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獨秀晚年在四川江津時,結(jié)識了一位小他20多歲的朋友——臺靜農(nóng),兩人交往甚密,有大量來往書信,這為研究陳獨秀晚年境況留下了極為寶貴的資料。
臺靜農(nóng),1902年出生在安徽省霍邱縣葉集鎮(zhèn)(現(xiàn)屬六安市葉集試驗區(qū)管轄)。他在讀中學時,就曾創(chuàng)辦刊物《新淮潮》,著文抒發(fā)“立定腳跟撐世界,放開斗膽吸文明”的志愿。1922年他到北京大學讀書,后又在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創(chuàng)辦的國學研究所學習。這期間,臺靜農(nóng)得益于李大釗等革命先驅(qū)的教誨,拜讀了陳獨秀的大量論著,更加增強了他的“立定腳跟撐世界”的意志。1925年,他參加由魯迅組織的進步文學團體——“未名社”,出版、翻譯了大量蘇聯(lián)文學作品,發(fā)表了很多針砭時弊的文章,成為“未名四杰”之一。然而,臺靜農(nóng)為國民黨政府所不容,先后3次被捕,均被共產(chǎn)黨人和進步人士保釋出獄。后輾轉(zhuǎn)到齊魯大學、廈門大學、四川白沙國立女師任教。抗戰(zhàn)勝利后,他因女師學潮和對國民黨教育部處理意見有分歧,憤然辭職。1946年10月,受臺灣大學校長羅宗洛之邀任臺大中文系主任。他一邊教學,一邊進行文學和書畫創(chuàng)作,出版了大量文學、書畫作品,受到社會好評。曾獲“中華文華獎”、“中山文華基金獎”,其作品被認為“論斷創(chuàng)新,精微獨到,于傳承文化,功不可沒”。
陳獨秀和臺靜農(nóng)的交往,是從抗戰(zhàn)時期臺靜農(nóng)任四川白沙國立女子師范學院教授時開始的。臺靜農(nóng)說:“在北京大學求學時,自己是‘小不點’,對陳獨秀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但讀他作品很多,他是我新思想、新文化的啟迪者之一,是我未晤面又十分敬慕的導師。”
臺靜農(nóng)在《回憶陳獨秀》的文章中,是這樣描寫他和陳獨秀第一次見面情景的:“江津是重慶上游一座沿江縣城,仲甫(陳獨秀字,筆者注)先生駐足老友鄧初家中,鄧初也是我在齊魯大學結(jié)識的好友。我家住在江津下游的白沙鎮(zhèn)。家父因事也在江津鄧初家和陳獨秀相識。這時,老舍先生約我去重慶作魯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生平報告,我到江津乘船,先到鄧初家看望,仲老(臺靜農(nóng)一直稱呼陳獨秀為仲老或先生,筆者注)聽說我要來鄧初家來,一直在等我。剛一到,鄧初即高呼‘靜農(nóng)到了!’仲老立即迎上前來,伸手和我緊緊相握,雖未見過面,但就像老朋友一樣。我對這位曾是中共創(chuàng)始人、又是我思想進步啟迪者的大文豪,肅然起敬。可他一點架子也沒有,也不談?wù)危徽勗娢摹⒘曌帧拇耍覀儽愠赏杲?他年長我23歲)的文友、詩友、字友。”
陳獨秀結(jié)識臺靜農(nóng)后,兩人經(jīng)常聚首,陳獨秀每有詩作,必寄臺靜農(nóng),每遇要事必和他商量,因而書信往來頻繁。1996年臺灣出版的《臺靜農(nóng)先生珍藏書札》中,僅陳獨秀致臺靜農(nóng)的信函即有104封,內(nèi)有詩、詞20多首,其余大都是談文史、文字學等有關(guān)學問和出版陳的著作事宜,也有許多是人生、社會、生活方面的瑣談。書札的出版,在臺灣引起轟動,被認為是研究陳獨秀晚年境況的極為珍貴的資料。文壇贊稱:“臺靜農(nóng)在臺灣島凜冽的政治空氣中,悉心保存陳獨秀的詩文及信函,經(jīng)半個世紀風風雨雨,使得這些珍貴史料得以重見天日,可謂善莫大焉!”
因臺靜農(nóng)一直是教中文的,又專修過國學,善書法、繪畫,為人正直,待人誠厚,被陳獨秀視為知己。臺靜農(nóng)回憶陳獨秀第一次到他家的情形時寫道:
江津到白沙鎮(zhèn)水路約3個小時,這一天我們父子應約到江邊等他,他獨自一人來的,也沒有他的女伴。我家住在江邊柳馬崗一棟別墅里。晚飯后,我們父子陪他聊天,他談笑自然,舉止從容,像老儒或有道之士,但有時目光射人,則令人想像到《新青年》時代文章的叱咤鋒利。我一時想起他少年時的詩學和書法,便說:“早聽說先生少年時在龍眠山朝夕背誦杜甫詩,習王羲之字”,取出紙筆,“先生可否贈給我一些墨寶。”陳獨秀也不推辭,立即揮筆,為我寫了一幅對聯(lián):
坐起忽驚詩在眼
醉歸每見月沉樓
我父親佛岑曾畢業(yè)于天津法政學堂,對書法亦特愛好。他看先生寫的字龍飛鳳舞,便說:“仲老:俗話說見財有份,你也給我寫一幅呀!”先生說:“不怕你老見笑,我就從命吧。”說罷,為我父親寫了一幅篆書和一幅草書條幅,篆書內(nèi)容是:
行無愧怍心常坦
身處艱難氣如虹
上款稱我父親為“鄉(xiāng)丈”,意為同鄉(xiāng)長者,其實他比我父親還大3歲。仲老——一代政治家、大文豪的寬廣胸懷,躍然紙上。后來,在很多回憶陳獨秀文章中,亦有陳以此聯(lián)贈友人的,可見陳獨秀是以此聯(lián)之大氣作為規(guī)范自己行為的格言。
陳獨秀不但善書法,對書法研究也頗有見地。一次,臺靜農(nóng)請他對當時書法界頗有造詣、曾任北大校長的沈尹默先生的書法談點看法,陳獨秀很坦誠地說:“尹默字本來根底很深,非眼面朋友可及,然其字外無字,視30年前無大異也,字品終在唐賢以下也,兄以為如何?”(陳獨秀雖年長臺靜農(nóng)20多歲,但每次寫信皆以兄稱之。)
陳獨秀孤居江津,很想念故交。一次,臺靜農(nóng)和老舍去看陳獨秀,陳極為高興,相互傾談徹夜。后陳獨秀致臺靜農(nóng)信中尚懷念此次聚會:“兄與老舍來此小聚即荊,雖久談,尚未盡興山……為悵……。”并將其贈江津某友人詩作寄臺靜農(nóng):“竟夜驚秩雨,山居憶故人。干戈今滿地,何處著孤身?久病心初靜,論交老更肫。與君共日月,起坐待朝暾。”詩中飽含對時勢的無限憂怨,對友人的深切懷念。
陳獨秀在江津,除了北大同學會每月少量補貼和友人一些資助外,就是靠一些微薄的稿費和賣字收入維持生計,生活很是艱苦。從陳獨秀和臺靜農(nóng)無話不談的書信中可見一斑。如有一封委托臺靜農(nóng)租房函中因怕“房租過多”,“床桌椅灶無處借用”等原因,陳獨秀終未能前往。
陳獨秀著述十分勤奮,曾著有一部《小學識字教本》,委托在編譯館兼職的臺靜農(nóng)幫助出版。其自敘云,“本書取習用之字三千余,綜以字報及半字根凡五百余,是漢字一切之基本形義,熟悉此五百數(shù)十字,其余三千字乃至數(shù)萬字,皆可迎刃而解也……”臺靜農(nóng)說:“這是習漢字、漢文的極科學的方法,使兩千年來的文化遺產(chǎn)由蕪雜面有體系可尋重”。但由于當時的教育部長陳立夫以改書名的名義作梗,而陳獨秀又堅持“一個字也不能改’,終未能出版。后臺靜農(nóng)通過編譯館油印了50冊,酬薪甚微。但由于該書學術(shù)價值極高,終于在20世紀70年代和90年代分別在海峽兩岸正式出版,學術(shù)界給予很高評價。這對早已作古的陳獨秀,也是一種安慰。陳獨秀到江津后想完成中國古代史與文字學兩部著作,常請臺靜農(nóng)在編譯館為其借參考資料,以便寫作。有一信云:“中國文學在文史,而文史中所含烏煙瘴氣之思想,也最是毒害青年,弟欲與此二者各寫一有系統(tǒng)之著作,以竟《新青年》之未竟之功。……”足可見這位文史大家壯心不已。后因其體力逐漸不支,志愿終未實現(xiàn)。陳獨秀還將其寫的自傳手稿交臺靜農(nóng)保存(影印手稿,尾部有“此稿寫于一九三七年七月十六日至二十五日中。時居南京第一監(jiān)獄,敵機日夜轟炸,寫此遣悶,茲贈靜農(nóng)兄以為紀念。獨秀于江津。”字樣)足見兩人的情誼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