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烏托邦思想和烏托邦運動越來越受到人們的冷遇、忽視甚至嘲笑的當今。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城市地理學家大衛·哈雛卻對烏托邦進行了執著的追求。他主張一種時空統一的辯證烏托邦。并將其作為新的社會替代方案的理論基礎。哈維的辯證烏托邦思想超越了社會過程烏托邦和空間形式烏托邦的局限,具有一定的歷史進步性;但是,他用“社區實踐”作為社會替代方案的核心時卻拋棄了階級斗爭理論,因此他的社會替代方案不具有現實性。
關鍵詞:烏托邦;辯證烏托邦;社會替代方案
中圖分類號:B56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0)04—0046-04
在歷史和現實中,烏托邦思想往往會被忽視,甚至會招來嘲笑。尤其是在人們的社會想象被資本和商品主宰的這個時代,人們越來越關注現實,對烏托邦思想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甚至大加嘲諷。作為信奉馬克思主義的杰出地理學家和城市學家,大衛·哈維算是比較另類的一位,他逆潮流而動,對烏托邦表現出熱烈的渴求與急切的向往。為此,哈維既對與烏托邦相對立的形形色色的歹托邦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同時又對烏托邦做出了自己的規劃并提出了辯證烏托邦思想,從而為他所追求的社會替代方案提供了理論基礎。
一、對烏托邦的追求與對歹托邦的批評
哈維的辯證烏托邦思想是通過對美好烏托邦的追求和對與烏托邦相對立的歹托邦的批評中展開的。在他看來,烏托邦的精髓和真諦就在于它相信“未來是可以超越現在”的這種樂觀的信念;而歹托邦則是指資本主義社會種種物化的現實和等級制度。
縱觀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烏托邦思想源遠流長。美國學者喬·奧·赫茨勒認為,只要人類文明中存在動亂和社會不滿的現象,就會有“謀求解決這些令人十分困惑的復雜問題的辦法”的思想,這種思想就是烏托邦。可是,面對歷史悠久的烏托邦思想和烏托邦運動,各種反對之聲不絕于耳。
人們為什么對烏托邦思想和烏托邦運動越來越拒斥和反對呢?歸結起來,其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方面,這些人認為烏托邦缺乏可實現的現實基礎和可供操作的具體手段,將其思想和空想直接劃等號。人們對烏托邦思想和烏托邦運動拒斥的另一個主要原因在于烏托邦與獨裁主義和極權主義的內在聯系。在這些人看來,烏托邦有意無意都在充當極權主義的幫兇。正如美國加州大學著名歷史學家拉塞爾·雅各比指出的那樣,隨著兩次世界大戰的爆發和蘇聯的解體,“譴責烏托邦主義屬于納粹主義和共產主義同一陣營的這種對極權主義的闡釋被證明取得了支配地位”。
哈維是烏托邦的堅定支持者,他高度肯定烏托邦的批判現實和超越現實的作用,認為在實現社會替代和社會變革中,烏托邦思想是必不可少的。烏拉圭作家費爾南多·艾因薩就曾經指出,“雖然烏托邦主義因其在意識形態上引起偏差而遭到責難,但是我們若要為我們人類的未來構想種種可供選擇的模式,那么烏托邦主義大概是不可或缺的。”哈維也敏銳地意識到,以獨裁主義和極權主義為借口和托辭來拒絕烏托邦理想是沒有任何充足理由的,如果拒絕了烏托邦,那么就會抑制了社會想象的自由運用,從而不利于尋找新的社會替代方案。因此,現實生活中不能沒有烏托邦,“烏托邦宣示著現實政治生活的合法性危機,它往往是人們對不正義的政治現實的反叛、逃避或超越”;喏要對人們的烏托邦思想進行壓制,那么我們的社會將會如死水一潭沒有任何生氣和活力,而政治變革和社會變革也將無從談起。所以,哈維堅信,在尋求現存社會的替代方案的實踐過程中,更需要點燃烏托邦的欲望、激發烏托邦的激情。在他看來,“樂觀主義(以及進步主義)態度,不僅是烏托邦給我們提供的財富,而且是任何一個社會朝向更加公正、平等和美好的必要的歷史態度。”
哈維以自己長期居住的巴爾的摩城市作為觀察分析的中心點,這個城市給哈維的總體印象是一團糟,在哈維看來,這個城市就是歹托邦的生動體現。這種歹托邦又具體表現為私托邦、資產階級烏托邦、退步烏托邦和自由市場烏托邦,哈維對這些歹托邦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和批判。
對私托邦和資產階級烏托邦的批判。在哈維看來,這兩種歹托邦思想具有內在的一致性,那就是它們都是資產階級既得利益的代表,為了追求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不惜以破壞整個城市和諧景觀和平等為代價。私托邦表現為遍布于市區和郊區的大量門控社區,他們生活在這個受特定保護的空間中使之處于局部保護姿態。資產階級烏托邦表現為有產階級大規模地遷往郊區,從而導致了低密度景觀的大量蔓延。這樣就產生了對小汽車的過度依賴,也就不可避免地對生態環境和社會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
對城市中退步烏托邦思想的批判。哈維把那些具有社會控制功能的商品景觀稱為城市中的退步烏托邦。他以馬里蘭科學中心的景觀和迪斯尼樂園為例進行分析。馬里蘭科學中心同時兼備的“兩面”形象:一是作為一個商業地區的內港這樣一個吸引著人們的友好空間形象;同時馬里蘭科學中心還具備一個“意在抵制社會騷亂,并擔當內港南端的戰略前哨以保護即將到來的投資”的形象。而另一個具有典型退步烏托邦景觀的代表則是迪斯尼樂園。人們普遍認為“這是一個快樂、和諧且無沖突”的地方,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哈維還是比較敏銳地捕捉到了它的“監視和控制”功能。
對自由市場烏托邦理想的批判。哈維認為自由市場烏托邦其實就是一種無節制的自由市場的資本主義,因為這種資本主義“只有靠耗盡全部財富的原始來源一土地和勞動力才能生存下來,這就使得對自然的掠奪、自然的退化完全與勞動力的貶值和降低同等重要”。哈維以里根和撒切爾推行的自由市場烏托邦為例進行分析,認為這些措施沒有帶來什么積極的和正面的后果,最終只能招致“自由市場的毀滅力量滾滾向前”。因為在這些推行自由市場烏托邦理想的國家中,收入和財富的兩極分化趨勢愈演愈烈,社會凝聚力和國家權力受到破壞,人們的情感結構被毀和大面積的環境被惡化。
二、辯證烏托邦:時空統一的烏托邦
通過回溯總結烏托邦的歷史,哈維將烏托邦劃分為社會過程烏托邦和空間形式烏托邦兩種類型。在他看來,這兩種烏托邦都存在著自身難以克服的局限,因為它們各執一端,要么強調時間,要么強調空間。從方法論上講,這是典型的“非此即彼”的形而上學方法,這種極端形式的烏托邦終究難以適應社會現實,必然要落于空想。哈維主張采用馬克思或黑格爾的“既又”辯證法,超越和克服這兩種烏托邦的缺陷,達到烏托邦的時空統一,即辯證烏托邦。
哈維認為,自托馬斯·莫爾的《烏托邦》問世以來,烏托邦和城市這個獨特的空間之間存在著一種密不可分的聯系。哈維列舉了以城市模型為代表的空間烏托邦形態,諸如羅伯特·歐文的新哈莫尼、傅里葉的理想城市、愛德華·查姆布萊斯的公路城鎮、柯布西耶的理想城市夢想等。因此,在烏托邦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空間烏托邦占優勢地位。這種烏托邦的典型特點是用空間壓制時間,使人們輕易地順從和服從于統治秩序,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人們把烏托邦歸結為極權主義的重要根源之一。哈維以莫爾的《烏托邦》為例進行分析,莫爾為了實現所謂的“社會和諧和穩定”,他不得不創造一個具有嚴密組織的空間形態。而創造這種特殊空間形態的目的就是要將諸如“貨幣、私有財產、雇傭勞動和剝削”等破壞性社會力量排除在這個人工制造的孤島之外。最終,在這個獨特的空間中,辯證法受到了排斥和壓抑,所謂的“穩定性和和諧”是通過強大的監視和控制才得以實施和確保的。
與空間形式烏托邦相對立的另一個極端形態是社會過程烏托邦,社會過程烏托邦通常用純時間術語來表達而不受任何空間的約束,這種烏托邦往往會導致歷史決定論。在社會過程烏托邦看來,社會發展是一個前后相繼合乎規律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起主導作用和作為決定力量的是時間而不是空間。哈維認為,黑格爾和馬克思都只是提供了特殊樣式的時間過程而沒有提供最終的空間形式,他們都應歸為社會過程烏托邦之列。在哈維看來,社會過程烏托邦的局限性在于“習慣于迷失在無限開放的浪漫主義之中,在那種方案中,永遠不會存在一個封閉(在空間和地方之中)的點”。
在當今資本主義社會現實中,社會過程的烏托邦典型表現就是自由市場烏托邦。這是一種發端于亞當·斯密的依賴于完善市場環境下“經濟人”理性活動的過程烏托邦,這種烏托邦信奉“自由市場”必勝的信念。按照亞當·斯密的美好愿望,市場烏托邦能夠通過成熟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動員個人的欲望、驅動力和創造力,從而有效實現社會的整體利益。對這種當今主宰世界潮流并盛行一時的自由烏托邦,哈維提出了深深的質疑和批判。哈維深刻地指出,自由市場烏托邦并沒有實現亞當·斯密所期望的社會整體利益,恰恰相反,在現實中到處是資本主義的創造性毀滅和不平衡發展的事實。
總之,哈維主張一定要從空間形式烏托邦和社會過程烏托邦這兩個烏托邦理想的分離中吸取教訓,因此,空間形式的烏托邦必須與社會過程相妥協、社會過程烏托邦也必須與地理學相協商。只有克服這兩種極端形式烏托邦的內在缺點、達到時空的辯證統一,才能從歷史—地理唯物主義出發構建一種辯證烏托邦,從而為實現社會變革和社會替代方案提供理論基礎。
三、辯證烏托邦:社會替代方案的理論基礎
批判現存社會尤其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各種弊病并尋求新的社會替代方案,是哈維孜孜不倦追求的目標和社會理想。哈維構建辯證烏托邦的目的并不僅僅是為了“解釋世界”的純理論上的需要,更重要的是為了“改變世界”的社會實踐,去“超越或推翻那個由不受控制的資本積累、階級特權和政治經濟權力的總體不平等所強加的社會一生態形式”,并為未來社會提供一個藍圖和替代方案。鑒于各種形式烏托邦最終陷于空想的命運,哈維主張在實行新的社會替代方案的過程中,必須以辯證烏托邦作為理論基礎,也就是以歷史一地理唯物主義理論為指導原則。
哈維從建筑師與蜜蜂的對比開始論述社會替代方案,因為在他看來,人類作為社會替代方案實踐的主體,就如同一個個建筑師。在實現社會替代方案時,人類必須扭轉以人類自己為中心的觀念,要認識到人類與蜜蜂等動物一樣僅僅是眾多物種中的一種。哈維在此用蜜蜂與建筑師做類比,旨在說明蜜蜂比建筑師高明,因為它擁有建筑師不了解的特殊數學圖式的舞蹈,它的行為最接近生命發展的自然規律和核心。而現實中的建筑師在設計人類的建筑時,僅僅憑借想象,忽略了人類的真正需求,他們缺乏對人類生存本質的了解,往往陷入自身空想的所謂“游戲烏托邦”中。所以,人類應該像蜜蜂一樣,在不同時空中用不同的方式把我們的基本技能統一起來合并成復雜的社會系統,只有這樣,社會改革和社會替代方案才能順利實施。
在尋求總體性替代方案中,哈維從時空統一的角度出發,主張人類應該同時肩負對自然和對社會的責任,這也是歷史—地理唯物主義的必然要求。哈維批評了人類歷史上長期以來以人類自己為中心的觀念,在這種觀點看來,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的特殊利益而不惜以破壞環境為代價,這其實也是一種只注重時間和歷史過程的烏托邦。因此,人類必須從時空統一的立場堅持辯證烏托邦理想、堅持歷史一地理唯物主義的方法論,承擔起對自然和社會的責任。他主張人類應在與地球這個星球之間構筑一個相互依賴的“生命之網”,并將對人類和自然的責任落實到一系列的行動中,更為重要的是將階級政治學引入環境主張中。各個階級尤其是工人階級、失去權力的人、邊緣化的人應該結成聯盟,形成統一的階級規劃,以應對在環境問題上由少數關鍵機構(如現代國家、跨國公司、金融資本等)占支配地位的“經濟主義工程話語”的霸權。因此。哈維總結道:“我所追求的辯證烏托邦理想需要一個長期且持久的歷史地理革命視角,把變革的政治實踐作為辯證的和時空的烏托邦理想之顯現。”
為了更好地實現社會替代方案,哈維呼吁我們人類要做“反叛的建筑師”,去設計時空統一的歷史地理變化過程。哈維視野下的“反叛建筑師”就是擁有改變世界的某種能力和技巧,在一段時間內占據著一定空間的一個個具體的人。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切都受制于無情的資本積累規律和種種異化、變成一塊塊碎片的現實,哈維強調,作為實現社會替代方案的“反叛建筑師”,更應該有效利用傳統烏托邦中批判的社會資源,激發人們對未來的希望、使人們具有變革現實的沖動和渴望,做資本主義制度內部的破壞分子和第五縱隊成員。為此,“反叛建筑師”必須追求一種以“社區實踐”為核心的反叛集體政治學。在哈維看來,當代資本主義進入了彈性積累時代,這決定了實現社會革命和變革的中心不再是以前的工廠,而是新型的—個個社區。而社區則是政治行動的基礎和組織的重要力量,因此必須把社區的重塑和激進的反叛政治學相聯系。所以,“反叛建筑師”必須穿越時空去設計一體的歷史地理變化過程,辯證烏托邦理想必須在更加廣泛的政治學框架內將“社區”的生產和“為了集體行動”目標的團結結合起來。
四、對辯證烏托邦的辯證批判
從哈維的辯證烏托邦思想可以看出,他對烏托邦的積極作用和合理因素的分析是很有見地和發人深省的。哈維對烏托邦并沒有采取斷然拒絕和一概排斥的態度,而是相信烏托邦具有批判現實超越現實的作用,在社會替代和社會變革中必須不斷地提取烏托邦思想、利用烏托邦思想。所以,哈維主張,在面對現實的種種不如意、黑暗甚至罪惡時,我們不能自甘墮落隨波逐流,而是應該采取主動積極樂觀的態度,抱有理想和希望,從而為改變現狀而努力。因為“我們正好處在這樣—個時刻。無論如何,烏托邦夢想不會完全消失。它們會作為我們欲望的隱蔽能指而無處不在。從我們思想的幽深處提取它們,并把它們變成政治變革力量,這可能會招致那些欲望最終被挫敗的危險”。哈維堅信,雖然烏托邦思想和欲望有可能最終會遭受挫折和失敗的命運,但是如果我們要為人類的未來構想種種可供選擇的模式,尋找合適的替代方案,那么對烏托邦主義就不能采取否定和排斥的態度,恰恰相反,我們應該擁有它、擁抱它,把它作為一種批判現實的力量和探尋未來的動力。
更難能可貴的是,哈維吸收了歷史上將空間形式烏托邦和社會過程烏托邦相分離的教訓,堅持馬克思的辯證法,將社會過程烏托邦和空間形式烏托邦有機結合統一起來,構建了辯證烏托邦。哈維認為,時間和空間是認識社會和歷史應該同時具備的兩個重要維度,二者不可偏廢。無論是用空間來排斥時間的空間形式的烏托邦和以時間來拒絕空間的社會過程烏托邦,它們都具有自身不可克服的局限性,因而烏托邦總是限于空想,從而導致社會變革和社會替代方案難以實現。因此,他把空間分析的視角引入時間的分析中,主張歷史—地理唯物主義理論原則和方法。不難看出,哈維的這種方法論與其長期從事的研究領域和學科偏好是一致的。從烏托邦的整個歷史發展過程來說,哈維辯證烏托邦思想的提出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和較為重要的理論意義。
但是應該看到,哈維在用辯證烏托邦作為社會替代或社會變革方案時,還面臨著諸多不可克服的矛盾和問題,這主要體現在:當他堅持“社區實踐”為核心的反叛集體政治學時,卻拋棄了階級斗爭理論和階級分析方法。歷史唯物主義認為,階級斗爭是階級社會發展的直接動力,階級斗爭必然會導致無產階級專政,階級分析方法是認識階級社會、更是認識資本主義社會的一個根本有效的方法。雖然,當今資本主義在無產階級的組成結構、無產階級的經濟狀況和政治狀況、無產階級的革命意識等方面都發生了許多變化,但是我們應該看到,當今資本主義社會區分為各大階級和階層的事實沒有改變,各大階級和階層之間的斗爭并沒有停止。列寧曾經深刻指出:“馬克思主義提供了一條指導性的線索,使我們能在這種看來撲朔迷離、一團混亂的狀態中發現規律性。這條線索就是階級斗爭的理論。”因此,在探尋社會替代方案和社會變革途徑時,階級斗爭理論仍然是一種基本的理論,階級分析方法仍然是一種根本的分析方法和認識方法。如果拋棄了這個根本理論和根本分析方法,尋求所謂的社會改革和社會替代方案是不現實的。
責任編輯:王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