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2月,鄧小平逝世后,他的老部下、開國上將陳錫聯撰文《追念敬愛的老首長》,寄托哀思,他寫道:“小平同志是我敬愛的老首長。我有幸曾長期在小平同志直接領導下工作,尤其是戰爭年代,他和劉伯承元帥帶領我們浴血太行、逐鹿中原、躍進大別山、決戰淮海、解放大西南的情景,總在眼前浮現。小平同志堅定的共產主義信念,駕馭戰爭的雄才大略,顧全大局的博大胸懷,對祖國對人民的赤子之情和關心愛護部屬的長者風范,深深印在我的心中,使我永遠難忘。”
對老部下陳錫聯,鄧小平生前一直非常欣賞。1989年11月20日,他在《對二野歷史的回顧》談話中,提起挺進大別山后的戰斗,有這么一段話:“你們可能注意到,從戰爭一開始,每一次的具體作戰,指揮的都是各縱隊的頭頭,劉鄧沒有親自到戰場上指揮過一個戰斗行動。羊山集戰斗就是陳再道指揮的,好幾個戰斗是陳錫聯指揮的,雙堆集戰斗有一面是王近山、杜義德指揮的,也有是陳賡、楊勇、蘇振華指揮的。我們沒有發現過下面有什么不對的,也沒有糾正過任何縱隊領導同志指揮的戰斗。”一句“好幾個戰斗是陳錫聯指揮的”,完全折射出陳錫聯的戰將風采。
遼縣結緣,鄧小平說:“你陳錫聯能打仗,是個將才”
陳錫聯第一次接觸鄧小平是在1938年1月山西遼縣(今左權縣)召開的一次有各級軍政領導參加的會議上。那時,鄧小平來接替張浩擔任一二九師政委。會上,師長劉伯承做了介紹和講話后,鄧小平站起身來,和大家打招呼:“你們都很年輕,身體很好。”大家立即鼓掌,陳錫聯等年輕干部大膽插話:“鄧政委也很年輕啊!”鄧小平微笑點頭,接著講了充分發動和依靠廣大群眾、建設和鞏固抗日根據地的問題。鄧小平的一席發言,用陳錫聯的話說就是“話雖不多,卻很有力,給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對新來的政委,陳錫聯心中有譜:“從他的革命經歷看來,鄧政委是很能把握毛主席思想的。”
鄧小平一到太行山,就對一二九師軍政干部進行“摸底”,并很快從師長劉伯承、副師長徐向前和廣大干部戰士那里“認識”了陳錫聯:
1915年1月,陳錫聯出生在湖北省黃安(今紅安)縣詹店鄉彭家村,不到15歲就成為黃安縣游擊隊員,正式投身革命,經歷了紅四方面軍發展的全過程。由于敢拼善戰、沖鋒在前,他被指戰員們譽為“一門小鋼炮”,更被李先念稱道為“打仗數第一”,長征末期擔任了紅四方面軍紅四軍第十師師長,是方面軍總指揮徐向前的“愛將”。
1937年8月,紅軍改編為八路軍北上抗日,陳錫聯擔任了八路軍一二九師七六九團團長。同年10月中旬,他率部深入敵后50余公里,進抵山西代縣以南滹沱河南岸活動,利用日軍驕狂心理,奇襲附近陽明堡機場,焚毀敵機24架,殲滅日軍百余人,創造了以步兵殲滅大量敵機的光輝戰例,取得了一二九師出師抗日的首戰勝利,使日軍在晉北戰場一度失去空中優勢,大大緩解了忻口前線中國軍隊受到的空中威脅,極大地鼓舞了廣大軍民的抗戰熱情,受到八路軍總部嘉獎。有一天,鄧小平代表黨組織找陳錫聯談話,一開口就是一句:“你陳錫聯能打仗,是個將才!”
“響堂鋪之戰”慶功,鄧小平稱贊:“陳錫聯有吃肥肉的胃口,更有啃骨頭的勁頭”
1938年3月,劉伯承、鄧小平采取“攻點打援”之策,在山西境內取得神頭嶺大捷。戰斗中,劉鄧部署以七六九團為左翼隊,其一部于16日拂曉前襲擊日軍的重要補給線——邯(鄲)長(治)大道兵站的集結地黎城,主力則伏擊涉縣出援之敵;以陳賡部第三八六旅3個團為右翼隊,在黎城、潞城之間的神頭嶺伏擊潞城出援之敵。結果,吸引了潞城之敵越神頭嶺來援,1500余日軍落入劉鄧圈套,僅有100余人逃生,80多名日軍被生俘,這就是著名的“神頭嶺之戰”。神頭嶺,成了日軍喪魂落魄的“傷心嶺”。由于涉縣方向出援的日軍狡猾收縮,給兄弟部隊創造了戰機的七六九團戰果不大。因此,陳錫聯和部下有些“抱怨”:“光啃骨頭,沒有吃上肉!”鄧小平公開放話:“陳錫聯這門‘鋼炮’不會閑著,總有他開火的時候。下次讓他吃肉,但啃骨頭的勁頭不能丟!”
僅僅半個月,鄧小平就讓陳錫聯扮演殲敵主角了。
“神頭嶺之戰”后,猖狂的日軍一面積極攻奪晉東南城鎮要地,一面沿邯(鄲)長(治)大道長驅突進,很快進占臨汾。一時間,從邯鄲到長治及從長治到臨汾的公路,成為侵華日軍為進犯黃河各渡口部隊提供后方支援的重要交通線,運輸十分繁忙。根據所掌握的敵情,劉伯承、鄧小平、徐向前決心:以主力于涉縣西南的響堂鋪,伏擊敵往返的運輸部隊,斷敵前方補給。具體部署是:以七六九團主力和第三八六旅的七七一團預伏于響堂鋪公路以北后寬漳至楊家山東西長5公里的一線山地,以一部伏于公路以南的山腳下,阻止敵軍搶占南面高山;以三八六旅的七七二團與七六九團一部,阻擊由黎城和涉縣可能來援之敵,并掩護伏擊部隊側后的安全。戰前,鄧小平親赴七六九團打氣:“上次神頭嶺戰斗,讓你們襲擊黎城,你們還對師里有意見,說‘光啃骨頭,沒有吃上肉’。這次可是塊大肥肉,但肯定連著硬骨頭;沒有啃骨頭的勁頭,這肉很難吃下去喲!”說完,他意味深長地朝陳錫聯看去,陳錫聯馬上立正敬禮,鄭重表態:“請政委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1938年3月31日9時許,日軍輜重部隊汽車180輛及其掩護部隊進入伏擊圈,鄧小平和副師長徐向前(劉伯承因事不在前線)命令七七一團放過前面100余輛汽車,讓其進入陳錫聯的七六九團主力伏擊區。待其余汽車全部進入伏擊區時,鄧、徐下令發起猛烈攻擊。激戰2小時,八路軍共殲日軍少佐以下400余人,毀敵汽車180輛,繳獲長短槍130余支、迫擊炮4門,這就是著名的“響堂鋪之戰”。其中,七六九團干掉日軍汽車100輛。慶功會上,鄧小平稱贊:“陳錫聯有吃肥肉的胃口,更有啃骨頭的勁頭!”
陳錫聯遇險玉女山,曾國華調侃:“你拿鄧政委‘手諭’來指揮我,我不拼命救你,鄧政委還不治我的罪啊”
“響堂鋪之戰”打痛了日軍,他們決定對八路軍進行“痛剿”。1938年4月,一二九師在遼縣桐峪鎮召開團以上干部會議,劉鄧部署反圍攻作戰方案,七六九團的任務是東進至日軍合擊線外的涉縣以北地區,待機殲敵。會后,鄧小平當面指示陳錫聯:設法與正在山西和順活動的八路軍一一五師曾國華支隊聯系,由你統一指揮曾國華支隊、汪乃貴支隊。
汪乃貴曾經是七六九團副團長,后率該團30多名骨干去敵后發展游擊武裝,發展壯大為一二九師第三八五旅獨立支隊,簡稱汪乃貴支隊。因此,指揮汪乃貴支隊,陳錫聯不在話下。但是,對于指揮一一五師的曾國華支隊,他有一些顧慮。
鄧小平似乎看出來了,他補充一句:“我給你寫張條子。”
陳錫聯喜出望外,勁頭十足:“最好不過!最好不過!有了‘手諭’,抗命者斬!”
于是,陳錫聯懷揣著鄧小平寫的條子,在和順松煙鎮附近找到了曾國華支隊,向他出示了鄧小平的條子,曾國華欣然表示接受指揮,隨后兩部合兵一處聯合北上。在行進途中,部隊在和順白泉村玉女山與日軍一個聯隊發生遭遇戰,陳錫聯率部上山利用山險奮勇作戰。激戰中,他的右下顎中彈,當場昏迷過去。“后來聽曾國華同志講,我被子彈打倒以后,臉上、身上都是鮮血,人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大家都以為我死了。當時日軍正在往山上猛攻,部隊漸漸頂不住,情況非常危險,一些同志轉身就要往山下跑。曾國華急了,他大喝一聲:‘都給我站住!誰跑我槍斃誰!陳團長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他抬下去。就是他已經死了,也不能把尸體留給日本人。’曾國華指揮部隊用機關槍封鎖住進攻的日寇,把他們打了下去。大家七手八腳把我抬到了山下。”事后,陳錫聯在向曾國華面謝救命之恩時,曾國華調侃:“你拿鄧政委‘手諭’來指揮我,我不拼命救你,鄧政委還不治我的罪啊!”陳錫聯喃喃自語:“這么說,你救我是沖鄧政委的面子!”
1938年6月,劉鄧簽發命令:七六九團和一二九師獨立團、汪乃貴支隊等部合編,成立新的第三八五旅(簡稱新三八五旅,以區別于留守延安的第三八五旅),陳錫聯擔任旅長,謝富治擔任政委,全旅共約8000余人,成為一二九師的一支勁旅。次年1月,在山西寧晉大楊莊,歸新三八五旅統一指揮的冀豫支隊殲滅出來“掃蕩”的日軍30余人,繳獲山炮1門,這是一二九師挺進華北平原后第一次繳獲日軍山炮,此事引起很大反響。劉鄧“特致電嘉獎”,鄧小平還在大會小會上講:究竟是日軍的山炮厲害?還是陳錫聯這門“小鋼炮”厲害?我看還是“小鋼炮”厲害!是他繳獲了日軍山炮嘛!
1939年冬至1940年春,“山西王”閻錫山在華北掀起反共高潮,鄧小平惱火了:讓“小鋼炮”轟它兩下!陳錫聯率新三八五旅奮起反擊,殲滅頑軍6400余人。據說,閻錫山曾說過:“陳錫聯不好惹,我這塊‘老錫’還是不硬碰他那塊‘陳錫’的好!”
在鄧小平、劉伯承的悉心栽培下,陳錫聯逐漸向一代名將邁進。
1940年5月上旬,陳錫聯率部參加白晉鐵路(白圭—晉城)破擊戰,其部與兄弟部隊一道,擔負破擊來遠至權店段鐵路的任務,并負責奪取來遠、南關鎮日軍的物資。經周密偵察和分析敵情,他當機立斷,將攻擊重點由來遠段改為南關鎮,以中心開花、內外結合的戰法,迅速殲滅守敵,受到劉鄧的嘉獎。
1943年3月,根據中共太行分局溫村高干會議精神,太行區繼續進行精兵簡政,實行主力部隊地方化,新三八五旅旅直機關和直屬隊大部與太行軍區第三軍分區合并,陳錫聯調任第三軍分區司令員。從戰術指揮員到軍分區首長,陳錫聯獨當一面的能力得到了很好鍛煉。到任后,他直接指揮蟠(龍)武(鄉)戰役,采取“圍日打偽、以強攻弱、猛虎掏心”的戰術,殲滅日偽軍數百名。
從戰爭中學習戰爭,鄧小平評價說:“陳錫聯是很講學習的”
陳錫聯出身貧寒,識字不多,因而在緊張的戰斗生活中,他利用一切機會向周圍的戰友們請教,用石子、瓦塊、小木棍在地上習字,很快就能夠讀書、看文件和報紙。1939年,《新華日報》“華北版”記者到部隊采訪他時,時常看到他在緊張的作戰間隙凝神地伏在桌前,閱讀馬克思主義理論書籍,在小本子上記寫心得。由此,記者感慨地寫道:“八路軍是一所偉大而實際的大學。這里,理論的花朵真正從實際的土壤里培植出來。多少埋藏在地下的天才,人民的天才,由于得到充分的陽光與素養,而發榮滋長。陳錫聯將軍便是其中的一個。”
1940年8月至12月,陳錫聯率新三八五旅參加百團大戰,在正太鐵路西段進行破擊戰,重點破擊陽泉至榆次段。戰役一發起,他就指揮部隊搶先占領了獅垴山。獅垴山高踞陽泉城西南,貌似一頭威猛的雄獅逼視陽泉,扼守正太鐵路咽喉,地理位置極其重要。能否控制獅垴山,是一二九師此役成敗的關鍵。為搶回獅垴山,駐陽泉的日軍旅團部傾巢出動,幾架飛機低空轟炸掃射,不斷施放毒氣,地面部隊輪番猛烈攻擊,每前進一段就構筑工事,與八路軍展開反復爭奪。陳錫聯親臨前沿,指揮部隊寸土必爭,與日偽軍血戰7晝夜,有力地掩護了破路部隊側翼的安全,實現了截斷正太鐵路的目標。從游擊戰到陣地戰,陳錫聯讓日偽軍哀嘆:陳部變得越來越硬了。戰后,陳錫聯認真總結了這次戰斗的經驗和不足,并整理成文字。上報后,劉鄧極為欣賞,鄧小平指示:“毛主席說過,‘從戰爭中學習戰爭’,陳錫聯是很講學習的,讓他再好好整理一下,爭取發表出來供大家學習。”后來,陳錫聯堅守獅垴山的作戰心得發表在《新華日報》“華北版”上。
陳錫聯長期在劉伯承、鄧小平的直接領導和指揮下戰斗,劉鄧經常用十分通俗的語言向干部傳授毛澤東軍事思想和戰略戰術原則,這使他獲益匪淺。他曾經說:“劉鄧就毛主席的軍事思想對我的諄諄教誨,使我思之深,感之切,閉目可觀,側耳可聞,終生難以忘懷!”
在百團大戰期間,陳錫聯經歷了歷次反“掃蕩”中打得最為艱苦慘烈的一次戰斗,這場戰斗就是發生在山西武鄉蟠龍鎮附近的關家垴戰斗。1940年10月29日夜,劉鄧指揮新三八五旅、第三八六旅、新十旅等部,將在太行根據地橫沖直撞的日軍一個大隊包圍在關家垴高地。由于日軍據險固守,參戰部隊傷亡極大,且增援日軍步步逼近。是繼續打,還是待機殲敵?劉伯承主張暫時撤出,待機殲敵。一向敢打硬仗的陳錫聯,內心也傾向劉伯承的主張。但是,彭德懷下了死命令,必須消滅關家垴日軍,粉碎日軍“一個大隊就能在八路控制區自由活動”的狂言。這時,鄧小平發話:“這是場政治仗,必須打下去!即使軍事上付出一些代價,政治上反響很大,也是值得的。”陳錫聯等立即執行,新三八五旅等部增兵鳳垴頂方向,一日內連續進行10次猛攻,大量殺傷日軍并成功扼制了日軍的火力,不過,關家垴陣地終未攻克。是役,一二九師最終讓日軍遺尸280余具。此后,日軍一個大隊左右的兵力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因此,這一仗政治上影響很大,也使陳錫聯對鄧小平“打政治仗”的遠見欽敬不已。
陳錫聯回憶:“小平同志讓我們多背一些敵人,既是對我們的鼓勵,也是對我的信任”
抗戰結束后,國民黨軍迫不及待地搶奪抗戰勝利果實,第二戰區閻錫山部約5個師兵力陸續侵入了晉冀魯豫根據地的腹地長治地區(古稱上黨郡),企圖以此為插入根據地的一個楔子,爾后把晉冀魯豫軍區主力逼到山區予以消滅。中共中央及時識破了國民黨的陰謀,提出了堅決反對內戰和切實做好相應準備的方針。根據這個方針,中央軍委決定組織上黨戰役,消滅入侵長治地區的閻錫山部隊。
8月27日,劉伯承、鄧小平召開了作戰會議,進行作戰部署。
鄧小平直奔主題:根本問題是抗戰勝利果實落到誰手里的問題。蔣介石、閻錫山伸手來搶,決不能讓他們搶走。
劉伯承接上話題:敵人入侵上黨,我們如芒在背,背上有一把刀子,背脊就發涼嘛。如不迅速殲滅上黨之敵,待國民黨軍主力南來時,我們將腹背受敵。
鄧小平手指陳賡、陳錫聯、陳再道:你們“三陳”就是本次戰役的基本力量。會議一結束,你們馬上回到部隊進行戰斗動員。
“三陳”抖擻精神,齊聲應道:“是!”
上黨戰役的決心就此定下。9月7日,劉鄧下達了《晉冀魯豫軍區作戰字第一號命令》。9月10日,上黨戰役正式發起。
陳錫聯時任太行縱隊副司令員,由于縱隊司令員李達是劉鄧的參謀長,縱隊的具體指揮由陳錫聯負責。受命后,他率部強攻屯留城、激戰磨盤垴,至10月12日,與兄弟部隊合作取得上黨戰役勝利。生俘閻錫山部3.1萬人,繳獲山炮24門,輕重機槍2000余挺,長短槍1.6萬余支。
1945年10月,太行縱隊改編為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三縱隊,陳錫聯擔任司令員,和楊得志、蘇振華(分別是第一縱隊司令員、政委)、陳再道、宋任窮(分別是第二縱隊司令員、政委)、陳賡、謝富治(分別是第四縱隊司令員、政委)并駕齊驅,時年還不到31歲。
1947年夏天,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蔣介石急忙調來20多萬重兵進行“圍剿”,劉鄧首長決定分兵對敵。當年12月,在研究作戰部署時,鄧小平考慮到大別山區不利于大兵團作戰,同時考慮到劉伯承年紀大一些,主動提出:讓劉伯承帶第一縱隊及中原局機關去淮河以北,擔負外線作戰任務,自己和野戰軍副司令員李先念、參謀長李達組成前方指揮所,帶著陳再道的第二縱隊、陳錫聯的第三縱隊、王近山的第六縱隊留在內線作戰。劉伯承說什么也不同意,鄧小平少有地“獨斷專行”:“我是書記,是政委,這個事就這么定了。況且,‘三陳’我已經留下了‘二陳’!”多年以后,陳錫聯還自豪地回憶:“小平同志讓我們多背一些敵人,既是對我們的鼓勵,也是對我的信任。”
淮海大戰,是作為總前委書記的鄧小平的得意之筆,同樣也是陳錫聯的輝煌之戰。戰役中,陳錫聯率中原野戰軍第三縱隊執行攻打宿縣的任務。宿縣位于徐州、蚌埠之間,扼津浦線徐蚌段要沖,我軍攻克宿縣,就能陷徐州劉峙集團于完全孤立。為了保證戰役全局的勝利,面對守敵工事堅固、兵力很強的現實,陳錫聯親率各級指揮員抵近前沿勘察,研究具體攻堅戰法,動員部隊不惜一切代價,堅決拿下宿縣城。總攻發起后,經一夜激戰,攻占宿縣,取得了全殲守敵1.1萬人的勝利,切斷了敵徐州、蚌埠間的戰略聯系。隨后,陳錫聯又統一指揮由中原野戰軍第一、第三縱隊和華東野戰軍第十三縱隊組成的西集團,與兄弟部隊一起殲滅國民黨軍王牌部隊黃維兵團,為淮海決戰的偉大勝利做出了重大貢獻。對于淮海大戰自己能指揮3個縱隊,陳錫聯生前說過:“那是總前委書記小平同志的信任與關懷!作為一個軍人,獨當一面誰不愿意?問題是上級會否給你這個機會。感謝小平,他給了我這個機會!”
鄧小平發火,兩次不拉陳錫聯的手,陳錫聯回味無窮:“小平同志批評一次,我們進步一次”
陳錫聯回憶:劉鄧每次召開會議,鄧政委一般是不多講,都是劉司令員講話,但他一生氣講話格外多。
1946年9月,生俘國民黨軍整編第三師師長趙錫田的定陶戰役結束,又迎來了一年一度的中秋節。這時,我軍連戰皆捷,戰果一個比一個大,部隊有些驕傲,群眾紀律也開始出現了問題。鄧小平決定利用戰役間隙,召開一次整頓紀律的會議。
很快,陳錫聯接到開會的通知。他原以為第一次出平漢線,就活捉了敵師長趙錫田,毛主席致電慶賀,并傳令全軍嘉獎,而且仗打得很辛苦,戰果也不小,這回開會準是叫大家去吃月餅的。
陳錫聯興致勃勃,約上第七縱隊司令員楊勇先行趕到開會地點,沒想到月餅沒吃上,連握手也沒握上。
陳錫聯心里咯噔一下:小平同志有個習慣,凡是心情舒暢的時候,見面總要拉拉手;凡是他要批評人的時候,從來不拉手。這次誰要倒霉呢?果然,鄧小平說:今天開會不拉手,不要剛打了兩個勝仗就沾沾自喜,握手言歡,你好我好。要多想想自己的不足,內外部的團結搞得怎么樣?群眾紀律怎么樣?
據陳錫聯回憶:會上,劉伯承、李達和副政委張際春都相繼發了言,指出部隊存在的這樣那樣的問題。會議從上午一直開到下午,又開到晚上,就是不散會。匆匆吃了晚飯還繼續開,反正就是批評,一直講到快天亮。
回憶往事,陳錫聯不禁莞爾:我看得很清楚,我和楊勇不說話,這個會就散不了。我們縱隊的政委剛來,不能負責,其他人剛來,也不能負責。我和楊勇到會場外面,我對楊勇說,我不表態會就散不了,三縱的事我負責。楊勇也說,七縱的事他負責。一進會場,我們就搶著表了態。一直不說話的小平同志馬上站起來說,會開到這,散會。
解放戰爭形勢發展越來越快,劉鄧大軍很快打到了西南。1949年12月,解放軍接管了大城市重慶,誰來管理重慶?一天,中共中央西南局書記鄧小平找時任第二野戰軍第三兵團司令員的陳錫聯談話:我們決定由你兼任重慶市委第一書記、市長。
陳錫聯一聽,連連說:我不會,也不懂地方工作,還是讓別的同志干吧!
鄧小平大手一揮:打仗是為人民,當市長也是為人民,不會可以學嘛。
陳錫聯無話可說,按照組織上的安排,緊張地投入了地方工作。在中共西南局和西南軍區領導下,他和市委、市政府的同志們一道,不畏敵特恐嚇、暗殺,肅清反動殘余力量,迅速醫治戰爭創傷,恢復發展生產,穩定社會秩序,為社會主義新重慶的建設和發展傾注了滿腔心血。
在解放初期,重慶一度是中央直轄市,除了重慶軍事管制委員會、市政府,還有中共中央西南局、西南軍政委員會、西南軍區等好幾個大機關。大家這么多年來都是農村來農村去的,好不容易進了大城市,有些人第一件事是鬧房子,你占個賓館,我占個別墅,最后房子還不夠,爭來吵去,陳錫聯無計可施。鄧小平很生氣,召集幾個機關的領導到他家里開會,陳錫聯也去了。
鄧小平繃著臉說:大家來了,今天我們不拉手。陳錫聯一看,心想:壞了!小平要批評人!
鄧小平叫大家先看看自己住的這座房子:房子原來是國民黨的一個機關,很舊,上下兩層。劉伯承住在樓下,鄧小平住在樓上。幾個孩子光著腳在屋里跑來跑去,房頂還在滴滴答答漏雨。然后,鄧小平說:聽說你們嫌房子不夠,是不是這樣子?我們來西南,是為西南人民做點事,不是來享受的,西南人民都希望我們做點事。土匪還在,你們就想舒服?你們剛到,什么事不做就鬧房子,你們想想,住賓館、住好房子的那些人現在都到哪里去了?
大家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會開得很短,不到一個小時。一晚上,住賓館、住好房子的人都摸黑跑了,第二天,什么問題都解決了。
每當和人談起這一切,陳錫聯都感慨萬千:“小平同志兩次不拉我的手,但我始終認為:小平同志批評一次,我們就進步一次!”
“文化大革命”結束,陳錫聯飽受煎熬,鄧小平做出結論:“你在北京不欠賬”,“有錯誤不要緊,改正就是了”
1950年10月起至1973年12月間,陳錫聯歷任解放軍炮兵司令員(1950年10月任職)、沈陽軍區司令員(1959年10月任職)等職。1973年12月,陳錫聯與老部下李德生對調,就任北京軍區司令員,時值鄧小平第二次復出。到任伊始,他就組織勘察了北線地形,他后來回憶說:“勘察結束回到北京,我即向葉劍英、鄧小平同志作了匯報,并就軍區的作戰設防、兵力部署、組織指揮等一系列問題提出了新的設想和建議。”“葉劍英、鄧小平同志對北京軍區的工作非常關心、非常重視,詳細聽取了我的匯報,并作了明確的指示,為軍區在未來反侵略戰爭中遂行作戰任務指明了方向。”期間,陳錫聯還勇于落實鄧小平關于“軍隊要整頓”的指示,下大力氣對軍區部隊進行整頓,加強了部隊思想建設、組織建設和作風建設。
1975年1月起,陳錫聯升任中央軍委常委、國務院副總理,分管國防工業和體育工作。次年2月至1977年2月,在鄧小平再次落難時,陳錫聯一度主持中央軍委工作,“在粉碎‘四人幫’反革命集團斗爭過程中,陳錫聯同志完成了中央交給他的任務”。
由于身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卻對“打倒鄧小平”沒有表示異議,這成了陳錫聯心中永遠的痛。但是,鄧小平并沒有介懷。
“四人幫” 一粉碎,陳錫聯就與李先念一起到西山去看望鄧小平。一見面,鄧小平就要與陳錫聯拉手。“小平同志沒有怪我!”陳錫聯十分興奮,他對鄧小平說:不粉碎“四人幫”,就見不到您了。這時,鄧小平耳朵已經很背了,由卓琳在一旁翻譯。聽了陳錫聯的話,鄧小平沒吭聲,但看得出心有同感。
1978年秋冬之際,鄧小平約見陳錫聯,陳錫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見了老首長。一見面,他誠懇地檢討:在我的一生中,感到最對不住您的,是在您第二次被打倒時,我沒有站出來為你說話。我是政治局委員,在政治局會上總可以說一句話吧,但在當時的氣氛下我卻沒有說。
鄧小平擺擺手:“那個時候,誰也沒辦法,你也無能為力。”陳錫聯坦承自己存在錯誤與不足,鄧小平寬慰他:“你在北京不欠賬”,“有錯誤不要緊,改正就是了。”
陳錫聯在回憶錄里曾寫道:“后來在一些場合,有些同志對我有些看法,小平同志知道后,說,陳錫聯沒有野心,他不會造反的,他不是造反的人。”鄧小平一言九鼎,讓陳錫聯少受許多滋擾。在《回憶錄》中,陳錫聯對“保過”自己的鄧小平的感激傾注在字里行間:“他……關心愛護部屬的長者風范,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使我終生難忘。”
1980年1月,陳錫聯響應鄧小平號召,辭去一切領導職務,隨即當選中顧委常委。1988年7月,根據鄧小平簽發的命令,陳錫聯的胸前又掛上了一枚一級紅星功勛榮譽章。
1999年6月,陳錫聯因病搶救無效,在北京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