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獨秀的一生坎坷,飽嘗人世辛酸,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對親情友情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世無朋友更凄涼”。陳獨秀歷史上留下了數不盡的關于友誼的傳奇佳話,他與“桐城怪杰”——著名詩人潘贊化之間的交往就是其中之一。
一
1901年,剛從日本回國的陳獨秀與主張變法維新的愛國知識分子潘晉華等,在安徽安慶組織成立了“青年勵志社”?!扒嗄陝钪旧纭背闪⒑?,陳獨秀利用他從東京、上海帶回的《時務報》等時政報刊,向群眾傳播革命思想。他還組織每周集會,討論國事,鼓吹變革圖新思想。一時間,“青年勵志社”聲名鵲起,安慶也成了安徽各地進步青年的向往之地。正是通過“青年勵志社”,陳獨秀結識了潘贊化,并由此寫就了歷史上的一段友誼佳話。
潘贊化號世璧,晚號仰聃,字珊華,后改名贊化,1885年出生于安徽桐城西鄉(今練潭鄉潘樓村)。他自幼父母雙亡,由伯母戴氏撫養長大,后由舅父方信伯轉送到上海同文館就讀。潘贊化身高體魁,長髯拂胸,舉止瀟灑,與僧尼、居士交往甚密,主張儒、釋、道三元合一,加之行為怪異,遂被鄉人稱為“桐城怪杰”。
在堂兄潘晉華的引薦下,潘贊化見到了當時已經小有名氣的“皖城志士”——安慶同鄉陳獨秀。初次見面時,潘贊化便為陳獨秀那樂觀大度的革命豪情和不屈不撓的革命精神所吸引。當時潘贊化還很年輕,但他那離經叛道的秉性,很快就讓誓與封建科舉制度相決裂的陳獨秀引為知己。兩人迅速超越年齡界限,成為無話不說的朋友。
由于當時潘贊化涉世未深,對維新思想、社會現實了解得并不深刻,因此,“青年勵志社”成員開會、演說時,他經常被安排在門外望風。
“青年勵志社”如火如荼的革命活動逐漸引起了清廷的注意。腐敗無能的清政府視革命思想為“洪水猛獸”,更視陳獨秀等傳播新思想的青年志士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拔之而后快。在其授意下,安徽地方當局開始密謀逮捕陳獨秀、潘贊化等人。
陳獨秀和潘贊化在安徽無法安身,被迫于1902年秋天離開安慶,轉道前往日本,進行政治避難。到達日本后,他們一起進入當時中國留學生學軍事的熱門學?!沙菍W校學習。雖然遠在日本,但他們依然密切關注國內局勢,積極尋找機會從事革命活動。兩人常常聚在一起,評論國內時事,抒發人生感慨。
一天,陳獨秀、張繼、潘贊化等人在一起閑談。張繼說:“秦毓鎏、葉瀾等人近日提出成立‘中國青年會’,問我們可有此意?”潘贊化說:“既然我們不能再參加勵志社,不如正式宣布退出來,一起參加中國青年會?!标惇毿惚硎举澇?。中國青年會以民族主義為宗旨,以破壞主義為目的,正對陳獨秀的胃口。中國青年會成立后,在陳獨秀、潘贊化等人的積極推動下,會員日漸增多,逐漸成為當時留日學生中影響較大的政治團體之一。也正是從參加青年會開始,陳獨秀完成了從維新派到革命派的轉變。
這年除夕之夜,遠在他鄉的陳獨秀思念故鄉,頓生萬千感慨:“贊化,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樣了?”潘贊化知道陳獨秀記掛妻子高曉嵐生產的事,便勸他說:“嫂子不是頭一胎,家里還有孟吉夫人(即陳獨秀嫂子——編者注),你還是放寬心吧?!标惇毿阆肓讼胝f:“倒也是。冒冒失失地回去了,清廷的爪牙說不定還要找我的麻煩,對她們也會很不利的?!睆牟惠p易流露感情的陳獨秀在潘贊化面前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可見他對潘贊化的信任之深。潘贊化亦是如此,兩人的知己之情,由此可見一斑。
此時,戊戌變法失敗后逃亡日本的康有為和梁啟超等組織?;庶h,有人勸潘贊化參加,潘贊化就此征詢陳獨秀的意見。對康梁維新思想已經失去興趣的陳獨秀建議潘贊化不要參加,潘贊化遂接受好友的建議,斷然拒絕參加康梁的?;庶h。不久,孫中山在日本東京組織興中會,潘贊化即在陳獨秀的支持下加入,成為會員。
稍后,孫中山謀劃在浙江、安徽發展革命力量,準備發動起義,潘贊化被孫中山選中,派回安慶開展革命活動。不久,陳獨秀也于1903年4月底回到安慶。
二
陳獨秀回到安慶時,正值中國國內反俄情緒高漲之際。事情起源于俄國對中國東北三省的侵占: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時,沙皇俄國趁機占領了中國的東三省;1902年義和團運動被鎮壓后,清政府曾與俄國簽訂《東北三省交收條約》,商定俄國應在1903年4月從東北撤軍,將東三省交還中國。然而,協約到期后,俄國不但不撤兵,反而重占營口,并向清政府提出“東三省置于俄國監督之下,不許他國干預”等七項無理要求。這激起了中國人民的強烈憤慨。
陳獨秀十分關注安徽反俄斗爭形勢的發展,他時常約潘贊化等革命志士商討下一步的行動。一天,衛國楨、潘贊化等進步青年應邀來到陳獨秀家。陳獨秀對他們說:“現在大家愛國情緒十分高漲,我有一個想法,寫一個‘知啟’,在藏書樓開一個演講大會。你們看怎么樣?”衛國楨、潘贊化等聽后均說好。
5月17日這一天大雨傾盆,陳獨秀冒雨于中午由南關到達藏書樓,潘贊化等人已在此等待多時,樓里樓外都擠滿了喧鬧的青年學生。待大家稍微安靜下來后,陳獨秀便開始登臺演講。他先講述了自己在東北耳聞目睹的俄國士兵欺壓華人的暴行,然后說:“我們與俄國人仇結不解,我國之人有一人不與俄死戰皆非丈夫!……我們人少力薄,要益于國事不能閉塞耳目,要消息靈通;要有愛國思想;要有健壯的體魄,提倡軍人精神……”陳獨秀演講完畢,室內掌聲雷動。接下來,衛國楨、潘晉華、潘贊化、葛光庭等人也都發表了演講。待諸人演說完畢,陳獨秀提議“趁熱打鐵”,成立愛國學社,眾人均表示贊同,遂推舉陳獨秀、潘贊化等7人立即起草社章,當場便有126人簽名入社。其中有安徽大學堂學生鄭贊丞、房秩五,南京陸師學堂學生葛襄(葛涓仲)以及何春臺等人。這次群眾大會在安慶乃至安徽全省都引起了廣泛的響應。
第二天,安徽大學堂的總辦、提督、總教的辦公桌上,學生不上課的請假條越來越多。有的學生甚至公開號召學生停止上課,要求校方專門操練學生、組織學生軍到東北與俄軍作戰。兩江總督端方聞訊大驚失色,急電安徽巡防營統領韓大武,稱愛國學社與東京拒俄義勇隊互通消息,實為排滿,且密布黨羽,希圖大舉,務將陳仲甫(即陳獨秀)、潘晉華、潘贊化等學社的為首分子一體緝獲,無任逃遁。幸虧韓大武的文案吳汝澄(字守一)也是愛國學社社員,他看到電文后,立即趕到社友房秩五家,兩人連夜通知陳獨秀等人轉移。次日清晨,吳汝澄才將端方來電呈送韓大武,待韓派出偵騎搜捕時,陳獨秀等早已離開安慶,避往上海。后來安慶知府桂英在端方的電令下,查封了藏書樓,并要學堂的總辦、提督“將鬧事的為首分子開除學籍”。安徽大學堂總辦遂以“議論拒俄,煽動是非”的罪名開除了十幾個愛國學生。
在腐敗清政府的鎮壓下,這一次愛國民主運動的火焰剛剛點燃,便被撲滅了。但陳獨秀等點燃的革命火種,卻激勵了無數的安徽熱血青年,日后更燃起了反帝反封建的熊熊烈焰。
1904年,潘贊化在陳獨秀的囑托下,以考察北洋警察的名義到保定聯絡吳越,策劃暗殺清廷中掌握兵權的重臣鐵良。到達保定后,他和吳越、張嘯岑等朝夕聚談,交換南北革命人士對時局的看法,商討革命舉措。他還轉達了陳獨秀的意見:“要努力喚醒廣大群眾起而救亡,救亡就必須推翻清室的腐敗統治,同仁等進行革命,要能謹慎而不怯懦,要有勇氣而不急躁。”這些話激勵了吳越等革命志士以暗殺的形式來實現革命目標的信心。
辛亥革命勝利后,柏文蔚出任安徽都督,他委任潘贊化為蕪湖海關監督。當時社會上走私風氣嚴重,稽查人員徇私舞弊,關稅日益減少。潘贊化到任后,在陳獨秀等人的建議下,嚴厲打擊走私,使關稅收入大增。此時的財政大權握在北洋軍閥手中,但潘贊化不愿將關稅解繳北京,他與陳獨秀商議后,將稅款悉數匯寄給上海同盟會。潘贊化此舉受到孫中山的當面稱贊。
1913年,柏文蔚舉旗反對袁世凱獨裁的“二次革命”失敗后,袁世凱委派倪嗣沖為安徽都督,柏文蔚被解職,潘贊化也被免去了蕪湖海關監督職務,寓居上海漁陽里。1920年2月中旬,陳獨秀乘船到達上海,住進了上海法租界環龍路漁陽里2號。聞知陳獨秀來滬,潘贊化連忙來見。他鄉遇故知,陳獨秀異常高興,兩人徹夜長談,過從更密。
1915年陳獨秀創辦《青年雜志》(第二卷起改名《新青年》)時,便向潘贊化約稿。接到陳獨秀的稿約后,潘贊化奮筆疾書,接連在《青年雜志》第一卷第四、五期上發表《興登堡元帥》、《霞飛將軍》等人物傳記體文章。而當其不顧“同盟會會員”、“蕪湖海關監督”身份,頂著世俗的壓力為蕪湖一青樓女子潘玉良(本名張玉良)贖身、并進而與之結婚時,也是老友陳獨秀作為唯一的來賓和證婚人,出席了他們的婚禮。
潘贊化結婚后,夫婦倆與陳獨秀交往更加密切。一個偶然的機會,陳獨秀發現了潘玉良的藝術潛能,遂力薦潘贊化送潘玉良進上海美專學習,并對他倆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應該死去了……如果盡心栽培她,說不定將來會在藝術方面有些出息呢!”后來,潘玉良果然不負陳獨秀的厚望,一生中留下2000多件藝術作品,被譽為“中國西洋畫中第一流人物”, 成為中國畫壇第一才女。
三
1919年6月11日,陳獨秀在北京“新世界”娛樂場散發傳單時被北洋軍閥政府便衣警察當場逮捕。聞知此事,潘贊化心急如焚,他于6月23日寫信給李辛白和胡適急詢陳獨秀的情況,還請章太炎寫信給蔡元培,請李光炯轉托吳守一等著名人士設法營救陳獨秀。
在胡適、潘贊化等人的大力營救下,迫于輿論的壓力,反動當局特許保釋陳獨秀。出獄后的陳獨秀傾全力進行建立中國共產黨的活動,很少顧家,于是,照顧陳獨秀家庭的這一重任便又落在了潘贊化的肩上。為了支持陳獨秀的革命活動,潘贊化傾其所有,對陳獨秀一家關懷備至。
當時陳獨秀與原配夫人高曉嵐所生長子陳延年、次子陳喬年均在上海學習法文,陳獨秀對他們要求嚴格,不允許延年、喬年與他同住。延年、喬年兄弟倆便寄宿于亞東圖書館的《新青年》雜志編輯部內,白天在外打工,餓了吃大燒餅,渴了喝自來水,冬天夾衣過冬,夏日光頭曝曬。長年勞累和營養不良使延年、喬年兩兄弟顏色憔枯,體瘦骨立。
陳獨秀第二位夫人高君曼是其原配夫人高曉嵐之妹。高君曼秉性善良,視姐子如己出。當她看到延年、喬年兄弟倆的艱難窘狀時,不禁潸然淚下,泣訴于潘贊化:“獨秀性情與人不同,為延年兄弟不在家住食,我也苦說數次,他總不以為然,說姑息養奸,不可!不可!也因此事,吵了多次,望你以老友資格,代我懇求獨秀,使延年兄弟回家……”言之流涕不已。
潘贊化亦覺于心不忍,便直言相告陳獨秀。但陳獨秀以“婦人之仁,徒賊子弟,雖是善意,反生惡果,少年人生,聽他自創前途可也”為由予以拒絕。潘贊化與其強爭數次,無奈,陳獨秀個性偏執,事情終究未辦成。這雖然不是潘贊化的錯,但他卻常常內疚。尤其是每次見到面容憔悴、瘦骨嶙峋的陳延年、喬年兄弟倆,他都倍覺心酸,禁不住落淚。
1928年,陳延年和陳喬年相繼被國民黨殺害。陳獨秀長女陳筱秀來上海奔喪,由于國民黨當局不讓收尸,看到兄弟們的慘狀,性情剛烈的陳筱秀極度悲痛,憂憤之下亦暴死于上海醫院。聞聽此事,潘贊化擔心陳獨秀承受不住,忙去陳獨秀家里看望。
到陳獨秀家,正逢高君曼在家大哭,面前有兩垛正在燃燒的表紙。高君曼抽泣地說:“為延年兄弟家中設靈位,剪紙招魂?!标惇毿阋娕速澔瘉?,忙讓座,他望著高君曼背影,搖搖頭說:“迂腐?!迸速澔毁澩?,說:“人應有情,是該如此。”陳獨秀聽后,面無表情,一臉呆滯??膳c其相交多年的潘贊化能看得出來,一年內接連失去3個兒女,從不愿輕易在人前流露感情的陳獨秀內心是多么的悲痛、蒼涼!
1930年7月,陳獨秀原配夫人高曉嵐承受不住失去兒女的打擊,在安慶去世。高君曼獲悉姐姐去世,急忙帶著子美、哲民一雙兒女回安慶奔喪。安慶之行給高君曼帶來無限傷心和悲痛,加上旅途勞頓,宿疾病情急劇惡化,咯血復發,兼又患上子宮癌并發癥,以致一病不起,翌年病逝于南京。陳獨秀當時在上海,由于國民黨反動派的白色恐怖未敢露面,不能親臨殯殮,便托付潘贊化為之料理喪事,安頓善后。
九一八事變后,潘贊化對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不抵抗政策極為反感。目睹國土淪喪,他常作“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之嘆。國恨家愁,壯志難酬,一時意志消沉,他慕道家始祖老子清靜無為,自取法號“仰聃”。他曾作七律一首寄陳獨秀以明志,陳獨秀接詩后,欣然命筆,草書立軸以應,落款為“仰聃兄命書其自九華山寄來詩#8226;獨秀”。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國民政府遷往武漢,潘贊化輾轉至重慶,任職于農礦部。此時,避難于重慶的安徽文教人員和學生很多,國民政府教育部為安徽流亡師生在重慶的毗鄰江津縣德感壩設立了國立第二安徽中學(后改為國立江津九中),潘贊化應時任校長的鄧石如后裔鄧季宣之邀,赴江津任該校總務處主任。當時陳獨秀亦客居江津,潘贊化即薦其幼子陳松年至九中,在總務處任職員,以就近照顧陳獨秀的起居生活。
潘贊化非常關心避難于江津、窮愁潦倒的陳獨秀,他不僅直接給予陳獨秀生活接濟,還常常帶學生去拜訪陳獨秀。一次,他帶著幾個仰慕陳獨秀之名的學生去拜訪。臨行前,他囑咐學生:“你們要向陳仲甫先生要字,他的字寫得很好。你們只要買3斤白糖、2斤豬肉,再帶些蛋送給他就行。”于是,學生們湊錢買了些薄禮送給陳獨秀。陳獨秀見到學生們誠意送來的禮物,在潘贊化的勸說下慨然收下。學生們向他要字,他欣然同意,當場用些雜亂的紙張即興揮毫。學生們得到字高興萬分,視作珍寶。中午時分,陳獨秀招呼妻子潘蘭珍留潘贊化和學生們在家里吃飯。當時陳獨秀窮困潦倒,處境艱難,但他還是把家里最好的東西拿出來招待潘贊化和他的學生們??吹嚼Ь持械睦嫌讶绱苏\摯地對待自己,潘贊化禁不住淌下了眼淚。
1942年5月26日,陳獨秀因病逝世于四川江津鶴山坪。噩耗傳來,潘贊化號啕大哭,兩天粒米未進,暈厥數次。
稍后,鑒于自己30多年來勵志奮斗從未遂愿,潘贊化心中生出無限感慨。想到老友陳獨秀“欲啟民智,必先興辦教育”的諄諄教導,他毅然離開政界,由四川返回故鄉安徽桐城,任孟俠(吳越號孟俠)中學常務副董事長,并代行校長職務,勉勵學生緬懷革命先烈。他還在故鄉潘家樓創辦了兩所小學,親自籌措經費,與師生同甘共苦,為國家培養了不少人才,受到鄉親們的稱贊。解放后,經章士釗舉薦,潘贊化曾任安徽省文史館館員,后于1959年8月病故于安慶,享年7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