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思想是貫穿陳獨秀一生思想的一條主線。民主不僅是他在新文化運動中高舉的大旗,也是他一生奮斗追求的目標之一。但是,隨著時勢的變化,陳獨秀的民主思想在其一生中并非一成不變,而有數次轉折與變化。這個變化,大致可以劃分為4個階段:第一階段從1915年秋至1920年春,即“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此時他是一位激進的民主主義者,推崇資產階級民主;第二階段從1920年秋冬至1927年夏,他轉變為一位馬克思主義者,批判資產階級民主,主張無產階級專政和無產階級民主;第三階段從1927年秋到1938年夏,即從離開中央領導崗位、繼而被開除黨籍,到抗戰出獄、回黨失敗為止,他對黨內民主問題有了切膚之感,其無產階級民主觀有了明顯的量變;第四階段從1938年7月由漢至渝,直至1942年5月逝世而終,其民主觀有了質的變化,否定蘇聯模式的無產階級專政,回歸對西方民主制度推崇。
第一階段,“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此時的陳獨秀作為一個激進的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異常推崇英、美、法式的資產階級民主,并以此作為反對中國封建主義的利器。他的民主觀主要包括:第一,批判封建主義破壞民主的罪惡。他說:“近世國家主義,乃民主的國家,非民奴的國家。民主國家,真國家也,國民之公產也。以人民為主人,以執政者為公仆者也。”他指出中國封建宗法主義的根本罪惡:一是“損壞個人獨立自尊之人格”;二是“窒礙個人意思之自由”;三是“剝奪個人法律上平等之權利”;四是“養成依賴性,戕賊個人之生產力”。這種分析和批判是十分切中要害的。第二,闡述由專制到民主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他指出:“由專制政治,趨于自由政治;由個人政治,趨于國民政治;由官僚政治,趨于自治政治:此所謂立憲制之潮流,此所謂世界系之軌道也。吾國既不克閉關自守,即萬無越此軌道逆此潮流之理。”第三,分析民主與民本之差異。陳獨秀對民主的本質有深刻的了解,他清晰地區分了西方近代民主主義與中國古代民本主義之間的根本差別。他說:“夫西洋之民主主義(Democracy)乃以人民為主體,林肯所謂‘由民(By People)而非為民(for people)’者,是也。所謂民視民聽,民貴君輕,所謂民為邦本,皆以君主之社稷即君主祖遺之家產為本位。此等仁民愛民為民之民本主義……皆自根本上取消國民之人格,而與以人民為主體、由民主義之民主政治,絕非一物。”陳獨秀早期的民主思想,是批判封建專制的銳利武器,他也因此而被譽為五四時期“思想界的明星”。
第二階段,創建中國共產黨和大革命時期。1920年5月,陳獨秀創立上海馬克思主義研究會,直至1927年7月中旬被共產國際停職,陳獨秀基本上是一位馬克思主義者。其民主觀主要是主張無產階級專政和無產階級民主。突出表現主要有:
第一,批判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制。陳獨秀宣稱:“共和政治為少數資本階級所把持,無論哪國都是一樣,要用他來造成多數幸福,簡直是妄想。”他進一步剖析說:“民主主義是什么?乃是資本階級在從前拿他來打倒封建制度底武器,在現在拿他來欺騙世人把持政權底詭計。……若是妄想民主政治才合乎全民意,才真是平等自由,那便是大錯特錯……民主主義只能夠代表資產階級意,一方面不能代表封建黨底意,一方面更不能夠代表勞動階級底意,他們往往拿全民意來反對社會主義,說社會主義是非民主的,所以不行,這都是欺騙世人把持政權的詭計。”陳獨秀得出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結論:“我敢說:若不經過階級戰爭,若不經過勞動階級占領權力階級地位底時代,德謨克拉西必然永遠是資產階級底專有物,也就是資產階級永遠把持政權抵制勞動階級底利器。”
第二,接受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選擇無產階級專政推進民主政治建設。陳獨秀指出:“社會主義要起來代替共和政治,也和當年共和政治起來代替封建制度一樣,按諸新陳代謝底公例,都是不可逃的運命。”但是,“由共和而社會主義雖是一定的軌道,然這軌道卻不能夠說必須要經過若干歲月才可以改變方向。……俄羅斯共和推倒了封建半年便被社會主義代替了,封建和社會主義之間不必經過長久的歲月,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例。”他還援引羅素的話說:“中國政治改革,決非幾年之后就能形成西方的德謨克拉西。……要到這個程度,最好經過俄國共產黨專政的階級。因為求國民底智識快點普及,發達實業不染資本主義的色彩,俄國式的方法是唯一的道路了。”
由此可見,陳獨秀在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無產階級專政學說后,對資產階級民主制的態度發生了根本變化,早先曾備受陳獨秀青睞的資產階級民主政治,此時被視為是只需半年時間,甚至是可以逾越、無足輕重的歷史階段了。陳獨秀選擇了先社會主義、后民主主義的道路,即先爭取革命勝利,建立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權,然后再提高民族文化,發展經濟,為實行民主制度提供物質條件。這與他早期認為“舉凡國家社會之組織,無不為經濟所轉移所支配”的思想相比,顯然是一個重大轉變。
第三階段,大革命失敗到抗戰初期。1927年7月國共合作破裂,陳獨秀離開了中共中央總書記的崗位。此后近兩年中,他基本處于半閑居狀態,對黨內民主、黨際關系、中國革命與共產國際領導的關系等一系列問題,逐漸產生了新的看法,民主又被他提上議事日程,主要表現為呼吁黨內民主。尤其1929年“中東路事件”后,他在7月至10月先后4次致信中共中央,對中共中央關于“中東路事件”的宣傳策略提出不同意見,反駁中共中央和共產國際對他的批評。他在8月5日寫給中共中央常委會的信中說:“德謨克拉西,是各階級為求得多數意見之一致以發展其整個的階級力所必需之工具;他是無產階級民主集權制之一原素,沒有了他,在黨內黨外都只是集權而非民主, 即是變成了民主集權制之反面官僚集權制。”他指出:“同志間關于理論上政策上意見不同的爭論,是黨的進步的現象,決不是壞現象;反之,大家都沒有什么不同的意見,這正是黨之幼稚的表現。爭辯之結果,理由最充足的,自然會為大眾所公認;錯誤的意見,一經公開的(地)被大眾批駁下去,以后才不至隱藏在黨內,遇著機會便要發作出來,俄國布爾什維克黨的理論,就是長期在這樣的爭辯中生長出來的……”如果壓制黨內民主,“便是有意的(地)或無意的(地)阻住了黨的進步”。
1929年11月,陳獨秀被開除黨籍。此后,他仍以黨內民主為武器,對中央的處置提出異議,認為“每個布爾什維克主義者,都不應該害怕在群眾面前公開的自我批評,黨只有勇敢的(地)實行自我批評,方能夠獲得群眾,決不會因此失去群眾”。12月,他在《我們的政治意見書》中援引了列寧的話:“我們曾經屢次確定對于工人政黨的隊伍中紀律之重要與見解。行動統一,討論和批評的自由,這就是我們的定義。只有這樣的一個紀律,才配稱先進階級的民主政黨。所以,無產階級若沒有討論和批評的自由,即不承認有任何行動的統一。”他指責當時“左”傾路線統治的中央實行“鐵的紀律”,“恰恰和列寧的遺教相反”。
雖然1929年后陳獨秀在組織上及政治路線上與黨分道揚鑣,但他在政治上并未背叛革命,在民主觀上也未像他在“最后的政治見解”中那樣根本否定蘇聯,這從1932年他被國民黨逮捕后的言行中可以看得很清楚。他在1933年4月給法庭的《辯訴狀》中,總結自己“于五四運動以后開始組織中國共產黨”的過程,宣布“共產黨之終極目的”,是實現共產主義。“經濟落后之俄國,已有初步試驗,而獲得初步成功。全世界所有資本主義生產制的國家無不陷于經濟恐慌的深淵,獨蘇俄日即繁榮。……中國推翻帝制的革命,先于蘇俄者7年。今日二者之榮枯,幾不可比擬,故可深長思矣。或謂共產主義不適宜于中國,是妄言也”。1937年抗戰爆發,陳獨秀作為政治犯被釋放出獄,他很快表達了想回到共產黨內的愿望,雖未成功,但進一步表明他并未從政治上與黨徹底決裂。從民主思想考察,他在這一時期民主思想的變化尚屬于量變階段。
第四階段,晚年時期。從武漢來到重慶再到江津的4年,是陳獨秀生命的最后時光。4年中,可以說除了抗戰宣傳之外,民主是晚年陳獨秀政治思想中的重要內容。其代表作是1940年7月《給連根的信》、9月《給西流的信》和11月《我的根本意見》。在這些書信和文章中,陳獨秀沉痛地提出了一些令人震驚的觀點,被稱為“最后的政治見解”。他說:“我根據蘇俄20年來的經驗,深思熟慮了六七年,始決定了今天的意見。(一)……如果不實現大眾民主,則所謂大眾政權或無級獨裁,必然流為史大林式的極少數人的格柏烏政制,這是時勢所必然,并非史大林個人的心術特別壞些。(二)我認為以大眾民主代替資產階級的民主是進步的;以德俄的獨裁代替英法美的民主是退步的。直接或間接有意或無意的(地)助成這一退步的人們,都是反動的,不管他口中說得如何左。(三)我認為民主不僅僅是一個抽象名詞,有它的具體內容,資產階級的民主和無產階級的民主,其內容大致相同,只是實施的范圍有廣狹而已。(四)我認為民主之內容固然包含議會制度,而議會制度并不等于民主之全內容……蘇維埃制若沒有民主內容,仍舊是一種形式民主的代議制,甚至像俄國的蘇維埃,比資產階級的形式民主議會還不如。(五)民主是自從古代希臘羅馬以至今天、明天、后天,每個時代被壓迫的大眾反抗少數特權階層的旗幟,并非僅僅是某一特殊時代歷史現象……民主之基本內容(法院外無捕人殺人權,政府反對黨派公開存在,思想、出版、罷工、選舉之自由權利等)無級和資級是一樣的。……如果以為資產階級民主制已至其社會動力已經耗竭之時、不必為民主斗爭,即等于說無產階級政權不需要民主,這一觀點將誤盡天下后世!(六)近代民主制的內容,比希臘、羅馬要豐富得多,實施的范圍也廣大得多,因為近代是資產階級當權時代,我們便稱之為資產階級的民主制,其實此制不盡為資產階級所歡迎,而是幾千萬民眾流血斗爭了五六百年才實現的。科學、近代民主制、社會主義,乃是近代人類社會三大天才的發明,至可寶貴;不幸十月以來,輕率的(地)把民主制和資產階級統治一同推翻,以獨裁代替了民主,民主的基本內容被推翻……”
陳獨秀的上述觀點,雖然在當時不合時宜,但應作具體分析,其民主思想至少在兩個方面有其合理性。
第一,陳獨秀以民主的實現程度作為評價社會進步與否的重要尺度之一,是有道理的。鄧小平曾指出,“在政治上創造比資本主義國家的民主更高更切實的民主”,是社會主義的三大目標之一,也是檢驗“黨和國家的各種制度究竟好不好”的標準之一。陳獨秀那種正視、重視和珍視近代民主制的求實態度,是有進步意義的。
第二,陳獨秀對蘇聯社會主義建設歷史經驗的總結,是發人深省的。首先,他是中國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中最早公開正視蘇聯錯誤的人。他說:“應該毫無成見的(地)領悟蘇俄廿余年來的教訓,科學的(地)而非宗教的(地)重新估計布爾什維克的理論及其領袖之價值。”在世界各國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對蘇聯無限向往、大唱贊歌的上世紀40年代初,陳獨秀就敏銳地察覺到蘇聯20年代黨內斗爭和30年代肅反擴大化的嚴重錯誤,并努力追尋其根源。他在半個世紀前所說的話,在某些方面幾乎預見了90年代初蘇聯的危機和失敗,令人不能不欽佩陳獨秀沖破權威與傳統觀念羈絆的理論勇氣、敏銳的歷史洞察力和大無畏的求實精神。其次,陳獨秀對蘇聯教訓總結的態度和方法也有可取之處。他強調不能把錯誤僅僅歸罪于斯大林個人,而應從制度上找原因。他客觀分析了蘇聯錯誤與斯大林個人之間的因果關系,其思想邏輯是符合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的。鄧小平1980年在《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中關于民主與法制的有關論述,與陳獨秀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當然,陳獨秀“最后的政治見解”也有偏頗之處。他將蘇聯與希特勒法西斯相提并論,甚至將反對蘇聯獨裁置于反對蔣介石獨裁、法西斯獨裁之上等見解,在中、美、英等國聯合蘇聯共同抗擊德、意、日法西斯的二戰時期,自然不合時宜,難以像五四運動、建黨和大革命時期那樣得到人們的回應與共鳴。此時的陳獨秀,已經遠離和落后于中國革命的偉大實踐。“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叱咤風云的陳獨秀已經不復存在了。
恩格斯曾指出:“一切都必須在理性的法庭面前為自己的存在作辯護或者放棄存在的權利。”綜觀陳獨秀一生的思想演變,從總體上看,民主思想無疑是其政治思想中一顆閃光的明珠。即便是在大為減色的晚年,其民主思想依然閃耀著不少真理的光芒。他對蘇聯社會主義建設經驗教訓的總結和分析,他對近代資產階級民主從肯定到否定,再到否定之否定的發展過程,給我們今天建設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留下了深刻而又寶貴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