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唱“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走上朝鮮戰場時,16歲的蔣振娟可能沒有想到,僅僅1年半后,自己就成了精神病人:胡言亂語,亂解小便,反復把棉被掀起一個角又放下折平。繼而連續數日不眠不休,并且拒絕與任何人交談。
3年后,她因精神分裂癥久治不愈,轉入浙江第五康復醫院、也就是如今的湖州第三人民醫院。
年僅19歲的蔣振娟,就此開始她漫長而混沌的余生。
2010年2月下旬,湖州第三人民醫院老年精神病區里,滿頭白發的蔣振娟坐在床邊的的靠背椅上,低頭擺弄衣角,一絲口水從歪斜的嘴角慢慢滑下。間或抬起頭來,眼神空洞發直,沒有聚焦點,沒有一絲情感波動。
從56年前入院起到現在,醫生護士們一直叫她“小蔣”。 “問她多少歲?十七”,護士長俞靜如說。75歲的“小蔣”,記憶永久停留在了發病前。
在蔣振娟的隔壁,另一位87歲的志愿軍精神病人胡久昌,鼻孔插著氧氣管,頸窩插著營養液管,已經臥床不起。
“戰爭應激反應”
朝鮮戰爭,陸續參戰的300萬中國軍人中,有近20萬人傷殘。其中還有為數不多的精神病患者,有普通士兵,有戰斗英雄,也有中高級軍官。
特等戰斗英雄趙桐風就是一位。在張家口沙嶺子療養院里,他一天到晚只重復一件事,聲稱設計“威力無比”的大炮。間或對著天空大吼,有如沖鋒陷陣。
戰后,這些病人由東北陸軍醫院陸續轉到大后方休養治療。華東軍區、華東野戰醫院也接收了一批。其中417名志愿軍精神病人,陸續轉到了1955年在諸暨成立的精神病防治所,這就是湖州第三人民醫院的前身。
這417名病人,除部分康復出院,或是轉回原籍繼續休養治療外,最后剩下146人長期留院休養直至終老。
和當時國內其他醫院的收治情況大體相似,他們入院時,大多年齡只有20多歲,最大的不超過35歲,有的甚至還不到20歲。
這些“最可愛的人”,就此早早開始了連過去與現在、生存與死亡都模糊不清的人生后半場。
50年來,他們陸續離世,到現在只剩下蔣振娟和胡久昌兩人,也已處于生理機能整體衰退狀態。
護理了老兵們30多年的俞靜如說,在此之前,他們就已喪失記憶,喪失語言能力,喪失生活自理能力,不同類型的病癥還伴隨不同的怪異行為,“千奇百怪,匪夷所思”。
沉默型的如蔣振娟終日枯坐不語,狂躁型的如胡久昌動輒無故打人。偏執型的如已去世的譚才生,固定在每天凌晨2點起床一遍遍掃地、重復擦桌子。只有護士聲稱“不準凌晨兩點起床,這是軍令”時,他才會停止強迫性勞動。
不同類型的病人,也有相似的刺激反應。他們大多對電視里的戰爭場面反應強烈。每當槍炮聲響起,有的老兵就會高唱解放軍軍歌、志愿軍軍歌,站起來向電視里的毛主席敬禮。
他們的病癥,被美國著名精神病學家Rache稱為“戰爭應激反應”。他說,軍人可能會在戰爭結束后的數周、數月、數年間,都一直處于戰場上才會有的特殊亢奮狀態,最后會到達”崩潰點”,然后出現嚴重精神萎靡不振、反應遲緩,甚至記憶、語言功能退化、戰爭噩夢、終日獨處脫離群體,以及其他輕重不等的抑郁癥狀。
這或許能解釋,蔣振娟等人的病情,在走下戰場之后才慢慢發作。
恐戰自傷
與趙桐風等人的亢奮、狂躁截然相反,志愿軍20軍58師174團三連副班長馬玉堂,卻是因恐戰而成了精神病人。
1951年,剛從第20軍后勤部抽調到一線戰斗部隊,馬玉堂就流露出了強烈的恐戰情緒。某次高地阻擊戰時,敵軍炮火猛烈傾瀉,身為副班長的馬玉堂竟躲到了防空洞里,直到被副排長強行拖出。
從那以后,馬玉堂一直情緒低落。“我身體不行了,但現在還沒有復員條件。”他時常和戰友念叨。部隊也注意到他回國訓練時,“工作不起勁,拒絕參加政治學習”,進而拒絕進食、聲稱“班長要拿沖鋒槍打死他”、“班長說我是特務”。
當人們開始覺得馬玉堂“似有神經錯亂”時,他已經在反復念叨“要死,自殺”之類的字眼。幾天后,馬玉堂支開看護他的兩名戰友,以“身體直立、兩腳平行”的古怪姿勢從樓上跳下。
送醫院救治時,馬玉堂咬緊牙關,顯得很痛苦。但軍醫檢查后認為并無大礙。因此,組織鑒定結果認為,馬玉堂并非真的想死,而是“想通過自傷的方式盡快脫離現役”。
1955年5月,馬玉堂終于退役,原因是得了精神分裂癥、已經“不適合服役”。退役后,馬玉堂轉到湖州三院長期休養。
因“戰爭應激反應”產生的心理、精神異常,往往會被視為貪生怕死。士兵也可能因此受到嚴厲處罰,如關監獄,強迫加入“突擊隊”,送上軍事法庭,甚至處決。
然而,至今仍有很多軍事人員堅持認為那是違反軍紀。因為“真正的違紀行為,與心理應激性違紀行為之間的界限不易確定”
軍醫院事后對馬玉堂跳樓事件的分析報告也認為,馬玉堂所在部隊的基層領導及身邊戰友,都存在認識不當的失誤。即不應該表露出強烈鄙視其“貪生怕死”的態度,“這個態度進一步刺激了馬玉堂,導致其精神失常加重,最后選擇跳樓”。
但當時部隊的組織結論仍然強調馬玉堂“貪生怕死、思想落后”。
美國精神病學家Rache認為,正確的態度,應該是將戰時心理、精神異常視為“應激”。因為“當戰斗激烈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任何人都可能出現精神異常。若能及時開展心理疏導和治療,將能大大減少軍隊的精神病減員。”
事實上,朝鮮戰爭中,志愿軍的對手美軍早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在這場戰爭及此后的越南戰爭中,美軍精神疾病退役人員均占總數的10%。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美軍有7830名精神癥患者被解除兵役,占解除兵役總人數的25%;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因患精神疾病退役的官兵為312354人,占減員總數的33.6%。
浸透硝煙血色的青春殘片
并不是每個志愿軍精神病人都象馬玉堂一樣,保存下了較詳細的病案記錄。隨著醫護人員一代代更替,他們的生平事跡漸漸湮沒無聞,甚至連籍貫、部隊番號、年齡等基本信息也變得模糊。
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從檔案里,從老醫護人員口中,從他們故鄉的親友述說中,試著去完成一幅浸透硝煙血色的青春殘片拼圖。
湖州三院院辦主任馬瓊芳說,三院早年多次搬遷,檔案也有部分散失。如今病案室里“或許還有一些”。
醫院病案室里,確實還保存著一個敞開著的舊紙板箱,裝著100來份牛皮紙檔案袋,有的紙袋上注明著“犧牲”或是“死亡”。還有10來本鮮紅封面的軍人退役證,無法歸入任何一個檔案袋。
每個檔案袋里的材料多寡不一,大多只有一份軍人登記表或是退役證明。僅有個別袋里存放有病歷,或是審查材料、詢問筆錄。
隨手打開一本軍人退役證,發黃的相片和紙張粘在了一起。顯然,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翻動、注目過這些曾充滿英武氣息的青春面容。
這些老兵中,絕大多數是一線戰斗人員。其中一位已去世的湖北籍老兵王明德,隸屬12軍34師102團。12軍是上甘嶺戰役的志愿軍預備隊,34師106團則是在戰役后期接替傷亡慘重的15軍45師一部,固守了陣地28天。
上甘嶺戰役之慘烈,一直被公認為朝鮮戰爭之最。此役前后歷時43天,“聯合國軍”炮兵和航空兵,對志愿軍固守的兩山頭發射炮彈共190余萬發,投炸彈5000余枚。總面積不足4平方公里的兩高地頂部,竟被炸彈生生削去了1~2米。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已有學者指出,槍、炮、地雷等武器,即便沒有直接造成殺傷,形成的震波、高分貝噪聲、燃燒等因素也會對士兵的身心健康造成極大影響。他們把“戰爭應激反應”稱為“炮彈休克”。
幾乎所有的志愿軍老兵都會在回憶中提及,朝鮮戰爭中美軍炮火格外猛烈:敵人“像撒胡椒面一樣扔炮彈。以前扔汽油彈也就一顆兩顆,看準了來這么一下,那天的汽油彈扔得不斷點。在營指揮所里看著那個山頭就像一個大火炬。整整一天燒得如同火焰山。”
那個環境里,很多人當場就精神錯亂了,“前方有,后方也不少。一個個目光呆滯。胡言亂語。動不動就在那里’打炮了,打炮了!’或是‘臥倒臥倒’的亂叫。那樣子,沒有人見了不發怵。”
歸俘洪朝林
志愿軍第40軍119師355團二營機炮連彈藥手洪朝林,就是在戰場上激發出的精神分裂。
1950年10月19日,志愿軍第40軍率先入朝作戰,收復平壤、越過三八線、徒涉臨津江,一路殺去,勢不可擋。
然而在“不到漢城的一個半山腰上”,洪朝林被美軍俘虜了。“碰到了大批敵人,我跑得慢,掉隊了”。
在戰俘營里,洪朝林先是被拉去“聽講耶穌”,而后又有美軍心理戰部隊、臺灣國民黨軍政人員聯合志愿軍叛徒,在戰俘營里成立了準武裝性質的“戰俘警備隊”,在志愿軍戰俘的胸口和雙臂等處強行刺上國民黨的青天白日黨徽,或是“反共抗俄”等政治宣傳口號,洪朝林也未曾幸免。
1953年8月,作為6000多名被遺返戰俘之一洪朝林帶著手臂上洗不掉的“反共抗俄”刺青,回到了國內,安頓在遼寧省第十康復醫院里。在這里,洪朝林開始整天“亂跑亂鬧”,在理發館理了發不給錢,嫌棄鞋小穿不進去亂發脾氣,還在牛奶碗里小便。
院方最初懷疑洪朝林是“胡說裝瘋”,理由是“初入院不說話,有一次打麻藥痛得受不了就開口了”。
“反動刺字”及國民黨舊軍人履歷,使得洪朝林在此后的4年間,經歷了至少4次極為詳盡的政治審查,留下了30多頁文字材料。包括浙江與遼寧方面的往來協查公函、組織上對洪朝林的審查記錄,以及洪朝林自述材料。
這些審查記錄和詢問筆錄條理清晰、完全看不出患精神病的痕跡,洪朝林自稱“在戰爭中嚇出了精神病”,但“在被俘那時是清醒的”。
洪朝林的檔案袋,最后落在了湖州市第三人民醫院。這至少證明,洪朝林在1957年后在這里休養過,甚至可能是終老。
浙江中部浦江縣潘宅鎮洪田畈,一個僅有一條機耕路出入的浙中小山村,洪氏家族世代聚居于此。
洪朝林這個名字,早已被人淡忘。以致于我們道明來意后,和他年紀相仿的鄰居洪才水也大感驚詫。
“他們一家人已經死絕了。”洪才水說,洪朝林最后在世的親人、有智障的弟弟,也在20年前走失了。
和絕大多數鄉親一樣,洪朝林念了三年小學勉強識字后,就輟學回家了。他家出身中農,有幾畝水田。如無意外,春種秋收、娶妻生子,然后盼個兒孫滿堂,順理成章地奔向千百年來中國農民心目中理想的人生結局。
只是,大時代的巨浪中,小人物始終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一切都在1946年6月的一天里改變:母親漸漸遠去的哭喊聲中,19歲的洪朝林被國民黨軍抓了壯丁。
兩年零三個月后,洪朝林以國民黨軍93軍“解放官兵”的身份,在遼西會戰后被編入了解放軍第40軍,然后跟隨四野大部隊南下,從華北一直打到海南島。
洪才水說,1950年代,洪朝林曾經回到過老家一趟。那時,洪朝林的父親已經去世。
“他有時神經兮兮的,有時又很正常。”洪才水說,洪朝林只在家里呆了半個多月,原因是“病情時好時壞,痛苦難耐”,據說“又回部隊治病了”。他已記不起洪朝林那一趟回家的確切時間,也從來不知道洪朝林參加過朝鮮戰爭。
那以后,洪朝林再也沒有回過老家,就此下落不明。洪朝林的母親情知“兒子多半死在外面了”,無奈認了村里一個孤兒作義子,為自己養老送終。如今,洪家養子也已到垂暮之年,賣掉了洪家祖宅后,住進了浦江縣敬老院。
“他家收干兒子、賣房的契約都是我執筆的。”洪才水說。
兩天后,馬瓊芳向記者發來短信:確認洪朝林已于1959年1月在我院病故。
“膽小怯生”的學生兵
在湖州三院里保存著檔案的志愿軍精神病人中,像洪朝林、馬玉堂這樣的“國民黨被解放官兵”并非個案,他們都是被國民黨方面強抓壯丁入伍的農民。
并且,無論有沒有舊軍人經歷,這批病人中絕大多數軍齡不超過5年,除去發病到久治不愈退役休養的2-3年,正常服兵役時間往往也只有2-3年甚至更少。
Rache比較了新兵與老兵、未受過軍訓者與受過軍訓者、普通部隊與精銳部隊的“戰爭應激反應”情況后,證實前者發病率均比后者高。
另一個可佐證該項論斷的事實是,這批病人中的少數“學生兵”, 沒有念完中學就直接參軍上了朝鮮戰場,從入伍到發病時間通常不超過1年半。
“學生兵”吳曾規,1950年參軍,服役于志愿軍第26軍。從此與家人音信斷絕。
這支部隊于1950年11月開赴朝鮮,略晚于洪朝林所在的40軍,也是第一批踏入朝鮮戰場的志愿軍。
在姐姐吳玉華眼里,吳曾規是一個“膽小怯生”的孩子,竟然主動報名參軍去朝鮮戰場,這讓全家人都感到意外。吳玉華認為,弟弟是受了“當時全國上下熱火朝天的報名參軍潮”鼓舞。
吳玉華也談到,當時母親很擔心,覺得吳曾規完全不適合上戰場。但“看看到處都在宣傳參軍報名”,又想想兒子也是“為國效力,參軍也是好事”,就同意了。
直到戰爭結束,吳家仍然沒有吳曾規的音訊。多方打聽后才得知,吳曾規可能在浙江省第五康復醫院里。
于是,吳玉華在1956年去信查詢。院方回復“請來院當面確認”。
“他恍恍惚惚抬起頭,遲疑了片刻,叫了聲姐姐”。吳玉華悲喜交加,欣慰弟弟總算還認得“一直和他感情最深的姐姐”。
1952年10月,吳曾規在朝鮮戰場上被炮彈彈片擊中頭部,“腦子也震壞了”,在東北陸軍醫院幾經醫治沒有起色,只好轉回浙江。
這一面,成為吳玉華和弟弟的訣別。
兩年后,久病不愈的吳曾規病故于湖州三院,吳玉華去醫院帶回了弟弟的所有遺物以及骨灰盒。
在湖南常德精神病院里休養的志愿軍女護士長凌小云,與吳曾規情況大體相似。她在上甘嶺戰役中搶救傷員時,被炮彈削去半邊頭蓋骨。凌小云大難不死,但大腦功能嚴重損壞,記憶永遠停留在了20歲。
遺忘與關愛
從吳玉華找到弟弟,到弟弟去世的兩年時間,因為“家里上有老下有少,又要工作養家”,即便是“和弟弟感情最好”的吳玉華,也沒有再去看望過弟弟。
和親友斷絕了聯系,幾乎是這群志愿軍精神病人的常態。
常年照顧胡久昌的護工徐成役說,上一次有老兵家屬來醫院,還是幾年前一位老兵去世時。“在醫院十幾年,我就沒看到過有誰的家屬來探望的。”
不過,在垂暮之年,湖州三院里的老兵們得到了一份遲來的關愛。近年來,湖州地方政府為在世的老兵承擔了每人每年40萬人民幣的全部生活、醫療開銷。馬瓊芳說,十年來,湖州地方政府黨政領導也會在春節及建軍節時來看望老兵們兩次。
只是,無論多少撥款支持,或是領導多關愛,都改變不了老兵們的結局,他們終將在混沌中,帶著寂寥和孤獨,長眠于3公里外碧浪湖畔的湖州烈士陵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