學校學習英語,同時到早稻田大學學習西歐文化。也正是由于在早稻田大學學習的機緣,陳獨秀結識了錢玄同,開始了兩人長達10多年的傾心交往。
錢玄同原名夏,后改名玄同,字德潛,號疑古(取“疑古玄同”之意),1887年9月出生于浙江吳興(今浙江湖州市)的一個書香世家。1906年,不滿20歲的錢玄同與哥哥錢恂一道,前往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錢恂號念劬,清末曾任中國駐日本、英、法、德、俄、荷蘭、意大利等國使館參贊及公使,思想比較開明。在錢恂等影響下,錢玄同接受新知識、新思想很快。不久,錢玄同結識了著名的革命者章太炎,遂由章介紹加入了中國同盟會,開始走上反對清朝統治的道路。
陳獨秀與錢玄同的相識是在同盟會的一次革命活動中,相識后,陳獨秀那樂觀大氣的革命豪情、淵博的學識、敏捷的才思,以及對政治問題鞭辟入里的分析,都讓錢玄同深為嘆服。而思想激進、傾向革命、對封建三綱五常舊禮教異常痛恨的錢玄同,也給同為“選學妖孽”、誓與封建禮教相決裂的民主革命斗士陳獨秀留下了深刻印象。共同對民主共和的向往和對封建制度的反叛,使得兩人迅速走到了一起。
就這樣,一直到1909年9月陳獨秀回國前,陳獨秀都與錢玄同往來密切。兩人常聚在一起切磋文學,交談時事,發表對時局的看法。“文人相惜”,兩人在日本的這段交往,以及由此結下的深厚情誼,為他們以后攜手編輯《新青年》打下了基礎。
二
1915年9月15日,懷著“讓我辦十年雜志,全國思想都全改觀”的念頭,陳獨秀在上海創辦了一份在中國近現代史上影響深遠的刊物——《青年雜志》(從第二卷第一號開始改名為《新青年》)。《青年雜志》創刊后,陳獨秀便立刻向好友錢玄同約稿。
錢玄同時任成立不久的北京高等師范學校國文部教授,同時還兼任北京大學文字學教授和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導師,事務繁忙。但他接到陳獨秀的稿約后,仍于百忙中奮筆疾書,從1917年開始,在《新青年》上發表了大量文章,鼓吹新文化,攻擊封建主義,提倡民主、科學,倡導文學革命。對此,錢玄同后來曾回憶道:“我因為我的理智告訴我,舊文化之不合理者應該打倒,文章應該用白話做,所以我是十分贊同仲甫(陳獨秀)所辦的《新青年》雜志,愿意給它當一名搖旗吶喊的小卒。”對陳獨秀的敬佩之情,盡顯其中。
當時,以“品學兼優”出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的陳獨秀與著名的民主人士胡適一道,正在為中國的文學革命振臂高呼,但應者寥寥,反對者卻不少。目睹此景,不忍心看到老友孤軍奮戰的錢玄同,便在胡適1917年初于《新青年》二卷5號上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文章之后,立即在《新青年》二卷6號發表《通信》,作為聲援:“頃見5號《新青年》胡適之先生《文學改良芻議》,極為佩服。其斥駢文不通之句,及主張白話體文學說最精辟……具此識力,而言改良文藝,其結果必佳良無疑。惟選學妖孽、桐城謬種,見此又不知若何咒罵。”
錢玄同在這則《通信》中,用“謬種”和“妖孽”形象地說明了桐城派和選學派對文壇的毒害。當時,中國的古文學在文壇上主要有兩大派:一是以嚴復、林琴南為代表的桐城派,二是以樊增祥、易順鼎為代表的選學派。桐城派是清代古文流派之一,主要作家有方苞、姚鼐等,因其皆為安徽桐城人,歷史上便稱其及各地贊同其文學主張的人為桐城派。桐城派講究所謂“桐城義法”,代代相傳,直到辛亥革命后,在文壇上還有極大的勢力,嚴重影響了新思想新文化的傳播。而選學派,注重用典故,講究對仗,其代表人物易順鼎、樊增祥甚至寫出許多捧優伶、贊娼妓的下流文字。為此,陳獨秀在《文學革命論》一文中曾指出:“今日吾國文學悉承前代之敝,所謂‘桐城派'者,八家與八股之混合體也。所謂駢體文者,思綺堂與隨園之四六也。”
錢玄同在文中提出的“選學妖孽、桐城謬種”口號,更是擊中了當時模仿桐城派古文或《文選》所選駢體文的舊派文人的要害,明確了新文學革命的對象。他的這篇文章,令陳獨秀與胡適在寂寞中深受鼓舞。胡適曾說,錢玄同在文章中流露出來的對他的賞識使他“受寵若驚”、“自信心更強了”,而陳獨秀對錢玄同的這一番 “崇論宏議”也表示“欽佩莫名”。他在復錢玄同信中說:“以先生之聲韻訓詁學大家而提倡通俗的新文學,何憂全國不景從也。”正是從此刻開始,錢玄同與陳獨秀一道,將其理想與文學革命這輛歷史大車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在文學革命的重要組成部分之語文改革運動中,錢玄同更是積極響應陳獨秀的主張,成為沖擊封建文化的一員猛將。他1917年8月首倡《新青年》發表文章應“漸漸改為白話”,并表示從此時起自己一切文章通信都將躬身力行,并敦請他人用白話作文。陳獨秀十分支持錢玄同的所作所為,他不懼壓力,在其主編的《新青年》三卷6號上刊發了中國近代史上第一篇近于白話的論學書,即錢玄同與陳獨秀的通信。不僅如此,為了支持錢玄同,陳獨秀干脆從1918年第四卷第1號開始將《新青年》采用白話文出版。此后,《新青年》用白話刊發了大批雜文,與守舊文人和封建遺老進行了不妥協的斗爭,推動了文學革命的發展。
三
1918年初,鑒于自己已就職于北大,為方便《新青年》的編輯,陳獨秀將《新青年》編輯部從上海遷到了北京。此時,陳獨秀正忙著進行北大文科學制改革,一個人辦《新青年》有點忙不過來,便跟胡適、錢玄同商量,想把《新青年》辦成同人刊物。錢玄同立即表示贊同:“眾人拾柴火焰高,辦同人刊物好。現在適之來了,守常、半農來了,加上尹默、一涵、豫才、啟明,光北大就有七八個同人了。”于是,《新青年》從這時起便改為同人刊物,由錢玄同、陳獨秀、胡適、李大釗、沈尹默、劉復(劉半農)6人輪流編輯。
在陳獨秀的支持下,錢玄同筆耕不輟,這一年共在《新青年》上發表文章、通信60余篇,成為《新青年》的主要撰稿人和陳獨秀的得力助手。由于錢玄同是章太炎的高足,學有本源,語多行話,他振臂一呼,影響很大。因此,他在《新青年》上發表的通信、文章的作用遠非他人可比。在其影響下,《新青年》對進步青年的號召力日益增強。
在為《新青年》撰稿的同時,錢玄同還在幫雜志尋求合適、優秀的撰稿人。先前留日期間,他曾與周樹人(魯迅)、周作人等人一起師從章太炎學習文字學,研究音韻訓詁。錢玄同認為他們是國內少有的文學人才,便建議陳獨秀向其約稿。陳獨秀十分贊同錢玄同的建議,但無奈與其皆不相識,便委托錢玄同全權處理向周家兄弟約稿事宜。
當時,周家兄弟住在宣武門外南半截胡同紹興會館的補樹書屋。為了替陳獨秀約稿,錢玄同經常到補樹書屋拜訪兩人,與其暢談,勸說他們為《新青年》撰稿。周作人很快就有稿子交來,但其兄周樹人卻遲遲沒有動筆。錢玄同與陳獨秀一樣,都是脾氣倔強、做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人。為了能約到周樹人的稿子,他不厭其煩地前去拜訪,與其長聊。那時,錢玄同與周樹人都十分健談,他們常常是下午四五點鐘開聊,一直聊到深夜十一二點錢才盡興而別,即便中間的晚飯也從未使他們的談話中斷過。錢玄同向魯迅約稿的事,曾在周作人晚年的回憶錄中有過生動的記述:“……魯迅個人,從前那么隱默,現在卻動手寫起小說來,他明說是由于‘金心異’(錢玄同的諢名)的勸駕,這也是復辟(張勛復辟)以后的事情。錢君從8月起,開始到會館來訪問,大抵是午后4時來,吃過晚飯,談到十一二點鐘回師大寄宿舍去。”為了好友陳獨秀及自己所傾心的文學革命事業,錢玄同可謂是盡心盡力。
后來,魯迅在《吶喊#8226;自序》中曾有這樣形象的敘述:“……是的,我雖然自有我的確信,然而說到希望,卻是不能抹殺的,因為希望是在于將來,決不能以我之必無的證明,來折服了他(錢玄同)之所謂可有,于是我終于答應他也做文章了……”而這篇文章,便是發表在《新青年》1918年4月號上、署名“魯迅”的抨擊吃人的舊禮教的白話文小說《狂人日記》。《狂人日記》發表后立刻轟動中國文壇。此后,魯迅一發不可收,在《新青年》上刊發的論文、隨感錄、詩、譯稿等作品不斷,成為文化革命的主將。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說:錢玄同是魯迅《狂人日記》的催生者,其所關心的思想革命問題,意義甚至超過了文學革命。
看到錢玄同向魯迅約稿成功,陳獨秀異常高興,他激動地抱住錢玄同說:“玄同,你立了大功勞吶!”從此,在共同編輯《新青年》的過程中,在徹底地不妥協地反對舊文化、提倡新文化的戰斗中,他們往來更加密切,成為相濡以沫的好友。
四
1917年2月8日,林紓(林琴南)在上海《民國日報》發表了《論古文之宜廢》一文,反對陳獨秀、胡適的白話文運動。為了反駁林紓,同時擴大《新青年》的影響,1918年,錢玄同和劉半農經過一番策劃,決定以一反一正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發表兩篇文章,批駁那些腐朽落后的反對新文化運動的頑固派,這一想法得到了陳獨秀的支持。
這年3月,《新青年》第四卷第3號上,在《文學革命之反響》的標題下,同時刊出了王敬軒給《新青年》編者的一封信和劉半農的復信。王敬軒是虛構的人物,此信純由錢玄同綜合當時舊文人反對新文化運動的種種謬論寫成。該文洋洋灑灑數千言,羅織新文化運動諸多罪狀,攻擊主張新文化的人是不要祖宗。劉半農在長達萬余言的《復王敬軒書》中,針對王敬軒所提出的所有觀點一一加以駁斥,把實無其人的王敬軒批駁得體無完膚。在陳獨秀的支持下,錢、劉二人演出的這場“雙簧”戲,以及由此制造的論戰,把文學革命的問題引向了深入,喚起了整個社會的注意。魯迅后來在《憶劉半農君》文中也稱這場論戰是一場“大仗”。
這兩封雙簧信發表后,在當時的思想界和文學界引起了巨大震動。即使在革命文學陣營內部,也有不同意見,胡適即認為這樣“有失士大夫身份”,認為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文章不應該發表。但錢玄同的作為卻得到了陳獨秀的堅定支持,陳獨秀認為:“這樣制造一點氣氛,也無不可。”甚至于一個月后,當一位自稱“崇敬王敬軒先生者”寫信質問《新青年》編者為什么對王敬軒的議論肆口謾罵時,陳獨秀還復信說:“對于違背常識,閉眼胡說的妄人,不屑與辯,唯有痛罵一法。”陳錢兩人的知己相交之情,由此可見一斑。
以林紓為代表的守舊文人仇視新文化運動的蓬勃發展,北洋軍閥的御用文人也害怕文學革命的深入會殃及其政權,因而以惡毒的語言詆毀、攻擊新文化運動及其領導者陳獨秀、錢玄同等人。為反駁以林紓為代表舊勢力的鼓噪,陳獨秀在1919年新年伊始發表了《本志罪案之答辯書》,為《新青年》四大主筆之一的錢玄同辯護。
看到陳獨秀在自身蒙冤的時候還想著為自己來辯護,錢玄同很是感動,他為能擁有陳獨秀這樣重情誼的朋友而自豪。錢玄同對林紓使用的卑劣手段更為蔑視,愈加堅定了與陳獨秀并肩戰斗的決心。就在這段并肩戰斗的時日里,兩人的友誼更上一層樓。
然而,在封建勢力的殘酷打擊下,在種種反動勢力的合力攻擊之下,陳獨秀、錢玄同等對于那些使用“依靠權勢”、“暗地造謠”兩種武器的人的反擊顯得蒼白無力。陳獨秀最終被免去了北大文科學長的職務,被迫離開了北京大學。
陳獨秀被免職后不久,1919年5月4日,爆發了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陳獨秀是這場運動的“總司令”,而錢玄同也是運動的主要組織者之一。他們與胡適、劉半農并稱五四運動“四臺柱”,共同領導和推動了運動的發展。不久,陳獨秀因在“新世界”娛樂場向在露臺上看電影的群眾散發進步傳單而被反動政府逮捕。錢玄同聞訊大驚,隨即為營救其出獄而四處奔走呼吁。
后來,《新青年》編輯同人因為諸多原因逐漸產生分歧,錢玄同遂退回書齋,專攻語言文字研究,且成就突出,著作頗豐。兩位昔日的至交好友,從此開始慢慢疏遠,以至于在稍后陳獨秀、毛澤東等人在上海為黃愛、龐人銓舉行的追悼會上,錢玄同還與陳獨秀等人就非宗教同盟事進行過論戰。
再往后,陳獨秀思想日益激進,于1920年首先在上海建立共產黨組織,進行建黨活動,后出任黨的一至五屆中央總書記。而錢玄同則潛心學術,歷任國民政府“國語研究會”會員、國音字母講習所所長等職,最終成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文字學家。
1939年1月17日,錢玄同突發腦溢血,經搶救無效不幸去世,享年52歲。其子錢三強,后來成為我國著名的原子能專家。
得知噩耗后,正在重慶寬仁醫院住院的陳獨秀悲傷難抑。老友錢玄同的音容笑貌、一舉一動都恍若眼前。慨嘆“世無朋友更凄涼”的陳獨秀,此刻亦忍不住慨嘆人生的短暫。3年后,即1942年5月26日,陳獨秀亦因病于四川江津鶴山坪溘然逝去。兩人的真摯交往,在中國近現代史上留下了永恒的印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