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特別的愛
1969年,林彪發布了“一號命令”,并假借中蘇局勢緊張為名,宣布在首都北京實行“戰備疏散”,命令將劉少奇、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分別遣送到河南、江西等地。當時,鄧家只剩下鄧小平、卓琳及鄧小平的繼母夏伯根3位老人。他們在接到命令后,稍事收拾,便于10月20日飛抵江西省新建縣望城崗,被下放到新建縣拖拉機修配廠。這時,鄧樸方在清河救濟院過著艱難而孤獨的生活。
鄧小平到江西后,心里依然牽掛著數千里之外的兒女們,特別是他得知鄧樸方被迫害致殘的消息時,更是心急如焚。1971年6月,經過鄧小平的多次爭取,中央最后同意把鄧樸方送到江西。
在江西的這段日子,鄧樸方感受到了鄧小平深深的父愛。鄧樸方記得,見面時,“老爺子沒說什么,我也沒說什么,就是眼睛看我,無言相對。我不記得當時有沒有流淚,但是心里面的淚在流,也許淌的是淚,也許淌的是血。那個時候像我這樣的,黨籍也開除了,又沒有職業,別人都分配工作了,有工資,我也沒有工資,拿中辦發的生活費,還有老爺子工資里扣除的生活費,等于是一個無業的人了”。
鄧樸方來到江西以后,夏天最難熬。鄧小平夫婦上午要到工廠上班,下午才能照顧他。鄧樸方下肢癱瘓,生活不能自理,整天躺在床上,每天都要人為他擦澡、換衣服。當時,鄧小平的繼母夏伯根已經70多歲了,每天燒菜做飯已忙得不可開交了,卓琳的體質又差,所以鄧小平成了主要勞動力。每天下午擦澡時,卓琳將水熱好,然后組織全家人一起將鄧樸方抬到洗澡間。常常是擦干凈了兒子的身子,父親出了一身汗。鄧樸方回憶說:“老爺子并不說什么,他為我做事情,每件事情做得都非常認真細致,有時候就會感到心里面酸酸的。”
后來,廠里知道了這個情況,特意派了一位身體好、思想也好的中年婦女繆發香來專門護理鄧樸方,這才使鄧小平稍稍輕松了一些。
體力上輕松了,思想上卻怎么也松不下來。看到躺在床上的兒子,鄧小平總在想,本應加入科技人才行列的青年卻躺在這里一事無成,他的路還很漫長,該怎么走呢?要讓兒子堅定地活下去,就應當讓他感到充實。從來很少求人的鄧小平為了兒子向工人師傅求助了。
一天上午,鄧小平試著問所在修理車間負責人陶端縉:“廠里有沒有電機方面的工作?”陶端縉很詫異,鄧小平為什么突然問這個呢?莫非他不想當鉗工了。但他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只好老老實實地說:“我們這兒沒有。”
“那有沒有無線電方面的技術或者收音機方面的事情可干干?”鄧小平又問。陶端縉更奇怪了,老鄧怎么了,以前從來沒有提過這么多問題啊!他問道:“老鄧,您打聽這些干什么?”
鄧小平如實說:“孩子在家里閑著。這孩子很聰明,學的又是這個專業,能在這方面干點活兒就好了。”看著鄧小平那雙充滿父愛的眼睛,陶端縉又是同情,又是著急,但他又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工作。
看到陶端縉著急,鄧小平也有些歉疚。但是,對兒子的關心使他忍不住又問:“陶排長,你有沒有收音機,讓他修理一下?”陶端縉說:“老鄧,不瞞你說,我一家只有四五十元的工資收入,上有老人,下有4個孩子,哪有錢買收音機啊!”
鄧小平點點頭,輕輕說“我知道了”,又干起鉗工活來。
適合活兒沒找到,但鄧樸方的事卻掛在了工人們的心中。工人們為鄧樸方做了一副啞鈴,還特意為他做了一副床架,安上拉力器,便于他鍛煉上肢。
鄧樸方回憶這段經歷時說:“那時父親母親還想讓我做點什么事,我也想找點什么事做做,讓我在工廠當修理工,修理收音機什么的。結果江西那些工人都窮,父母到處搜集,沒找到,家家都沒有收音機。后來想做個什么東西,就把家里的照相機拆了,拆了再裝,裝了再拆,把一個破的照相機給修好。家里書多,從家里走時就把書背出來了,一個禮拜能看這么一摞書吧,那時候看書看得比較多。”
父母的慈愛,工人的關心,使鄧樸方在生活的海洋中重新揚起了風帆。他每天堅持鍛煉身體,堅持每天讀書學習,表現了頑強的毅力。工人們聽說了,都贊嘆:別看鄧樸方殘疾了,但將來準能干大事情。這個大事情,十幾年后果然被鄧樸方干成了。他主持創建了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闖出了殘疾人自強自立的一條新路。
生到這樣的家庭,也許有人說是一種不幸。但鄧樸方回答,你不能說你遇到了痛苦就說自己不幸,說生到這樣的家庭是痛苦的,我們也有很多快樂的時光,父親給我們很多的愛。“從我個人來說,出身什么樣的家庭,生長什么樣的環境,是自己難以控制的。我覺得任何一個人也都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社會當中生活,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在現有的生活環境中接受它,并且迎接這種生活的挑戰。”
情系“讓人流淚的事業”
鄧樸方是中國殘疾人事業的開拓者,中國康復研究中心就是他一手創建的。當年,他在301醫院住院的時候,有一個叫陳晉云的教授曾經3次提出中國應當發展康復醫學,給了鄧樸方很大的啟發。“老教授認為像我們這樣截癱的人,應當有一個康復的過程,這需要建立起一個現代康復醫療體系和新概念。不是一個單純的醫療康復,而是全面康復的觀念。這種現代康復醫學體系,以前沒有用到中國來,所以我就把它拿進來,建立了康復中心。”
自1983年起,鄧樸方和同為殘疾人的王魯光(王樹聲大將的兒子)等開始籌建中國康復研究中心。有一次,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對鄧樸方身邊的工作人員急切地說:“你們要快啊,康復中心不要等我進了棺材才建成。”鄧樸方聽了以后,心里特別受刺激,覺得無論如何也要盡快地把康復中心建好。“大概用了5年的時間,康復中心就完全建成了,那是很令人欣喜的。我們建好一個現代化的康復中心,完全是用新的康復理念武裝起來的,有一批醫療隊伍,那時候特別興奮。”
每做大事時,鄧樸方都會向父母征求意見。“我開始做康復中心的時候,我跟他們說了,我母親同意。我母親專門打電話給崔乃夫,當時的民政部長,說我這個兒子希望做這個事情,希望民政部長幫助我,當時我都不知道這個事情,是崔乃夫部長后來才跟我說的。我請哪些叔叔阿姨幫忙,都是聽媽媽的。后來,我請了很多理事都是叔叔阿姨。就這樣,開始一點點搞起來,越做越深,越做越難。要克服這些困難,最后就成立殘聯,大規模地為殘疾人謀福利,大規模地開展一些康復計劃、教育計劃、勞動就業計劃、文化宣傳計劃、法律法規體系的建立、工作體系的建立。一步一步地做下來,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做,這樣的話,才使人們逐漸轉變觀念。轉變觀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喊兩次就行了,要不斷宣傳,不斷提醒,不斷地讓群眾耳朵里聽到‘殘疾人’3個字,大家慢慢覺得殘疾人也是個人了。”
創業之初,鄧樸方只是想成立一個殘疾人康復中心,但隨著對中國殘疾人狀況的深入了解,他決定把殘疾人的福利工作當作一項長期的工程,推向全國的各個角落。1984年3月,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正式成立,4年后,這個基金會與中國盲人聾啞人協會合并,組成中國殘疾人聯合會。 鄧樸方任首任主席。“當時,一方面籌備康復中心,進行規劃設計,開始找了國內少數一些康復專家,把他們都集中起來,探討康復中心怎么做。另外一方面做個基金會要籌集資金,在籌集基金的過程中就要宣傳,這時,不斷地有殘疾人找到我們,他們很痛苦,碰到這些事情又不能不管,于是乎一件事情一件事情做下來,就把我‘拽下水’了。”
鄧樸方在給殘疾人籌集資金時,曾給他本人帶來不小的麻煩。鄧樸方說:“1988年的時候,就說我是全國最大的貪污犯,1989年的時候也說我是全國最大的貪污犯,說我在國外的個人存款達到300多億美金。我后來開過記者招待會,我說你們誰去把這300多億存款找出來,我只留1%就夠了,其他都捐獻給國家。”
后來,鄧樸方想通了:“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能變得了嗎?而且我也想了,我都死過的了,剩下的都是賺的,我沒想到我能活到現在。”
央視記者曾這樣問鄧樸方:“您是連續4任中國殘聯主席,一度有人用轟轟烈烈來形容中國殘聯事業的發展,您覺得您的特殊身份幫了您嗎?”鄧樸方回答道:“作為我父親,我也知道,他是愿意我做這個事情的。但是我從來沒有請他為殘疾人專門說過什么話,也沒有請他為殘疾人題過什么詞,這也許是自己的一種想法吧。覺得要干事業,要我自己來干,不能靠父親的聲望。當然,我有很多機會可以見到一些我想見到的人,我不能見到這些領導人,我就沒法向他們來解釋殘疾人所存在的一些問題和我們需要做什么。現在我也正好有了這樣的機會,那么把這個機會利用上,就可以使殘疾人事業的發展過程,能夠減少一些困難,或者稍微順利一點。 ”
鄧樸方在接受央視“面對面”記者訪談時坦言:“作為父親來說,他也并不是希望我們一定要做大事,我們有事做,能夠堂堂正正地做事,正正當當地做人,就很好了。他還甚至覺得我們太出名了不好,要我們夾緊尾巴,他不希望我們出太多的風頭。所以我們現在還是夾緊尾巴,你們要采訪,我們老拒絕,你們對我們有意見,但是我們習慣了。做事要踏踏實實做,做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光做人家看得到的東西,就用心不正了。當然我們也在宣傳,老不宣傳也不行,人道主義思想,殘疾人問題,這些要宣傳,但是絕不允許宣傳個人的東西……”
鄧樸方為了殘疾人事業的發展,付出了許多感情。他看到殘疾人不能就業、不能上學,沒有錢擺脫貧窮,甚至遭受不公正的對待、歧視、偏見,他感到痛苦。更讓他痛苦的是,有時沒有力量去幫助他們解除痛苦。而每做成一件事情,看到他們從困境中擺脫出來,那種激動的心情常人無法體會。他說:“殘疾人事業是讓人流淚的事業。做不成事情要流淚,做成事情也要流淚,每一件事情都激勵我繼續前進。”
中國殘疾人事業由小到大,從單一的收養救濟型發展為以“平等、參與、共享”為目標的綜合性社會事業;殘疾人由受助者成為參與者,生活狀況發生了深刻變化。外界認為,這些舉世矚目的成就與鄧樸方的努力是密不可分的。
“‘文化大革命’給我個人帶來的不只是我個人的災難,是給中華民族全體帶來了災難。大量的非人道的行為產生了,不說別的因素,就是中國社會普遍的對人道主義的接受程度低是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之一。自從我從事殘疾人工作以后,一直在呼吁中國一定要宣傳人道主義、普及人道主義,把人道主義作為我們國家的基礎思想之一。所以,我一直認為,如果一個國家想要現代化,不講人道主義、不講人權是不行的。現在中央提出以人為本,我是衷心擁護的。 ”鄧樸方說:“非人道的混亂給了我一個殘缺的軀體,我卻用它去建立人道主義的秩序。”
這些年來,鄧樸方以殘軀詮釋著博愛,經常到基層調研。所到之處,鄧樸方與各級黨政領導座談,聽取殘疾人工作情況匯報,查看各種材料,詳細了解殘疾人工作生活的情況,并深入社區、工廠、貧困殘疾人家庭,與殘疾人工作者和殘疾人面對面交談,了解他們的困難,傾聽他們的心聲。
鄧樸方領導中國殘疾人事業取得的成就舉世矚目,為他贏來了眾多的國際榮譽。1988年,鄧樸方獲得聯合國秘書長特別獎;1990年獲得國際第十五屆年會授予的康復國際主席獎;1992年獲得康復國際第十七屆世界大會授予的亨利#8226;凱斯勒獎;1993年11月,獲得聯合國亞洲及太平洋經濟社會委員會獎牌;1999年9月,獲得韓國“一家紀念獎財團”頒發的“一家獎”,成為獲得這一獎項的第一位中國人;2003年12月,獲得“聯合國人權獎”;2005年5月,獲美國博伊斯州立大學人文科學名譽博士學位;同年11月,獲國際殘奧委最高榮譽獎“國際殘奧委勛章”;2007年10月,獲美國社會心理康復協會授予的“格拉爾尼克獎”……
創造一個“沒有鄧樸方”的新時代
2008年9月6日,2008年北京殘奧會開幕式在國家體育場隆重舉行。作為北京奧運會組委會執行主席的鄧樸方出席開幕式。
提到殘疾人體育運動,人們通常會問:那些身體已經殘疾的人為什么還要從事體育競技比賽?觀看殘疾人體育競賽會不會讓人感到很“揪心”?鄧樸方認為,開展殘疾人體育運動,有4個方面的作用:一是康復治療、強身健體;二是突破局限和障礙;三是融入社會;四是影響和改變社會。“殘疾人參加體育運動,最早是從康復治療開始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醫生發現傷殘軍人參加體育活動有利于身體康復,這催生了現代康復醫學。以康復為目的的體育活動,產生的效果不僅僅是康復。在體育運動中,殘疾人不斷突破身體的局限和心理的障礙。體育讓很多殘疾人實現了雖然沒腿,但是能跳;雖然看不見,但是能跑。殘而不廢,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片嶄新的天地。”他說,殘疾人參與體育運動,是用身體和意志,證明自己參與社會生活的能力;是用精神和毅力,表現自己的人格尊嚴、突破生命局限的志氣和勇氣。
北京殘奧會呈現的精彩,弘揚了奧林匹克精神,詮釋了“同屬一個世界,共求美好夢想”的主題,傳播了“超越、融合、共享”的理念,展現了人類堅韌不屈的精神力量。這讓鄧樸方感到十分欣慰。在他看來,殘奧會以其強烈的感染力和特殊的震撼力為世界增添了寶貴的精神財富,北京殘奧會是一個重要的契機,必將感召著更多的人關愛殘疾人。提起我國殘疾人體育事業發展,鄧樸方打心眼兒里自豪,臉上流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
2008年3月13日,全國政協第十一屆第一次會議選舉鄧樸方為全國政協副主席。8個月后,即同年11月13日,在北京京西賓館舉行的中國殘疾人聯合會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鄧樸方當選為中國殘聯名譽主席,張海迪當選為中國殘聯主席。至此,自中國殘聯創辦以來連任了4屆主席的鄧樸方功成身退。
早在2006年12月,鄧樸方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我一定要創造一個‘沒有鄧樸方’的中國殘疾人事業。中國殘疾人事業的發展會有個人的因素在其中,但是要創造一個不因個人因素而運轉的機制,這是我的目標。這種機制健全了,我退休了也就沒關系了。”
“沒有我,也會有殘疾人事業的發展,可能進程會有所不同,地球離了誰不轉呢?殘疾人事業的發展是必然的,沒有鄧樸方來做,別人也會來做的。我覺得中國殘疾人事業發展實際上是中國改革開放進程中的一大環節中的一個局部。它不是獨立存在的,不講這個,你再三頭六臂,再人道主義,你再拼命也是不會有結果的。如果沒有這個大的背景,老覺得自己做什么了,豈不可笑?所以我早就想交出去,讓年輕人能夠走到殘聯的關鍵崗位上來,現在我已經做到了。我把新一代的殘聯干部都培養起來了,把他們推到最重要的領導崗位上。”其實,鄧樸方多年前就不再擔任中國殘疾人福利基金會理事長和中國殘疾人聯合會黨組書記職務了,他一直在為一個“沒有鄧樸方”的時代過渡。“人總是要死的呀!像我這個身體,現在雖然看著不像要死的樣子,但是你總會要死的,我在考慮一個‘沒有鄧樸方’的中國殘疾人事業。你看,我10多年前就下這個功夫了,這都是大事啊。你就是再能干能干幾年啊,再說你再能干你又有多少精力啊。”
有人說,鄧樸方的父親鄧小平領導和指引中國人民走上了小康路,鄧樸方本人領導和幫助中國殘疾人過上了以前無法想像的正常生活。父子一心,都是為了人民的幸福。正如他的父親鄧小平率先落實國家領導人退休制度,主動從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崗位上退了下來,把接力棒交到了更年輕的江澤民同志手上;他也從臺前退到了幕后,由主席成了名譽主席,把接力棒交到了更年輕的張海迪的手中。他相信,關愛的陽光會照亮每一個殘疾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