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向歆父子年譜》(下稱《年譜》)是錢穆先生批判晚清康有為《新學偽經考》的一部名著。康氏信今文經而疑古文經,以為古文經全系劉歆偽造。錢氏“深疾其抵牾”,乃編此《年譜》,“著其實事”。《年譜》發表之后,影響很大,然其中所著“實事”,偶爾也有失實之處,在此略陳六則:
1、《年譜》地節三年(前67)曰:“韋賢卒,年八十二。”
按《漢書·韋賢傳》:“為相五歲,地節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罷歸,加賜弟一區。丞相致仕自賢始。”《漢書·百官公卿表》地節三年:“正月甲申,丞相賢賜金免。”韋賢地節三年免相,但并未去世。韋賢去世在元康四年(前62)。《漢書·韋賢傳》:“本始三年,代蔡義為丞相,封扶陽侯,食邑七百戶。時賢七十余。”《漢書·外戚恩澤侯表》扶陽侯韋賢:“(本始)三年六月甲辰封,十年薨。”從本始三年(前71)受封到元康四年去世,恰為十年。又《漢書·韋賢傳》:“年八十二薨,謚日節侯。”元康四年韋賢去世,時年八十二,則地節三年方七十七,錢氏提前了五年。
2、《年譜》元康元年(前65)曰:“以左馮翊蕭望之為大鴻臚。”
按元康元年蕭望之實為少府。《漢書·蕭望之傳》:望之為平原太守,“遠為郡守,內不自得,乃上疏日”云云,“書聞,征人為少府。”《漢書·百官公卿表》元康元年:“平原太守蕭望之為少府,一年徙。”蕭望之為左馮翊實始于元康二年(前64)。《漢書·蕭望之傳》:“宣帝察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余,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恐有不合意,即移病。上聞之,使侍中成都侯金安上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復試之于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視事。”《漢書·百官公卿表》元康二年:“少府蕭望之為左馮翊,三年遷。”蕭望之從左馮翊遷大鴻臚則在神爵元年(前61)。《漢書·蕭望之傳》:“望之為左馮翊,京師稱之,遷大鴻臚。”《漢書·百官公卿表》神爵元年:“左馮翊蕭望之為大鴻臚,二年遷。”錢氏將蕭望之神爵元年之事誤置于元康元年,提前了四年。
3、《年譜》神爵元年(前61)曰:“遣諫大夫王褒求金馬碧雞之神于益州。”
錢氏按語:“據《郊祀志》,其事當在今年。然考《藝文類聚》、《初學記》、《御覽》諸書,均引王褒《僮約》,云:‘神爵三年,資中男子王子僑從成都女子楊惠買戶下髯奴便了。’似其時子淵尚未出蜀赴朝,與史不合。”
錢氏定王褒求金馬碧雞而道卒之事于此年,甚誤。據《漢書·王褒傳》,神爵元年之后王褒事跡尚多,如作《四子講德論》,其中言:“今圣德隆盛,威靈外覆,日逐舉國而歸德,單于稱臣而朝賀。”據《漢書·宣帝紀》,五鳳三年(前55)宣帝下詔,首次向天下宣布了綏定匈奴的曠世奇功:“往者匈奴數為邊寇,百姓被其害……單于稱臣,使弟奉珍朝賀正月,北邊晏然,靡有兵革之事。”王褒《四子講德論》當在此詔宣布之后所作,后神爵元年六年。又有作賦虞事太子之事。《漢書·王褒傳》:“其后太子體不安,苦忽忽善忘,不樂。詔使褒等皆之太子宮虞侍太子,朝夕誦讀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復,乃歸。太子善褒所為《甘泉》及《洞簫頌》,令后宮貴人左右皆誦讀之。”按太子劉夷之病,在王政君入宮之后而得幸太子之前。據《漢書·元后傳》,五鳳四年(前54)十八歲的王政君入宮之后,“歲余,會皇太子所愛幸司馬良娣病,且死,謂太子曰:‘妾死非天命,乃諸娣妾良人更祝詛殺我。’太子憐之,且以為然。及司馬良娣死,太子悲恚發病,忽忽不樂,因以過怒諸娣妾,莫得進見者。”其后王政君進御太子,“一幸而有身。甘露三年,生成帝于甲館畫堂。”可見太子劉奭之病在甘露元年、二年之間(前53-前52),王褒虞事太子自在其時,后神爵元年十余年。錢氏單據《郊祀志》,而置《王褒傳》和《元后傳》于不顧,故致此誤。
4、《年譜》建始元年(前32)日:“正月,石顯以罪免。”
按《漢書·佞幸傳》,石顯為中書令,元帝世擅權。“元帝崩,成帝初即位,遷顯為長信中太仆,秩中二千石。顯失倚,離權數月,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病死。諸所交結,以顯得官,皆廢罷。少府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為雁門都尉。長安謠曰:‘伊徙雁,鹿徙菟,去牢與陳實無賈。’”《漢書·五行志》中之上:“竟寧元年,石顯伏辜。”《漢書·元帝紀》競寧元年:“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宮。”則石顯免官道卒在元帝去世的竟寧元年(前33)。錢氏推后了一年。
5、《年譜》陽朔三年(前22)曰:“向為《列女傳》、《新序》、《說苑》。”
按劉向撰成《列女傳》在永始元年(前16)之后。《漢書·劉向傳》:“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踰禮制。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采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趙、衛之屬指趙飛燕、衛子夫。衛子夫由平陽主家謳者于武帝元朔元年立為皇后,趙飛燕由陽阿主家舞者于成帝永始元年立為皇后。《漢書·成帝紀》永始元年(前16):“夏四月,封健仔趙氏父臨為成陽侯……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大赦天下。”錢氏提前了六年。
劉向撰成《新序》在陽朔元年(前24)。《玉海》卷五十五:“《新序》陽朔元年二月癸卯上……《中興書目·雜家》:《新序》十卷,漢陽朔元年劉向撰。遠至舜禹,次及周秦,古人嘉言善行,悉采摭序載,總一百八十三章。”錢氏推后了兩年。
劉向撰成《說苑》在鴻嘉四年(前17)。《玉海》卷五十五:“《說苑》鴻嘉四年三月己亥上……《中興書目·雜家》……《說苑》二十卷,漢鴻嘉四年劉向撰,采傳記百家所載行事之跡,凡二十篇,總七百八十四章,上之。”錢氏提前了五年。
6、《年譜》始建國二年(10)曰:“收捕甄豐子尋、劉歆子棻、菜弟泳、王邑弟奇、及歆門人丁隆等。豐自殺,死者數百人。”又:“揚雄校書天祿閣,畏罪自投閣下,幾死。詔勿問。雄時年六十四。”
按《漢書·王莽傳》始建國二年,甄豐子尋作符命,言新室當分陜而治,甄豐當為右伯。“言故漢氏平帝后黃皇室主為尋之妻。莽以詐立,心疑大臣怨謗,欲震威以懼下,因是發怒曰:‘黃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謂也!’收捕尋。尋亡,豐自殺。尋隨方士入華山,歲余捕得,辭連國師公歆子侍中東通靈將、五司大夫隆威侯菜,棻弟右曹長水校尉伐虜侯泳,大司空邑弟左關將軍掌威侯奇,及歆門人侍中騎都尉丁隆等,牽引公卿黨親列侯以下,死者數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尋于三危。”《漢書·西域傳》:“至莽篡位,建國二年,以廣新公甄豐為右伯,當出西域。”可見,甄尋之事發生在二年。逃亡“歲余”被捕,而后牽連劉棻等人,則劉棻等人之事在三年矣。《中古文學系年》曰:“既說‘歲余’,當是三年冬了,故系于此。”甚是。錢氏系此事于二年,不確。又《漢書·揚雄傳》:“王莽時,劉歆、甄豐皆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絕其原以神前事,而豐子尋、歆子菜復獻之。莽誅豐父子,投棻四裔,辭所連及,便收不請。時雄校書天祿閣,治獄使者來,欲收雄,雄恐不能自免,乃從閣上自投下,幾死。莽聞之日:‘雄素不與事,何故在此?’間請問其故,乃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雄不知情。有詔勿問。然京師為之語曰:‘睢寂寞,自投閣;爰清靜,作符命。’”按揚雄投閣,事因劉棻,也當在始建國三年。錢氏提前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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