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東的詩

打 鐵

去鐵匠鋪學一點打鐵的手藝

這個冬天。從通紅的爐火中舉起鐵錘

用最好的鐵，先打出一大批矛和盾

鐵的姿態一旦改變，又產生新的問題

這個冬天在鐵匠鋪學習以鐵打鐵

每一錘都落在隱匿的命運之中

堅 持

你到來之前

我堅持在一棵假樹上

人民讓它成長

我幾乎伸手就能摸到

上帝的臉

與這個上帝無關

你到來之前

我也可以是一枚硬幣

堅持在窮人的口袋里

讓窮人的手握住我

有一點安慰

讀小說的人

小說要榨干所有故事的那么一點汁

讀者也獻出他收藏的血

其實，寫作過了一半就準備閉嘴

你讀得入迷更容易舊病復發

生 活

陽光很好

春風很好

圖書和肉身也很好

你準備的花

就在窗前

但睡眠更好

睡眠的日子會更加開闊

刀砍斧劈中誕生的床

現在是我的搖籃

莊子和馬

總有什么就近在身旁

我們談談莊子和馬

莊子朝向我們

莊子騎在半匹馬上

把漢語的馬鞭

舉過了頭頂

我們看見的莊子

正在談馬。馬

也要從頭說起

馬蹄踏過。馬兒。馬兒

圖像中的馬，奪框而出

在句子里越跑越模糊

一只突然的蝴蝶

落在馬鞭上

莊子的馬才低垂著臉

半閉的馬眼

打量著我們

另外半匹馬也許跑得更快

我們看不見。莊子也看不見

莊子坐在門前

把所有的句子放下來

總有什么就近在身旁

一九五六年四月五日

下午三點三十分。小說中的那只船

漂到我的河上。滿船陌生的臉

五十年后。我重新回到岸邊

大河開闊，手中的泥土已有點真實

沒有人知道，小說中的故事

從什么事件中說出了世界的命運

那只船已漂得更遠

我關心的不僅是小說

船上。那些長年累月被虛構的人

從哪里上岸

列維·斯特勞斯

列維·斯特勞斯去森林中找一群印第安人

有時爬到樹頂上回頭看遠處文明的燈光

印第安人一絲不掛，在世界的邊緣行走如飛

他小心放下書本。追趕著原初的光芒

印第安人把自己的好奇。一部分畫在臉上

當水躺在河面。花瓣在月色中暗藏神意

從最早的村莊開始。人，相對于各種傳說

風在弓箭上靜止下來，樹后面才是森林

這時，法蘭西的白葡萄又掛滿了學問的梯子

重新釀造的人，要有比工藝更好的眼光

瓦拉納西印象

和瓦拉納西大街上靜臥的牛

相互打量了一下。行人赤足走過

風吹起長衣，色塊寬大

店鋪中一些器皿上的圖案

據說與神意相關。老人和孩子

閑坐在青石的街道旁

沒有人說話。我從默會中來

在默會中離去。曼陀羅花

在黃昏的紅屋頂上又開了一次

一些鳥兒在上面入眠

對岸，石梯從山頭掛向恒河邊

河水朝時間的盡頭流去

火葬的隊伍，從容聚集在一起

我在看，覆蓋著水面的

火焰里，有沒有天真的部分

突然閃耀出來

讀車前子的詩句給布谷鳥聽

閱讀的季節

句子反常。我與布谷鳥一道

從小麥這個詞中

看農業的面，正面反面

上面下面前面后面，這些面

與小麥磨成的面

含混在一起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聯想的日子

拖兒帶女的日子

我從小麥這個詞

看農業的面，勞作中

這些辛苦的面

加上片面，加上假面

混為一談，成為

一面之詞

這是閱讀的季節，句子反常了

我坐在僅可惻隱之面

讀車前子的詩句給布谷鳥聽

短 句

1

一個人的影子貼在紙墻上

黑夜趕過來和它混為一談

2

關于時間的句子越寫越短了

它掛在事物中比曇花明亮

3

那個瘋女人頭上插著野花

坐在我高高的院墻上

趕走每一只前來敲門的鳥

月黑風高，她打開我的門

一把鬼火將我照亮

4

大部分魚已死于比喻

只還有幾條魚

從與網有關的句子里

進入了大海

5

去泥土中好好活下去

我只能從鏡子這個詞里

騎馬奔向現實的草原

6

雪花迷糊糊飄滿了天空

門窗緊閉的人分享命運

屋頂上覆蓋了大片的白

陌生的事物更值得照看

7

國家讓三月的名聲響亮

春風一夜間撕開了桃花

8

有人坐在紙糊的屋頂上

給鳥講一個飛的故事

9

把睡眠之門從床上打開

里面是我私人收藏的花園

10

漁夫的網已拖出了水面

真實的魚還在詞典中

11

從長句子進入了假想之門

在短句中開辟惻隱之路

12

蓬松的草黑幽幽地掛在胡同口

沒有人親手修理，它自然生長

一個人最初的夜把胡同整個充滿

其中是肉體的黑暗

13

劈開常識你就看見了懸崖

峭壁上掛滿了迷糊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