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說《蕭蕭》是一個充滿了豐富身體話語的獨特文本。它不但繪制了主人公蕭蕭作為具體而獨特的女體在特定時空環境中的不同身體形象,同時展現了邊地鄉民馴服的身體和城里女學生自由、平等的新型身體。本文試圖從這些豐富復雜的身體話語來探討小說文本中存在的支配與被支配、壓迫與反壓迫、落后保守與進步開放、本能沖動與社會壓抑等復雜的關系。
關鍵詞:身體話語;禁錮;放縱;安然;張皇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165-06
肉身與靈魂的關系,“形”與“神”的辯證,從古至今讓思想家們聚訟不已,對精神或靈魂世界的思考。始終沒有離開對肉身的觀照。肉身是靈魂的載體,是生命存在的表征,當肉身消亡,生命便隨之消失。肉身作為物質基礎是第一位的,精神或靈魂憑藉肉身得以生成、豐富和發展。肉身既是精神、靈魂賴以存在的生理基礎,是精神、靈魂與大千世界溝通的媒介和橋梁,又是精神、靈魂表演的舞臺和背景。人們常從人的身體形象來推測他的精神世界。文學藝術家也往往通過人物的身體及其動作等外在形象來塑造人物,表現人物內在的意志、情感和欲望,進而呈現人在宇宙、社會中的存在狀態。人物在文藝作品中的肉身形象、動作和表情,以及一切指向肉身的敘述,就是本文所謂的身體話語。當作家不能直接對人物行為的動機和意義進行闡釋時,就只能靠人物的身體意象及相關物來傳達他對自然世界和社會世界的體念、感受、情緒、意愿,等等。文本中的身體,既是被談論,被觀照的對象,又是表意的符號和工具。在絕大多數以人物為主要表現對象的作品中,身體話語都是極其重要的因素。可見。身體話語的運用,是文學藝術生產得以有效完成的一種必要的行為和手段,從身體話語的角度去審視、考量文學藝術作品的思想內容和審美特征,無疑是有意義和有價值的,必能為文學文本的解讀貢獻新的視野。
本文試以沈從文小說《蕭蕭》為個案,探討在特定時空身體話語呈現身體之“在”的諸多形態。讀者可以看出小說如何以主人公蕭蕭為代表的湘西鄉村女性身體存在的不同時空、不同形態和不同遭遇為觀照對象,呈現湘西鄉民在愚昧、落后、殘忍的婚姻制度、封建宗法制度下艱難、痛苦的生存圖景。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現了鄉民生活的單純、質樸、靜美,表現出作者悲憫與懷念等復雜的思想情感。
一、身體非我與內心安然
個體身體歸屬問題。實極為復雜難辨。人是社會動物,它的存在聯系著處身的環境,受環境影響和制約,同時自身也構成環境的一部分。按照系統論的觀點,構成系統的任何一部分都具有整個系統的特性,而且是系統特點的具體體現。個體存在于社會中,尤其是與社會和諧相處的個體,他的存在就是所處環境和文化的具體體現。在小說中,人物的行為指向是集體的生活模式,即他是按照環境和文化所形成或準允的生活方式來存在,來決定自己的身體形態,從他的身體形態可以判斷他處身的社會文化。可見,個體是他處身的環境的一個毫不起眼的部分,真正屬于他自己的極少。他很自然地順從于熟悉的生活安排和節奏,并在與環境的統一中獲得心靈的寧帖,沒有沖突和焦慮,他對生活的理解甚至期待都毫無例外地消融在心安理得之中。這是“自我”與“主體性”的喪失,但確是人存在的常態。只有少數社會的叛逆者,才能夠掙脫環境與習俗的束縛,以一種新的生存姿態呈現于新的生存語境中。
與小說同名的女主人公蕭蕭生長于偏遠、封閉的湘西,長期受到原始的、野蠻的封建宗法文化浸染,其思想和行為早已被禁錮在特定文化之中,其身體自然被塑造成處身環境所能容納、許可的樣態。她“熟悉”當地的生活習俗、規則,“熟悉”生存的環境和鄉鄰,而環境和鄉鄰對她也并不“陌生”,因為她只是蕓蕓眾生中毫不起眼的普通一員,是順民,而非叛逆者,象絕大多數鄉民一樣,從未想過要違背傳統秩序,另辟一條生路,以別樣的方式存在于這個世界。在把自己完全交給環境后,她獲得了自己身份的確認。
小說的開頭就是:“鄉下人吹嗩吶接媳婦,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會有的事情。”這句話平淡出之,在敘述者眼里。把鄉間悲劇性的生存視為一種司空見慣的尋常景觀。接著,敘述者為讀者呈現了迎親隊伍中被銅鎖鎖在大花轎中的小女人:
轎中人被銅鎖鎖在里面,雖穿了平時沒上過身的體面紅綠衣裳,也仍然得嗬嗬大哭。在這些小女人心中,做新娘子,從母親身邊離開,且準備作他人的母親,從此必然將有許多新事情等待發生。像做夢一樣,將同一個陌生男子在一個床上睡覺,做承宗接祖的事情。這些事想起來,當然有些害怕。所以照例覺得要哭哭,于是就哭了。
這就是典型的身體話語。它描述和展現的就是鄉村婦女在特定生活情境中的身體意象,于個體而言,是特殊的形態。于鄉村婦女整體而言,則是常態。正是人與人、人與物空間關系的變化或者說身體在空間變化中體現出了人生活的意義。被鎖在轎中的女體。無疑是一種遭受暴力掠奪或凌辱的身體意象。這就是鄉下婦女無法擺脫的“宿命”。暴力的施予者,既有封建宗法制度專制、野蠻的童養媳婚俗,也有群眾專制。在這種婚俗中,當事女性身體總是一種被圍困的,孤立的,無助的形象,而這種形象卻又是以群眾——難以計數的無名或有名的鄉民——為背景,并與之相對而存在的,也可以說,蕭蕭這樣的婦女悲苦、畸變的人生形式,是眾多同性和異性鄉民用有形或無形的習慣的暴力造成的。他們一如既往地組成歡快的婚娶隊伍,按照一定的儀程把這些尚未成人的“小女人”打扮得紅紅綠綠的,裝在花轎里,鎖著,絲毫不理會她們的哀告和痛哭。結婚的儀式完全可視為多數人對少數人圍困或無意識獵殺的儀式。這種儀式實際上就是一種集體表演,它所呈現的就是身體的不同形態,換句話說,是身體的不同情態構成了這一特殊的儀式場。這一儀式場具有喜劇性的原初動機和外在形式——婚娶這一重大的人生事件,但當事人——大媳婦和小丈夫本身尚不具備正常婚娶相應的生理基礎和心理基礎,結婚緣于習俗和家長安排,并非當事人的意愿,這使得結婚本身就失去了合理性、科學性,顯示出野蠻性和強制性。可見,熱熱鬧鬧的婚慶儀式掩蓋著封建家長制和童養媳婚姻制度的愚昧、野蠻和非法性,以及底層婦女被剝奪了人身自由、精神自由的悲苦命運。
蕭蕭“出嫁,只是從這家搬到那家”,這種敘述遮蔽了當事人感情或精神上的沖突與緊張。對她而言,結婚的意義僅僅是一種身體空間位置的變化,目的是解決吃和住等最基本的生存問題。在通常意義上,蕭蕭的身體因“結婚”這一特殊儀式而被賦予了更為明確的社會規定性——她的身體歸屬于某個特定的男人,并以異于男性的特殊性而體現她對于丈夫的存在價值。但她身體的功能、價值和存在方式在小說中卻異乎尋常:她和男性丈夫不是通常的夫妻身體關系。而是一種近乎母子的姐弟關系:抱小丈夫,逗小丈夫玩,洗小丈夫的屎尿布,哄小丈夫睡覺等,扮演著養育小丈夫的母親的角色,等等。她沉睡的理智使她并不從夫妻名分來思考和生活,因此從身體到內心均無沖突和焦慮。她在一個穩定的生存空間中,不斷地轉換著身體的樣態,而身體不同樣態的鏈接,構成了她作為童養媳的生命流程。她是以“妻子”的身份出現在小丈夫的生活空間的,但卻承擔著非“妻子”的角色,其身體更多體現為一個年幼的“體力勞動者”,一個被繁重的勞動嚴密束縛的形象。作為一個嚴重缺乏自我意識和主體性的鄉下姑娘,蕭蕭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自由和權利被剝奪,沒有意識到自己應該也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活。她早已習慣這種被他人設定好的生活,哪怕這種生活是那樣殘忍、變態。她的生活是自覺或被動地順遂既有的成人世界。成為這個世界或社會接納的對象,而在這個準允、接納她的世界里,她才能夠消除焦慮,心安理得。事實上,不僅是蕭蕭,幾乎所有人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如何處理個人生活和集體生活之間的關系?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論述是:社會性是人的本質屬性。蕭蕭當然無法超越這一社會法則。她的極其有限的生存經驗、生活知識和思考能力,使她根本不具備沖破既有的社會生活秩序以新的姿態生存于這個世界的可能性。小說敘寫了蕭蕭——一個不哭的新媳婦“她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做了別人的新媳婦了”,不過是從這一家轉到另一家,生活并沒有因此而變得更壞,也寫到蕭蕭帶著小丈夫玩耍的“姐弟樂”,夏夜閑談,溪邊梳洗,……她的個體生活欲求和當地群體生活準則之間沒有任何沖突與摩擦,她的內在精神和心理上也不存在絲毫緊張和焦慮。小說將她遭受壓抑的生活描寫得富有生趣,即便生活的畸形、殘缺乃至恐懼,“也沒有在她身心留下什么損害的痕跡”,甚至盡可能地去發掘其中的詩意。但是,這種和諧正說明了蕭蕭對自己生命的悲劇性缺乏體驗和意識,思想上沒有能力去超越現實生活,去反思生命的病態。當然,凡是沒有進入人的意識和思維范圍內的一切,對當事人而言都是沒有意義的。她在宗法制下的偏僻鄉村中過著扭曲的生活,內心單純、充實,身體勞碌,并沒有產生生命的悲劇意識和反抗意識,如同昏睡于魯迅所謂的“鐵屋子”中。這正是她所代表的鄉民的不幸與可悲。
二、身體狂歡與靈魂張皇
為敘述者和讀者津津樂道的是蕭蕭和長工花狗的“野戀”,這也是小說最重要和最精彩的部分。鄉村生活的生趣,鄉民依然健旺的生命力就體現在這里。這部分身體話語主要集中于蕭蕭,涉及蕭蕭漸趨成熟的身體、蕭蕭被花狗引誘和占有的身體、山歌中讓蕭蕭臉紅的身體、蕭蕭懷孕的身體、蕭蕭對自己身體的摧殘、蕭蕭被囚禁待沉潭或發賣的身體、被接納與合法化的身體,等等。在這里,蕭蕭的身體被置于和各種社會人物和社會關系、社會力量、社會規則的碰撞、擠壓之中,在碰撞和沖突之中,呈現她生存和命運的軌跡。
蕭蕭的身體在無憂無慮中逐漸變為成熟女體,其心理也隨之變化,對男女身體的認知和體驗變得更具本能化的特征,由懵懂無知到下意識地留心和關注。他開始觀察和欣賞花狗年輕強壯的肢體。她說:“花狗大,你膀子真大。”花狗帶著挑逗回答說:“我不止膀子大”,“我的全身無處不大。”這個生命和欲望同樣蓬勃的年輕長工為了得到蕭蕭的身體為她唱了很多鄉間情歌,旨在催熟蕭蕭半睡半醒的欲望。蕭蕭也漸漸開始懂得欣賞鄉村赤裸、樸野的山歌。這里傳達出一個重要的信息:鄉民男歡女愛秉持的基礎仍是純粹的兩情相悅,雙方自愿。蕭蕭被花狗吸引除了她身體和心理進入青春期對異性的天然向往外,還因為花狗的生動有趣,蕭蕭和他在一起是快樂的。這種生活規則。不正是現代婚姻文明的重要基石嗎?不正是為作者所留戀贊賞而與現代都市附加種種交換條件的性與愛大相徑庭的生命形態嗎?蕭蕭和花狗的心思固然簡單得無以復加,但他們之間的性與愛卻具有無可比擬的天然的純粹性。
花狗身上集中體現了鄉民健康的人性,尤其是表現出一種未被封建禮教壓抑和窒息的狂野的生命力。為了獲得蕭蕭的身體,他付出了極真誠的努力和耐心。譬如,他一有機會就來到蕭蕭周圍,講各種有趣的事情,做蕭蕭開心的事,說蕭蕭開心的話,唱蕭蕭臉紅心跳的歌,……只要昕到蕭蕭的小丈夫唱歌,他就會翻山越嶺,及時出現在蕭蕭面前。蕭蕭的行蹤似乎全部在花狗的掌控之中,給人的感覺是早有預謀,但在征得蕭蕭同意之前,花狗并未對蕭蕭動手動腳,施暴求歡。縱觀他的整個追求過程,讀者可以分明感受到他涌動的生命激情和勇氣。
蕭蕭和花狗都是當地土生土長的農民,十分熟悉當地的習俗和禁忌,也應知曉婚外性行為的嚴重后果,但是生命規律和自然情欲的瘋狂使他們把一切可能的苦難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值得注意的是:花狗僅僅是蕭蕭家雇傭的長工,一個沒有家業的無產者,但在生命和情欲的層次他和蕭蕭站在了一個平臺,消滅了階級差別,達成了平等與和諧,并成為反抗既有生活秩序的同盟。花狗表現出的生命欲望和勇氣,顯得特別突出,從想法到具體行為都很積極主動,他甚至置長工“啞巴”善意的提醒于不顧,一往無前,毫不退縮地去尋求自己的快樂。作為女性,蕭蕭畢竟年紀尚幼,雖有剛剛蘇醒卻朦朦朧朧的性意識,但對男女之事并不通曉,要求也并不如花狗那般強烈,對后果也略有擔心和顧慮,因此她在得到花狗的反復發誓保證后才同意把自己的身體給了他。直到丈夫因手被毛毛蟲蟄了哭著過來找她,蕭蕭才猛然覺得自己剛才好像做了一件錯事,但并不覺得怎樣的恐懼。整個事情并沒有讓她覺得身心痛苦。這就暗示了蕭蕭在這件事上是順遂了自己的內心和生命的欲求。
越軌偷歡在蕭蕭和花狗的生活中乃至蕭蕭的整個家庭生活中都是一個非常重大的事件,它攪亂了二人的生活既定軌道。重塑了他們的生活,同時也改寫了自己的生命形象。
畢竟,封建宗法制社會下的禮教綱常并非完全形同虛設,它既存在于社會日常生活,也存在于社會個體的思想觀念中,它控制和禁錮著人們的身體存在方式和精神生活空間,形塑著人們的喜怒哀樂,幸福與苦難。它以“道”或“準則”的神圣性存在,長期引導和規范人們的生活,懲治那些“墮落”或“違逆”的生命個體。個體也自覺地將自己納入這一堅硬的生活軌道,甚至以自己循規蹈矩的生存來注釋這一極難破毀的“牢籠”,來維護或增添它的神圣不可動搖性。以遵“道”為榮。以違“道”為恥。凡違逆者,無疑是破壞群體生活。一方面會受到來自群體的攻擊。另一方面也會因慮及違背群體生活可能付出的代價和可能遭受的懲罰而倍感惶恐,精神上遭受痛苦。只有那些精神和肉身極為強健且有先進的新的生活理想和信念的人,才能自由、無畏地尋找和享受符合生命規律和順遂自我心志的大歡娛。
蕭蕭和花狗顯然不具備這樣強健的身心和先進的生活理想。作為個體生命,他們的肉身無疑是健康的,生長發育符合生物生長規律,其“出軌”行為,源自生命原始的、本能的呼喚,具有生命的純粹性。然而,無論怎樣純粹的生命,都只有納入社會生活的“正常”軌道,才能存活。它不是被迫地納入這種“道”,就是自覺納入那種“道”。蕭蕭和花狗沒有勇氣和能力尋找新的生存之“道”和生存空間,只能尋求在既有的生存空間和生活秩序中存在,因此,在激情的控制下沖破“牢籠”得到短暫的自由和歡娛后,便迅速重新墮入“牢籠”之中。
越軌后的身體能否安放,如何安放?狂歡的身體如何回復于平靜的日常生活?這是蕭蕭和花狗都無法預想的。身體給了他們歡樂,也帶來焦慮和恐懼。身體是蕭蕭生活體驗的焦點,也是焦慮和恐懼的起點,同時成為被懲罰的對象。當懷孕的身體以不可逆轉之勢逐漸變形,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恐懼隨著肉身的變化牢牢地攫住了她。被隱瞞的“錯事”在她身體上慢慢“長”了出來,變成了負累,無計消除。因為這“錯事”會導致他們正常生存乃至整個肉體生命的毀滅,如何掩蓋和消除“錯誤”的后果,以逃避毀滅性懲罰,成為蕭蕭和花狗這兩個無知而淳樸的鄉民苦苦思忖的問題。蕭蕭去找曾經給她發過誓要負責的花狗,希望一起逃到城里去。但花狗怯懦了,一個人悄悄逃走。蕭蕭絕望了,就到廟里吃香灰,到溪邊喝冷水,企圖通過損害自己肉體的方式消除腹中的胎兒,以貌似無損的純潔的身體回到原來的生活秩序中來。所以,她一個時期的生活目標就是敵視自己身體的變化以及損害自己的身體,掩蓋和消除自己的“越軌”事實,身體成了自我懲罰的對象。總之,對即將到來的懲罰——肉身死亡或驅逐——對于此時此地生存權的剝奪的恐懼,使他們的身體和靈魂受到極度的壓抑,產生不知所終的戰栗。他們的恐懼和戰栗,正是社會生活中個體生命的“非我性”的體現,是生命的合理需求與自由呼吸被窒息的鐵證。
在蕭蕭的想象中。城里人的身體是屬于自己的,有著不同于鄉下人的活法,特別是男女只要相好就可以在一起睡覺,她自己和花狗做那種事情,在城里定是被準允的,如果把身體轉入城里這一特殊的生活空間,就能逃離懲罰。她第一次清醒地認識到城里人的自由對于保護生命的重要意義,而不是一種可笑的下流行徑。她偷偷收拾東西打算逃到城里時被家人察覺、阻止了,和花狗做的“錯事”也被暴露了。她的身體和精神都被認為是有害的,被鎖在了柴房里,被遺棄、隔離,限制了身體自由。鄉民對她的懲罰有兩種方式:一是“沉潭”,即在水中溺死,徹底取消她身體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二是“發賣”,即身體被當成一種特殊的商品賣給其他人為妻或奴。鄉民采取何種方式懲處她,她自己是無法選擇的。因為她的身體幾乎從來就沒有屬于過自己。在蕭蕭身體存廢的關鍵時刻,她的伯父不愿看見蕭蕭死去,選擇了讓她的身體存在下來,等待合適的時候發賣,這樣也可以使婆家得到一筆補償。蕭蕭自己也不愿死,對生命本身的執著,強烈的生命意志,戰勝了對封建禮教的服膺與歸順。對現實利益的考慮也使夫家變得寬容,致使封建宗法制度在日常生活中并沒有露出猙獰的面目。
三、二元敘述的矛盾心態
作家或敘述者身體的城鄉轉換是導致《蕭蕭》文本二元敘述的根本原因。二元敘述使小說的思想和情感變得復雜與深刻。所謂二元敘述,指的是在敘述中存在對立或相異的雙重視角,而這種對立的存在恰恰反映出作者對敘述對象的矛盾心態。小說的敘述是以一個“鄉下人”的眼光展開的,這個“鄉下人”熟悉而且留戀著蕭蕭的生存方式,像蕭蕭等當地鄉民一樣,對發生在生活中的一切,都抱著熟悉而淡然的態度。他按照自己的視野和價值觀,去認真感受和率意評價蕭蕭的生活,把本已成為常識和習慣了的非正常生活敘述得樸素、自然,略帶溫情和眷念,生活如潺潺流水,并沒有特別的痛苦值得談論。在敘述者的視野中,蕭蕭的生活都是符合當地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習俗的,人與自然,人與社會是“和諧”的。哪怕蕭蕭因與花狗私通懷孕要被“沉潭”,也沒有敘述得劍拔弩張,令人緊張不安。就當事人蕭蕭而言,也沒有因自己“做了錯事”表現出強烈的負罪感或者有明顯的內心折磨,至少文本也未對此做足夠的敘述。很顯然,我們不能簡單地將敘述者視為作者,但也不能說敘述者和作者二者之間毫無關系,二者關系是既有重合又有疏離甚至對立。那么,文本中哪些是重合,哪些是疏離或者對立?則需要讀者作進一步的體察,分疏。沈從文自幼生活在湘西,青年大部分時間隨軍隊輾轉于這片土地,十分熟悉當地的山水風物和世態人情,他的身體和精神長時間地浸淫在這樣的特殊的文化和生存空間,使他對這里的風土人物具有天然的感情。湘西秀美的山川,淳樸、自由而富有生機的生活,在他身體離開湘西蟄居現代大都市后,對他的靈魂是一個擺不脫的誘惑。他走出湘西,進入現代都市,從一個寂寂無聞的文學愛好者,逐步成為著名作家、大學教授,開創了自己人生的新境界,其間親身經歷或耳聞目睹了不少世態人情,現代都市文明的好處和缺點,他都得以親身體察。這為他考察鄉村和城市文明提供了可資相互參照的系統,即用鄉村的純凈、淳樸、生氣對照都市的腐朽、虛偽、孱弱,同時,又用都市現代文明的優長對照封建宗法制農村的弱點,在對照中進行批判,以探尋一種更為合理的生存方式。正是作家身體在城鄉的獨特經歷,造成兩種相互糾纏的情感,形成了小說敘述兩種視角的轉換,增添了小說的復雜性。
敘述者采用蕭蕭祖父等鄉民的轉述,以漫畫的手法描繪了與蕭蕭同時存在的城里女學生自由的身體存在樣態。毫無疑問,女學生既代表近現代中國西化的現代文明生活與中國廣大鄉村傳統文化形成對照,又以新女性的新的生存方式與蕭蕭所代表的傳統女性的傳統生存方式形成對照。他甚至直接議論:
鄉下的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時時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蹋,和蕭蕭一類人家把日子吝惜是同樣的,各有所得,各屬分定。許多城市中文明人。把一個夏天完全消磨到軟綢衣服、精美飲料以及各種好事情上面。蕭蕭的一家,因為一個夏天的勞作,卻得了十多斤細麻,二三十擔南瓜。
可見,作家對所謂的城市現代文明的態度是復雜的。現代文明帶來了平等、自由等先進的思想觀念和社會實踐,但也滋生著物質主義、享樂主義的“病菌”,人性的異化甚至扭曲同樣是不能忽視的。所以有人認為,“沈從文的鄉土創作,不是要為現代人構筑‘世外桃源’,不是要為精神上的逃避和單純的審美愉悅而廉價地使用文字。他試圖從鄉土中尋找個人和民族的根。以救治現代文明的庸俗和墮落。”在這個意義上,讀者就能夠理解為什么會出現二元敘述的矛盾了。當然,對鄉村的詩意觀照,脈脈深情,在相當程度上源于作者在對都市生活失望后的一種鄉愁。
但是,《蕭蕭》和《邊城》一樣,并非是為了提供一種桃花源式的終極的生活理想。鄉村生活是有缺陷的,在寧靜、和諧的日常生活中隱含了悲劇的因子,而這種因子總是以這樣那樣的形式存在,永不消失。它涉及天災、人禍、社會制度、文化習俗、偶然誤會、人性、人格的缺陷,等等,導致鄉民生活的痛苦或毀滅。正是作者對鄉村生活的特殊認識和感情,使他在對鄉村生活進行詩意描繪的同時,又給予了清醒的反思和批判,在傾訴愛意和眷念的同時,又暗含著深深的遺憾和傷痛。作者對敘述中體現出的歡喜在一定程度上認可,對敘述者的麻木則明顯地不予茍同,因為本文的創作動機不是為鄉村唱一首純美的頌歌,而是要揭示與淳樸并存的社會“病態”——封建宗法制下農村生活的封閉、保守、愚昧、麻木、野蠻和悲慘,以表達自己的愛與憂愁。因此,閱讀時“你甚至會覺得作者的態度頗為曖昧,他似乎是在描寫單純、天真和浪漫,卻像是在向你暗示麻木、渾噩和野蠻,看上去仍然在畫牧歌圖,可隨著畫卷展開,那先前蜷伏在一角的陰影分明正在一點點地在向中央蔓延。”
作者的創作動機并不是要徹底否定蕭蕭的生活,他只是像一個醫生“診斷”出了生活的病態,卻不開具治療的“藥方”。事實上,盡管鄉村生活有嚴重弊端,但仍不乏獨特的美,反之,現代城市生活作為別樣的人生,盡管有符合科學和人性的合理之處,可也有腐朽、虛偽和黑暗。直到小說的結束,作者沒有讓蕭蕭逃到城里,而是讓她繼續留在熟悉的鄉村,完全像其他鄉村婦女一樣,怡然自得,抱著自己剛生三個月的小孩,愉快地看著尚是兒童的牛兒(她和花狗的兒子)結婚,娶一個比自己大得多的童養媳。熱熱鬧鬧,一如小說開篇所描寫的那樣,全然不知悲劇又在下一代身上重演,仿佛“覺得在自然之下,一切事物,就應該這么自然似的。”然而,城市和女學生身體存在的想象,卻象種子一樣種在了她的身體里。她對著懷抱中自己的新生兒毛毛說:“明天長大了,我們討個女學生媳婦!”她希望自己新生兒長大了討個女學生媳婦,寄托了一種與女性幸福有關的朦朧的希望。
四、結語
《蕭蕭》從多方面呈現了主人公蕭蕭作為具體而獨特的女體于特定時空中的存在形態:被鎖閉的身體、被圍困的身體、被勞動壓榨的身體、被賤視的身體、被監管的身體、成熟的身體、受覬覦的身體、被愛欲控制的身體、懷孕而不安的身體、被囚禁的身體、被發賣的身體、因生男孩而重獲生機的身體、旁觀而愉快的身體,等等,小說同時也以鄉民之眼呈現了邊地鄉民馴服的身體和城里女學生自由、平等的身體。在整個小說中,身體的不同存在方式,正是小說中人物的生命流動的不同形態。同時,在更深的意義上。蕭蕭的存在僅僅限于生物肉身的存在,它是沒有自己思想的缺乏主體意識的人,她的身體幾乎都是處于受鉗制、受擺布的被動狀態,她的命運被先驗地掌控在異己力量手中,這正是她的悲劇命運無法改變的根本原因。身體意象的大量運用,毫無疑問增添了作品的感性生命特征。這表明以蕭蕭為代表的鄉民只是按照既定的生活軌道,為了活而艱難地活,對自己存在的意義和存在的悲劇缺乏自省,既便偶有些許生命自然的沖動,也會導致肉身生命的苦痛和磨難。城里女學生的身體無疑具有啟蒙和象征意義。似乎只有將肉身移入具有現代民主自由精神的生存空間,蕭蕭式的悲劇才可能避免。但是女學生的身體形象就像一個傳說,用以啟蒙難免顯得膚淺,其效果在被封建宗法和落后習俗統治千年的偏僻鄉村也顯得微乎其微。難道身體逃出鄉村,棲居現代都市,就能自主繼而獲得自由、幸福嗎?事實上,一個精神不能自主,經濟不能獨立的人,無論生活在哪里,都無幸福可言。要實現精鄉民神自主和經濟獨立這兩方面的目標,斷非鄉民自己能做到,也不是作者所能為的,由此引發深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