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閱讀生活中,總有一些詩人或作家讓我失語。一方面是迷戀,一方面是無法言說,只能陷入一種生理與理智的雙重感嘆。在那種悵然若失的狀態中,抵達一個從未經歷的精神彼岸。并非一定要遺世獨立,超然物外,而是在如麻的煩惱中感受短暫但彌足珍貴的肉體洗禮與靈魂融化。它如一個氣場,只能模糊的感受,不能準確的判斷。因為,感受來自心靈,而判斷,則有了太多的人為的標準和法則。從某種意義上說,判斷傷害了感覺的完整性,從而使我們的審美變得教條和呆板。而那些讓我失語的作品,卻成功地避開了判斷的纏繞,干凈而純粹,讓人不自覺中墜入那種近于虛無的思緒飛翔。從他們的作品中我無法獲得明晰的知識,卻生出諸多關于人生、歷史或寫作的感悟。比如作家史鐵生和格非,比如詩人商略。它幾乎成為我一個人的閱讀秘密,讓我在多少難眠之夜,輕輕翻閱那紙張背后的呼吸和體溫。
面對詩人商略,我的同齡人,我似乎有太多的話語,但每每落筆便成空白。雖然也曾對他的某些詩歌做過一些短評,但僅限于粗線條的勾勒,只能是管窺一斑。若要完整地讀出商略,則需要更多的情感投入和足夠的閱讀耐心。因為,商略是無法明晰的,是拒絕簡單判斷的。但隨著閱讀的展開,我還是讀出了他詩歌里的淡淡禪意,讀出了淡淡的落寞。讀出了淡淡的頹廢,讀出了淡淡的書卷之氣,讀出了淡淡的飄逸之感,讀出了淡淡的優雅,也讀出了淡淡的哀愁。
在商略的作品里,似乎永遠沒有一個清晰的脈絡,而是如江南煙雨,迷蒙如織。我們說詩言志,我們說詩載道,我們說詩緣情,我們說詩啟蒙,我們說詩到語言為止,我們說詩要先鋒至死,等等等等,這些所謂的詩學理論,到了商略這里,似乎都無法奏效。然而,只有一個感覺是恒溫的,那就是淡淡和迷人。一如面對一些讓你突然怔住的畫面,一如傾聽一些讓你突然流淚的音樂,我說不出其中的線條和色彩,也無法理清其中的旋律和節奏,但它就是那樣自然而然地接近你的心靈,讓你莫名的感動,讓你莫名的憂傷,讓你在內心深處,心甘情愿地為它留下一片干凈的地方。是的,就是這種感覺,讓我腦袋里那些所謂的評價體系潰不成軍,讓我習慣書寫所謂評論的手指趨于笨拙。
是的,我喜歡商略詩中的書卷氣。在物欲橫流的當下,書卷氣已經不是什么價值判斷,人們更熱衷于用寶馬豪宅衡量人生的價值。我們生活的所有部分都帶上了加速度的功能,人們追著,趕著,生怕被時代落下,生怕成為時代的落伍者。在這種靈魂不在場的追逐中,人們無法安靜地面對書本,面對超越生存的存在,面對自己靜靜流淌的心靈。“現在的很多人都這樣,/以出賣肺腑和心靈為生。/我說過,我們不是那么純粹。/——請允許我暫時使用‘我們’這個詞,/不包括你,無論是有限的你/還是無限的你。/我們深知你發配涇縣或南海的事件,/是一段相當典型的人生案例,/我們的哲學相當復雜,/沒有上帝。只有唯物,主義。辯證地使用道德。/這一點,你用你手上的火柴棍,/是占卜不出來的。/但這樣,也不妨礙我對你的尊敬,/不妨礙我讀到‘長沒海隅,生無可與語’時,/滴下的惺惺淚水。”(《鳳亭清談》)這就是當下的浮世繪,沒有上帝,只有物欲。即使在所謂的象牙塔,那種本該是書聲瑯瑯、書墨飄香的地方,也有了太多的市儈和浮躁。然而,在我看來,正是這種書卷氣,從某種意義上維護了知識分子的尊嚴。在商略的作品中,那些歷史典故信手拈來,比比皆是,它們構成了商略抵御物化的心理屏障和情感依托。在世風日下、道德淪喪的語境下,書卷氣其實就是淡定的姿態,是高貴的品位和從容的心境。
我喜歡商略詩中的落寞之氣。落寞本身沒有意義,在社會學的領域,它甚至是負數。然而,在藝術中,落寞可以成就不朽的極品。關鍵在于落寞背后的心境和對落寞的表達。我個人認為,沒有社會、文化和人生充要條件的落寞是腐朽,而真正讓人動容的落寞,則一定有深厚的文化背景。比如改朝換代之際,那些前朝遺老遺少,依然固守著昔日的心靈狀態,并把它轉化為日常的修養,那就是落寞,雖有暮氣,但更多的還是操守和對藝術的敏感。契訶夫的《櫻桃園》之所以有永恒的魅力,不在于時代的必然。而在于在時代的必然中依然存在落寞的詩意。更重要的,在商略筆下。那種落寞是若有若無的,詩人沒有任其泛濫,任其擴張,沒有讓它濃重得讓人壓抑,而是淡淡的,如清風明月一般,彌漫于詩歌的韻腳。這種沒落,不是厭倦,更不是絕望,而是自覺地和塵世的烏煙瘴氣保持足夠的距離,以保護心靈的生態環境。
現實污濁,靈魂打折:“許多年前,我已經出賣了我的肺腑和心靈,/但沒有賣得個好價錢。/你看到,我現在已經很窮。/無法和你共同享用一頓豐美的晚餐。”(《風亭清談》)詩人對世事洞若觀火,所以,在排隊減價出賣生命的時代,詩人自覺退出喧囂的人群,獨自一個承受那份清醒帶來的沒落。然而,轉身便是另一個世界,詩人用靈魂與語言再造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沒有人世的紛爭與傾軋,沒有人世的猜忌與中傷,有的是香茗飄香,有的是凝神靜思,有的是和心儀的古人促膝交談,有的是天籟,有的是白云清風。在那里,詩人是自己的王。
我喜歡商略詩歌中的頹廢之氣。頹廢和落寞是兄弟。但落寞更多,還是狀態,而頹廢,而有了心靈的參與。在心靈之下,頹廢忠實的是靈魂的疏懶本性,拒絕的是肉身全力投入紅塵的激情。它屬于藝術,是藝術的靈魂。
我喜歡商略詩中的歷史感。在我的閱讀視野里,很少有商略這樣沉入故紙堆的詩人。他的閱讀很寬泛,枯燥的地方史志,陰冷的歷史,無法言說的佛經。商略不是學院的經典學人,他無意研究歷史,但在他的筆下,那種沉淀的學養便成為他日常的呼吸,出口便是歷史的厚重與遼遠。那些寫給古人的作品,看似知音傾訴,實則詩人自況。在《風亭清談——致虞翻》《夜讀晉書——兼致謝靈運》《棲云寺——寄轉庵上人》《化安山——致梨洲先生》等詩中,他在以靈魂的話語方式與古代對話,談及歷史的輪回和歲月的皺褶,談及人性的沉淪與人生的無常,談及對時間的感悟,對生命的疑惑。那些深刻的話題,那些嚴肅的話題,那些在速度中變得可疑的話題,只有在此時,才以最意義的存在擦亮寥落的文字。“自你赴南海后,龍泉山增高了一點五米,/而姚江下降二米,山河崢嶸,/草菅命運依舊無法預測。”(《風亭清談》)曠古的傷感,不為自身榮辱,而是直指世道輪回。這樣的歷史感,便有了哲學的意味。
閱讀商略,我經常讀到干凈的秋天。南方的古祠堂,南方稀疏的白云,柔若無骨的秋風,以及蔥蘢的樹木。那種亙古的空曠,讓人驀然懷念。懷念什么不重要,關鍵是懷念本身就是藝術的品相。在這種背景下,我是失語的。因為,現實的語言太粗糙。太污濁,配不上這種來自古代的意境和況味。和弘一法師的“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一樣,一讀傷感,再讀感傷,因為,那種去路渺茫,來路未明的尷尬,恰恰是生命的迷茫前世和無常今生。閱讀商略,我經常讀出發生在古代和當下的故事。正如那首我喜歡至極的《東白軒紀事》,那肯定是一個什么的故事,但人物模糊,背景漫漶,故事本身亦是斷斷續續,藕斷絲連,讓人不明就里,卻渴望深陷,置身于因果錯亂;對時空輪轉的清理解密的過程,閱讀便是探險。
閱讀商略,我經常讀到生命的嘆息。游絲一般的,不關生死,但關榮辱,不關今生,但關因果。那種前世今生的錯位和輪轉,常常讓人生出不知今日何夕,不知此生為誰的迷茫。然而,詩人并沒有引你遁世,而是在人間煙火的正常中拎出了生命的荒誕與虛無。這是屬于哲學的沉思,詩人卻用錯落的詩行,準確地把握了生命隱秘的脈搏。我佩服詩人的準確,更感嘆他對生命的持久深入。
我感謝讓我迷失于詞語方陣的商略。他的語言是枯澀的,摒棄華麗和口水,卻有嶙峋的骨骼,奇絕的脈象;他的情感是淡淡的,那是一個優秀詩人自覺的節制和素養。他的作品讓我見證了一個詩人的綜合素質,讓我觸摸了靈魂的溫度和精神的氣息。然而,我們無法近距離辨認詩人的容貌,只能遠遠地感受,秋日江邊,一個落寞但優雅的背影,蒹葭蒼蒼。所以,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