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醫(yī)生馬海德的紅色情結(jié)

一

1936年6月，有“紅色牧師”之稱的中共秘密工作者董健吾，受宋慶齡和中共組織的指派赴西安，通過張學良將軍將美國記者埃德加#8226;斯諾(以下簡稱斯諾——筆者)和美國醫(yī)學博士喬治#8226;海德姆(以下簡稱海德姆——筆者)護送到了陜北蘇區(qū)。

斯諾和海德姆都是中共中央和毛澤東所邀請的國際友人。原來，1936年初夏，時駐陜北保安的中共中央和毛澤東決定邀請一位受過正規(guī)訓練的西醫(yī)，來幫助革命根據(jù)地建立醫(yī)療機構，另外邀請一位誠實公正的西方新聞記者到陜北蘇區(qū)采訪。物色新聞記者的任務，已由中共北平秘密組織負責人徐冰承擔，而物色合適的西醫(yī)人選，則拜托居住在上海的宋慶齡。宋慶齡考慮再三，推薦了海德姆。

海德姆于1910年9月26日出生在美國紐約州布法羅城一個鋼鐵工人家庭，1931年他畢業(yè)于美國貝魯特大學醫(yī)科并獲得醫(yī)學博士學位。1933年11月，23歲的海德姆孑然一身從美國漂洋過海來到中國上海。

在上海，海德姆先后在廣慈醫(yī)院和外灘的米斯德特醫(yī)院掛牌行醫(yī)。在此期間，他結(jié)識了一批同情中國革命的國際友人，還參加了外籍進步作家路易#8226;艾黎等人組織的馬克思主義讀書會。

在馬克思主義讀書會里，美國進步女作家史沫特萊知道海德姆很向往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的紅色區(qū)域，便跟宋慶齡說起這件事。宋慶齡也常常見到海德姆，兩人交談過幾次。宋慶齡見海德姆有強烈的赴西北蘇區(qū)的愿望，便決定介紹他去，并告訴他在到達西安后如何跟接他的人接頭。于是，海德姆帶著一架由宋慶齡送給他的照相機和幾卷柯達膠卷，喬裝成一家雜志的記者，從上海火車站登上開往西安的火車。經(jīng)過十幾天的艱苦跋涉，他終于在1936年7月中旬抵達了當時中共中央機關駐地保安縣城。

這里的一切，顯然是已做好了迎接他們的安排。面對一聲聲親熱的問候和一張張真誠友善的笑臉，海德姆感到像回到家一樣的親切和溫暖。

毛澤東很快親自接見了他們。

“歡迎我們的貴客!”毛澤東伸出一雙大手，面帶微笑，同海德姆和斯諾親切握手。

“這就是蔣介石懸賞25萬大洋要他腦袋的毛澤東嗎?”海德姆腦海里首先蹦出了這樣一個奇怪的疑問。

站在久已仰慕的中國勞苦大眾的領袖毛澤東面前，海德姆竭力想從第一次會見中尋覓到他想知道的一切:高大的身材，肅穆而又略顯瘦削的面容，高鼻梁和高顴骨襯托下的一雙炯炯有神、仿佛能透視一切的眼睛，滿頭瀟灑地梳向腦后的黑發(fā)。在海德姆看來，這是一個精明無比、潛藏著巨大力量的中國知識分子的形象。

毛澤東對海德姆和斯諾這兩位客人很客氣，但并不十分拘于禮節(jié)。他招呼客人落座后，便坦誠地向海德姆提出一項委托:“請你——海德姆博士，特別到我們的每一個醫(yī)院去看看，希望能對蘇區(qū)醫(yī)療條件的改善、醫(yī)生素質(zhì)的提高等等方面提出具體意見。另外，我們計劃創(chuàng)辦一所醫(yī)科大學，也請你結(jié)合考察，提出一個籌建方案。”

海德姆幾乎沒有想到，第一次會見，毛澤東就對自己如此坦誠，如此信任。他愉快地接受了毛澤東的委托。

二

在第一次接見以后，毛澤東又主動與海德姆和斯諾進行了多次交談，談話一般從晚上9點開始，一直延續(xù)到深夜二、三點。

海德姆一輩子也忘不了毛澤東的妻子賀子珍用煮過的山杏當夜宵招待他們的情景。那比大拇指頭大不了多少、只有薄薄一層肉、青綠帶紅的山杏，看起來著實可愛，但一碰牙齒，其濃烈的酸味真令海德姆、斯諾這兩位外國人渾身打顫。

談話時，毛澤東有時坐著談，有時站起來踱著步邊走邊談，有時激昂地用手臂向外一揮，有時又微微低頭沉思。談到戰(zhàn)友的犧牲，他的感情總顯得十分激動。海德姆完全被毛澤東的談話吸引住了。他似乎一下懂得了許多，理解了許多。他想起了自己親眼目睹國民黨反動派在上海龍華一帶殺害年輕革命者的殘酷而恐怖的情景，想起了黃埔江畔的那些露宿者和餓殍的凄慘景象，聯(lián)想到自己進入蘇區(qū)以來的所見所聞，他得出一個結(jié)論:中國的希望就在這些抱有堅定信念、不惜流血犧牲、“萬水千山只等閑”的中國共產(chǎn)黨人身上，毛澤東就是千千萬萬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杰出代表。海德姆深深為毛澤東等領導人的樂觀精神所感動，便萌發(fā)了參加紅軍、投身中國革命的強烈愿望。

海德姆參加中國工農(nóng)紅軍的請求，得到了毛澤東的批準。很快，他穿上了紅軍軍服，成了一名光榮的紅軍戰(zhàn)士。為了方便結(jié)識群眾，他將自己的姓名喬治#8226;海德姆改為馬海德。這么一改，既保留了原美國的姓氏，又增加了陜甘寧邊區(qū)回族同胞普遍是“馬”姓的姓氏特征，意在跟中國廣大人民融為一體。

從此，喬治#8226;海德姆脫胎換骨，以馬海德的大名而聞名于世。

在同毛澤東交談期間，馬海德沒有忘記自己的醫(yī)生職責。他專門給毛澤東做了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查，檢查結(jié)果顯示毛澤東的身體非常健康。這使斯諾大為驚訝，因為斯諾不止一次的看到有人寫文章說毛澤東“是個癆病鬼”、“得了不治之癥”等等。這件事也使斯諾和馬海德進一步看清了國民黨反動宣傳的卑鄙和無恥。

馬海德沒有忘記毛澤東的委托。他懷著一顆赤誠的心，考察了前線和后方大大小小的紅軍醫(yī)院和門診部。他試著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與那些為紅軍服務的醫(yī)生、護士、司藥、護理員以及傷病員交談。他還通過同部隊干部、戰(zhàn)士交談，同蘇區(qū)老百姓交談，了解他們的生活和健康的狀況，聽取他們對醫(yī)療衛(wèi)生工作的意見。

很快，馬海德寫出了《蘇區(qū)醫(yī)療衛(wèi)生工作考察報告》并呈送毛澤東。毛澤東看了報告后，非常贊賞，很快決定聘請馬海德?lián)沃醒胲娢l(wèi)生部的顧問。馬海德還受組織委托，兼任毛澤東的保健醫(yī)生。

馬海德在擔任毛澤東保健醫(yī)生的同時，還負責一位需要重點醫(yī)療保護的對象，那就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副主席兼總政治部主任的王稼祥。王稼祥因在長期艱苦的環(huán)境中，積勞成疾，患有多種疾病，尤其是在中央蘇區(qū)第四次反“圍剿”中，被敵機炸成重傷，一直未愈。馬海德對癥下藥，體貼入微，每當王稼祥有不舒服的感覺時，馬海德就日夜守候在他的身邊，直到他的病情明顯好轉(zhuǎn)后才離開。

時任中共中央機要科長兼中共中央白區(qū)工作部秘書的鄧穎超，因工作緊張而導致肺結(jié)核病復發(fā)。當時，陜北蘇區(qū)根本沒有治療肺結(jié)核的藥物，營養(yǎng)條件又差，使得鄧穎超天天發(fā)燒、咳嗽。馬海德主動為鄧穎超仔細檢查了病情，臨時采取了一個土辦法，讓她每天在戶外院子里支一張行軍床，躺在上面接受兩個小時的日光浴。鄧穎超按照馬海德的建議，每天躺在床上沐浴陽光，輔之藥物治療，幾個月堅持下來，結(jié)果體溫降了下來，病情得到初步控制。

1936年11月中旬，斯諾完成了他在陜甘寧蘇區(qū)4個月的采訪計劃返回北平，馬海德以蘇區(qū)主人的姿態(tài)為斯諾送行。臨分手時，兩人戀戀不舍，斯諾把自己一件黃色鹿皮夾克留給馬海德做紀念。馬海德緊緊地握住斯諾的手，鄭重地對斯諾說:“你回去寫文章時，千萬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因為上海有我的許多朋友，如果國民黨政府知道我投奔蘇區(qū)，我的那些朋友就會受到牽連。美國還有我的一家人，我在蘇區(qū)的事暴露了，他們的處境也會很危險。”斯諾非常理解地點點頭。

斯諾回到北平后，用他那一篇篇優(yōu)美的中國西北旅行的報道，向全世界介紹中國共產(chǎn)黨領導下的人民革命事業(yè)，斯諾的名字因此而蜚聲海內(nèi)外。然而，同斯諾一道進入西北蘇區(qū)的美國醫(yī)生海德姆的名字卻在他的親人和朋友面前神秘地消失了。

三

為了做好對毛澤東的保健工作，馬海德可沒少動心思。

在長期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中，毛澤東養(yǎng)成了夜里辦公、白天睡覺的習慣。有時，白天有會議或必須參加的一些活動，他就不得不減少睡眠。馬海德唯恐毛澤東睡眠不足引起神經(jīng)過度疲勞而影響健康，就想盡各種辦法調(diào)劑。有時候，他拉毛澤東去打乒乓球;節(jié)假日，他動員毛澤東去看文藝節(jié)目或跳舞;有時還陪毛澤東打麻將，避免人們在毛澤東休息時跟他談工作。

經(jīng)過幾個月在延安工作和生活的鍛煉，馬海德確信自己已經(jīng)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紅軍戰(zhàn)士了，他多次在心里默默地說:這里有我的事業(yè)，這里就是我的戰(zhàn)斗崗位。1937年2月，他申請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很快被上級黨委批準，預備期為一年。隨著抗日戰(zhàn)爭的全面爆發(fā)，馬海德開始擔任八路軍總衛(wèi)生部顧問，隨軍開赴山西抗日前線。是年底，馬海德從前線返回延安，開始負責籌建八路軍軍醫(yī)院。

延安當時是中共紅色首府，這里匯集了很多中共中央領導人，保證中央領導的身體健康是馬海德在抗戰(zhàn)時期的一大任務。從前線和各抗日根據(jù)地到延安匯報工作或開會的大部分領導人，以及在延安工作的中共五老——董必武、吳玉章、林伯渠、徐特立、謝覺哉都曾接受過馬海德的檢查或治療。

馬海德為人正直誠懇，醫(yī)德高尚，工作負責，和老百姓打成一片，并很快學會了當?shù)胤窖裕钍荜兏蕦庍厖^(qū)軍民愛戴，被群眾當成自己人看待，親切地稱他為“咱們的馬大夫”。馬海德也把自己看成是他們中間的一員。

1940年3月，經(jīng)中央軍委總政治部主任王稼祥批準，馬海德與時在魯迅藝術學院文學院插班學習的進步青年周蘇菲結(jié)為伉儷。毛澤東和當時也在延安的周恩來出席了他們的婚禮。

當時，人們都親熱地稱周蘇菲為“蘇菲”，久而久之，竟舍去了其姓氏，而“約定俗成”——周蘇菲也就成了蘇菲了。

婚后，馬海德將家安置在王家坪，離毛澤東的住處很近。后來，馬海德發(fā)現(xiàn)毛澤東有輕微的風濕性關節(jié)炎，心里很是不安。他對蘇菲說:“毛主席關節(jié)不太好，我們每天晚飯后一起陪他去散散步，讓他活動活動關節(jié)好吧!”打那以后，每天吃過晚飯，只要沒有風雨，只要毛澤東沒有重要活動纏身，馬海德就會和蘇菲帶著兒子幼馬一起，陪毛澤東散步。他們從王家坪走到延河邊，繞一圈再轉(zhuǎn)回來。一路上，見景說景，見物說物。碰上熟人，毛澤東總要主動打招呼。馬海德絕不放過的一條原則，就是一定要避免有人跟毛澤東談工作，一旦有人提到工作，他就在一旁趕快大聲地逗引小幼馬出洋相，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過去，然后便趁機陪毛澤東走開。

毛澤東很欣賞馬海德對事業(yè)執(zhí)著追求的精神和熱情、真誠、幽默的天性，而且特別喜歡同他爭論問題。這種天南海北、海闊天空的神聊和爭論，常常使兩人都獲得意外收獲。正因為這樣，只要兩人隔幾天不見面，毛澤東就會派人把馬海德一家子請來聚餐。毛澤東總是邊吃邊同馬海德聊天，有時還故意給蘇菲出幾個使她不好回答的問題，逗得滿堂大笑。毛澤東因此精神得到放松，馬海德和蘇菲也從中得到了很多收益，馬海德曾深情地對別人說:“我對他是身體保健，而他對我卻是‘思想保健’，還是我太幸運了。”

四

隨著解放戰(zhàn)爭的勝利，馬海德隨同毛澤東和中共中央進入古都北平，他已經(jīng)模糊了自己的國別。在新中國即將成立的全國人民歡欣鼓舞的日子里，馬海德也很自然地將自己看作是新中國的一份子，他正式提出加入中國國籍。

早在延安時，馬海德就向周恩來提出了加入中國國籍的問題。周恩來很理解馬海德的中國情結(jié)，親切地對馬海德說:“馬海德同志，你不遠萬里來到中國投身革命，我們非常感謝和歡迎。你想加入中國國籍，更表達了你對中國人民的真摯感情。不過，目前，國家政權還為國民黨所掌握，你想想，國民黨會接納一個來中國參加共產(chǎn)黨的外國人為它的國民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而我們解放區(qū)只占中國的部分地區(qū)，還談不上國籍的事。等到革命勝利建立新中國時，我一定第一個批準你加入中國國籍!”聽了周恩來的話，馬海德眼睛里閃爍出希望的光芒。

1949年10月1日，馬海德以中國共產(chǎn)黨黨員的身份，參加了新中國的開國盛典。在開國的禮炮聲中，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總理周恩來讓人正式通知馬海德，他已被批準加入中國國籍了!

回到家里，他抱起妻子在地上旋轉(zhuǎn)，高興地說:“我是中國人了!”兒子幼馬也大叫起來:“爸爸、爸爸，我也是中國人了，快抱我轉(zhuǎn)轉(zhuǎn)吧!”馬海德抱起兒子轉(zhuǎn)了一圈，說:“我們都和媽媽一樣是中國人!”

知道馬海德加入中國國籍后，毛澤東有一天派人把馬海德一家接到自己家里。見面后，毛澤東非常高興地說:“祝賀你呀!原來你算是我們中國人的女婿，現(xiàn)在你入籍了，就是中國人民的兒子了，是完全的中國人了!”

這是進城后馬海德第一次到毛澤東家中做客，當時，毛澤東已搬進中南海了。小幼馬把臉貼在毛澤東書房的沙發(fā)上一動不動，毛澤東轉(zhuǎn)過身來想要逗他玩玩，小家伙卻把頭埋進沙發(fā)里一動不動，怎么哄他也不起來。毛澤東笑著說:“怎么，高鼻子也怕矮鼻子啊!要像你爸爸媽媽那樣勇敢嘛!你爸爸馬海德很勇敢，為真理沖出了國界;你媽媽蘇菲也很勇敢，為愛情敢于沖破世俗觀念。我很喜歡你們這一家子!”

馬海德憑著自己對中國革命和中國人民的忠誠和獻身精神，贏得了毛澤東、周恩來、宋慶齡等老一輩革命家的信賴，和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半個多世紀中，馬海德在許多方面為中國人民做出了貢獻。1983年，在慶祝馬海德來華工作50周年之際，鄧小平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親切地會見了他。在他78歲生日那天，衛(wèi)生部授予他“新中國衛(wèi)生事業(yè)的先驅(qū)”的榮譽稱號，并號召衛(wèi)生戰(zhàn)線的全體工作人員學習馬海德崇高的無產(chǎn)階級國際主義精神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高尚品德。

1988年10月3日，馬海德在他的第二故鄉(xiāng)——中華人民共和國這塊土地上含笑走完了他光輝的人生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