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孝感”思想的興起及其對后世的影響

摘要：隨著“天人感應”思想的發展，戰國末至秦漢間產生了“孝感”思想。“孝感”思想產生之初并未受到人們的注意，影響也未顯現。西漢來年隨著讖緯之學的興盛，“孝感”思想才開始興盛起來，影響也隨之擴大，影響所及，直至清末民初。“孝感”思想影響了統治者孝治政策的實施，使許多人成為了虔誠的孝子，提高了老年人的社會地位，解決了許多老年人的養老問題，維護了社會穩定。同時它也使部分人變成了偽孝子和愚孝子。對社會產生了極大的危害。

關鍵詞：天人感應；孝感思想；孝感神話；影響

中圖分類號：B23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090－07

一、“孝感”思想的產生及盛行

古人相信“天命”，認為人類社會的許多事物，都是由上天決定的。這種思想的源頭可上溯至三代時期，《尚書》、《詩經》等上古典籍屢言“上帝”、“天命”，便是這種思想的反映。《尚書》言：“天命殛之”、“天命不僭”；《詩經》言：“皇矣上帝，臨下有赫”、“天命降監”、“天命多辟”，等等。西周初，也出現了“天命”可以轉移、人的行為可以感應上天的思想。《尚書·洪范》載箕子答武王問時就說：人的行為可引起上天的感應，舉措得當即可得到好的征驗：行為肅敬可致“時雨”，處事得當可致“時嚦”，視事明察可致“時燠”，謀事合理可致“時寒”，處事睿智可致“時風”。反之，則會致“恒雨”、“恒腸”、“恒燠”、“恒寒”、“恒風”等災異發生。其后，周初的思想家們專門從道德的角度對這種“天人感應”思想進行了發展，他們提出“皇天無親，惟德是輔”、“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等思想，認為統治者德行好便可感動上天，得到佑助，否則，便會失去佑助。這就是所謂的“以德配天說”。由于一般觀點認為此說始創于周公，故現代學者孟祥才認為：“周公用‘以德配天說’在中國歷史上首創了‘天人感應論’。”周公的“以德配天說”是否首創了“天人感應論”雖需商榷，但它是一種專從道德的角度來論述“天人感應”的學說則是沒有問題的。這種以德感天的思想提出后，在后世產生了廣泛影響，如春秋時期的宮之奇說“神所依憑，將在德矣”，范文子說“天道無親，唯德是授”等，即是這種思想的反映。既然德可感天，那么作為“德之本”的“孝”也理應可以感天。于是，到了戰國末至秦漢間，儒家學者們在對戰國以前的孝道理論作系統總結的同時。便明確提出了“孝感”思想。

“孝感”思想最早出現在成書于戰國末至漢初的《孝經》一書中，此書的《感應章》言：“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長幼順，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宗廟致敬，不忘親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廟致敬，鬼神著矣。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孝經注疏》載唐玄宗注釋此句的“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時說：“事天地能明察，則神感至誠，而降福佑，故曰彰也。”《群書治要》載鄭氏注此句的“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時說：“孝至于天，則風雨時；孝至于地，則萬物成；孝至于人，則重譯來貢。故無所不通也。”這些注釋均切合是書之本旨。另外，《孝經·孝治章》亦言：若“明王以孝治天下”，則會致“災害不生，禍亂不作”。由此類句段可知，孝可感應天地鬼神的思想在《孝經》中是相當明朗的。

“孝感”思想雖產生于戰國末至漢初之間，但盛行于世卻在西漢晚期以后。為何如此?這與“天人感應”思想的發展過程有著緊密的關系。上已述及，“孝感”思想是在“天人感應”思想發展了相當長一段時期后才于戰國末至漢初隨著儒家孝道理論集大成專著《孝經》的出現而衍生出來的，究其本質而言，“孝感”思想實際上是“天人感應”思想的一個特殊組成部分。“天人感應”思想在先秦時期還十分粗糙、分散，并無系統的理論，直到漢武帝時期大儒董仲舒為適應大一統帝國的需要，將儒家的思想和當時社會上流行的陰陽五行、神仙方術思想相結合，提出一種新的、系統的、具有神學目的論性質的理論后，才以新的面貌開始風行于世。因此，“天人感應”思想的成熟和盛行在漢武帝以后。不過，“孝感”思想畢竟是“天人感應”思想中的一個特殊部分，因此，它并沒有隨著“天人感應”思想在武帝時代的盛行而立刻盛行起來，但“天人感應”思想的風行卻為“孝感”思想的興盛創造了環境。因此，到了西漢晚期的哀、平之際，董仲舒的“天人感應”思想促進了讖緯宗教神學迷信思想的盛行后，“孝感”思想便逐漸盛行起來。

在讖緯之學興盛的前后，產生了一批緯書，這就是所謂的《七經緯》，其中就包括《孝經緯》多篇。由于種種原因，《孝經緯》已太多遺佚，現僅存《孝經·援神契》、《孝經·鉤命訣》等不多篇章的只言片語。據明人趙在翰《七緯·孝經緯敘目》言，《孝經·援神契》的主旨在于論述“孝通神明，天人契合”。據今人鐘肇鵬《讖緯論略》言，《孝經·鉤命訣》的主旨“在說明天人相通，‘孝心感天地’，孝道無所不包”。另據明人虞淳熙撰《孝經集靈》言：“《孝經緯》：《左方契》、《威嬉矩》，又有《援神契》、《鉤命訣》，并載諸靈異事。”由這些研究可知，《孝經緯》中當有不少篇目主要是論述“孝感”之事的。據筆者所見之現存《孝經緯》的片段材料亦能部分印證上述諸賢之論為實。如《孝經·鉤命訣》言：“國多孝則風雨時”、“作樂制禮孝以事天則景星見也。”又如《孝經·左契》言：“元氣混沌，孝在其中。天子孝，龍負圖地龜出書，夭孽消滅，景云出游。庶人孝，則澤林茂，浮珍舒，怪草秀，水出神魚”、“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孝順二親，得算二千天，司錄所表事賜算中功，社福永來”、“赤雀者王者孝則獻書來”、“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則鳳凰巢”、“不孝敬，癉在喉，壽命兇。”很顯然，這些零星的材料均是論述“孝感”之事的。本來，讖緯之學在西漢末期就很盛行，到了東漢初年，由于光武帝應讖語而興，偏信圖讖，甚至“宣布圖讖于天下”，所以東漢時研習讖緯之學形成風氣。《后漢書·張衡傳》說：“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后，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讖緯之學在東漢的盛況由此可見一斑。另外，《孝經》在東漢也越來越受統治者重視，據《后漢書·儒林傳序》載：明帝時“自期門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經》章句”。“孝感”思想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借助《孝經緯》和《孝經》而大行于世。漢亡后，讖緯之學受到打擊，緯書大量散佚，影響逐漸衰減，但《孝經》的地位并未動搖，歷代統治者都十分重視，不但學者爭相研究，而且出現了帝王爭相研究的奇特現象，如晉元帝、晉孝武帝、梁武帝、梁簡文帝、北魏孝明帝、唐玄宗、清順治帝、雍正帝等，都曾注釋過《孝經》。“孝感”思想本身十分有利于封建統治者“以孝治天下”，因此，其影響并未隨著讖緯之學的式微而消失，反而愈益擴大，影響所及，直至清末民初。

二、“孝感”思想對后世的影響

“孝感”思想對后世的影響同其發展過程密切相關，它產生之初的較長一段時期并未引起世人的重視，所以影響不大。到了西漢末年，隨著讖緯神學迷信思潮興起，天人之間的神秘關系無所不在的觀念充斥整個社會時。“孝感”思想才被人們普遍接受、尊崇，影響也隨之擴大、漫延。“孝感”思想對后世的影響一言以蔽之，就是改變了人們的孝觀念、孝思維。此前，人們對孝的作用能從理性的角度去認識，對孝道作用的評價比較客觀，認為它可以使“父子篤，兄弟睦”，家庭和樂，相當現實，并無神秘色彩。西漢中期以前的論孝著作和記孝行典籍對此多有反映，此點下文將有適當論述，此不贅及。“孝感”思想盛行后，人們的孝觀念明顯發生了變化，多從神學迷信的角度去認識：學者論孝多不實際，故出現了不少充滿神秘、怪誕的言論；世人對行孝也多寄予了虛無的幻想，迷信行孝可以感動天地鬼神，“能使甘泉自涌，鄰火不焚，地出黃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稱，致使“孝感”神話布滿篇籍。下面就此舉例論證。

“孝感”思想產生后，受其影響，首先對孝從理論上作神秘闡釋的是西漢大儒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對》中記載了他的這種神秘孝論，他對《孝經》中的“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一句作了如下解釋：

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為冬，金為秋，土為季夏，火為夏，木為春。春主生，夏主長，季夏主養，秋主收，冬主藏。藏，冬之所成也。是故父之所生，其子長之，父之所長，其子養之，父之所養，其子成之，諸父所為，其子皆奉承而續行之。不敢不致如父之意，盡為人之道也。故五行者，五行也。由此觀之，父授子受之，乃天之道也。故日夫孝者，天之經也，此之謂也。……地出云為雨，起氣為風，風雨者，地之所為。地不敢有其功名，必上之于天，命若從天氣者，故曰天風天雨也。其日地風地雨也，勤勞在地。名一歸于天，非至有義，其孰能行此。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謂大忠矣。土者，火之子也，五行莫貴于土。土之于四時無所命者，不與火分功名。木名春，火名夏，金名秋，水名冬。忠臣之義孝子之行，取之土上者，五行最責者也，其義不可以加矣。……此謂孝者，地之義也。

到了東漢，對孝的這種神秘認識隨著《孝經緯》的流行而愈益加重。世人甚至將漢代的孝治政策也予以神秘化，師徒相傳。此類神秘化孝道之思想直接導致了世人對孝作用的迷信。漢靈帝時期，“青蛇見前殿，大風拔木”，這本是自然現象，有個叫謝弼的卻上書曰：“臣聞和氣應于有德，襖異生乎失政，上天告譴則王者思其愆，……《援神契》日：‘天子行孝，四夷和平。’方今邊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孝道何以濟之?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凱風》慰母之念。”更有甚者，黃巾軍“作亂”后，有人競上書“不欲國家興兵，但遣將于河上北向讀《孝經》，賊自當消滅”。時人對孝作用的迷信竟到了如此地步!

由于受“孝感”思想的影響，迷信孝的作用，于是東漢以后的人普遍相信行孝可以引起天地鬼神的庇佑而得到意想不到的報應。如《晉書》的作者在《孝友傳序》中說：“大矣哉，孝之為德也。分渾元而立體，道貫三靈；資品匯以順名，功包萬象。用之于國，動天地而降休征；行之于家，感鬼神而昭景福。”《魏書·孝感傳序》中也說，行孝可“誠達泉魚，感通鳥獸”。其它如《隋書》、《宋史》等書的《孝義傳序》中均表達了類似觀點。需要著重指出的是，古人對“孝感”思想的迷信是發自內心的，他們并不認為這是自欺欺人，因此，他們不但以此勸誡世人，而且也以此勸誡子孫。明人曹端在其家訓名著《夜行燭》中就說：“孝乃百行之原，萬善之首，上足以感天，下足以感地，明足以感人，幽足以感鬼神，所以古之君子自生至死頃步而不敢忘孝焉。”正因為對“孝感”思想的深信不疑，所以，西漢晚期以后逐漸流傳開了孝子行孝感動天地、鬼神、萬物的故事，出現了“孝感”神話遍布史籍、不絕于書的奇特文化現象。

西漢中期以前的史籍基本沒受“孝感”思想的影響，其中所載之孝子事跡從日常生活取材，并無神異色彩，如先秦著名的孝子周文王、尹伯奇、穎考叔、申生、子路、閔損、皋魚，西漢初的漢文帝、石建等，史家在記載他們的孝行時都很樸實、客觀。如春秋末的閔損，《論語》只說：“孝哉，閔子騫!人不間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韓詩外傳》在記載皋魚的孝行時也比較實際：“孔子行，聞哭聲甚悲。孔子曰：‘驅驅，前有賢者。’至則皋魚也，被褐擁鐮哭于道傍。孔子辟車與之言曰：‘子非有喪，何哭之悲也?’皋魚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學游諸侯以后吾親，失之一也。……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也。往而不可得見者親也，吾請從此辭矣。”《史記》在記載漢文帝的孝行時也只是說他為母嘗藥而已：“(袁)盎曰：‘陛下(指漢文帝)居代時，太后嘗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解衣，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夫曾參以布衣猶難之，今陛下親以王者修之，過曾參孝遠矣。”’這些孝子行跡取材都貼近生活，真實可信。其他孝子如周文王為王季心憂，石建為父親石奮洗衣，等等，都與上相類。總之，西漢中期以前的史籍所記載的孝子事跡均較平實，并不虛妄。到了西漢末期，隨著“孝感”思想的盛行，社會上逐漸出現了一些“孝感”神話。西漢末年的劉向在所著《孝子圖》一書中就記載了著名的漢人董永賣身葬父，孝感動天，天上織女下凡與其婚配并“十日之內織絹千疋”為其償債的故事：同書還載有漢人郭巨為節省糧食供養老母，于是掘地埋兒，結果“于土中得金一釜，上有鐵券云：‘賜孝子郭巨。’……巨遂得兼養兒”的神奇故事。這兩則故事，是現今較早見于典籍的“孝感”神話。另外，班固的《漢書·于定國傳》中也記載了一個西漢時的東海孝婦冤死而致“郡中枯旱三年”的故事。就現有的材料來看，西漢以前人的“孝感”神話，蓋僅此三例而已。虞舜和曾參的“孝感”神話出自東漢以后人的附會，下將述及。西漢晚期產生少許“孝感”神話的現象說明，“孝感”思想在西漢末興盛后，對當時的人已經產生了影響，但影響還不大。

為了證明“孝感”思想在西漢以前影響較小，有必要簡要補充論述一下虞舜和曾參被神化的過程。虞舜在先秦時期已是大孝的典范，但其孝跡一點都不神奇。《尚書·堯典》中只說他在“父頑、母囂、象傲”的情況下，仍能“克諧以孝”而已。到了戰國。孟子對其孝跡有所豐富，說“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叟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拚之”，結果舜都安然逃脫，并且仍孝悌如常。到了西漢，司馬遷在《史記·五帝本紀》中將《尚書》和《孟子》中有關舜的孝跡進行了綜合，說舜“父瞽叟頑，母囂，弟象傲，皆欲殺舜。舜順適不失子道，兄弟孝慈”。西漢末期劉向的《新序》一書中有關舜的故事與《史記》基本相同。可見，西漢時有關舜的孝跡仍很樸實，并無神異之處。到了東漢，王充在《論衡·書虛篇》中記載：“舜葬于蒼梧，象為之耕，禹葬于會稽，鳥為之田，蓋以圣德所致，天使鳥獸報裙之也。”很明顯，東漢時有關舜的行跡已經在神化，但并非指其孝跡。到了唐代，陸龜蒙卻說：“世謂舜之在下也，田于歷山，象為之耕，鳥為之耘，孝德感召也。至此，舜“孝感動天”的神話終于完成。曾參的神化過程與舜基本相類。在《論語》、《孟子》、《禮記》、《韓詩外傳》、《史記》等西漢以前的古籍中，曾參的孝跡還很平常，到了東漢便被神化了。對此，王充《論衡·感虛篇》中有記載：“曾子之孝與母同氣。曾子出薪于野。有客至而欲去，曾母曰：‘愿留，參方到。’即以右手檻其左臂，曾子左臂立痛，即馳至，問母臂何故痛。母曰：‘今日客來欲去，吾搤臂以呼汝耳。”’虞舜和曾參的神化過程進一步證明：“孝感”思想在西漢以前影響甚微，到東漢才開始擴大。

東漢時，隨著《孝經緯》的政治化及《孝經》的進一步普及，蘊藏于此兩者之中的“孝感”思想的影響便逐漸顯現、擴張，以致漫延，致使大量的“孝感”神話如雨后春筍一般涌現出來。據現存史籍所載，僅東漢一朝的“孝感”神話即不少，并且有的還被載入了正史。現舉幾個著名的例子以作佐證。據《后漢書·列女傳》載，廣漢人姜詩夫婦事母至孝，其母“好飲江水”且“嗜魚繪”，姜詩“夫婦常力作供繪”，并日日汲江水飲之。神奇的是。后來其“舍側忽有涌泉，昧如江水。每旦輒出雙鯉魚常以供二母之膳”。同書的《周磐傳》載，周磐同郡的蔡順事母“以至孝稱”，順“嘗出求薪，有客卒至。母望順不還，乃噬其指，順即心動，棄薪馳歸”。后其母亡故，“未及得葬，里中災，火將逼其舍，順抱伏棺柩號哭叫天，火遂越燒它室，順獨得免”。另據《冊府元龜》卷757“孝感”條載，東漢末之孟宗，事母至孝，其“母嗜筍，冬節將至，時筍尚未生。宗入竹林哀哭，而筍為之出，得以供母。皆以為至孝所致感”。孫盛《逸人傳》所記的東漢孝子丁蘭刻木事親的故事則更為神奇。其他如古初、應順、槐叔通，等等，都曾孝感鬼神。以上所列乃東漢人的“孝感”神話，其后，歷代均有“孝感”神話出現，并且“孝感”的方式五花八門。令人嘆為觀止。有行孝而使物從天降者，如晉人王祥事母至孝：“母常欲生魚，時天寒冰凍，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解，雙鯉躍出，持之而歸。母又思黃雀炙，復有黃雀數十飛入其幕，復以供母。鄉里驚嘆，以為孝感所致。”又如元人王薦，其母因病，渴而思食瓜，時值大雪，無從得之，薦“思母病，仰天而哭，忽見巖石間青蔓離披，有二瓜焉，因摘瓜奉母”。有行孝而水火不之害者，如清人黃阿虎，事母至孝，“一日鄰被火，阿虎負母避，還跪戶外乞神佑，俄左右盡燒，獨阿虎茅屋存”。又如，明人石鼐，父歿，墓初成，忽然“天大雨，山水驟漲”，其父之墓危，“鼐仰天號哭，水將及墓，忽分兩道去，墓獲全”。有行孝而豺狼虎豹不之害者，如明人包實夫，途中忽遇虎，“虎銜衣入林中，釋而蹲。實夫拜請曰：‘吾被食，命也，如父母失養何!’虎即舍去”。又如，有名蘇奎章者，隨父人山，“猝遇虎，奎章倉皇泣告，愿舍父食己，虎曳尾徐去”。有行孝而得神人之助者，如南朝人羊淑神，性至孝，其“母嘗有疾，淑袆于中夜祈禱。忽見一人在樹下，自稱枯桑君，曰：‘若人無患，令泄氣在亥，西南求白石鎮之。’言訖不見。明日如言而疾愈”。又如，北朝人王頒，因替父報仇而負重傷，疼痛難忍，“夜中睡夢有人授藥，比寤而瘡不痛。時人以為孝感”。更多的情況則是行孝能使天降甘露、地涌醴泉、靈芝秀發、木生連理、鳥獸馴如家養等祥瑞出現。如唐人李興，父卒，廬于墓側，日夜號哭，“孝誠幽達，神為見異，廬上產紫芝、白芝，廬中醴泉涌”。又如隋朝人郭雋，家門崇孝，家中“犬豕同乳，烏鵲通巢，時人以為義感之應”。再如宋人侯義，母死，廬于墓側，慟哭無日，“墳間瓜異蒂、木連理；又有巨蛇繞其側，不暴物；野鴿飛而不去”。諸如上述各類“孝感”現象，實舉不勝舉，自《晉書》以下諸正史中凡為孝子專設傳紀者，則皆載有“孝感”神話。另，現傳于世的有關明、清兩代的地方志等典籍中，記載的“孝感”神話則多如牛毛。“孝感”思想影響之深且廣，藉此可窺大概。

三、對“孝感”思想影響的辯證思考

“孝感”思想對后世的影響，以今人觀之，實為荒誕之至，似毫無價值可言，但若聯系封建時代的社會實際，以古人之立場觀之，則其價值之大實有不可言傳者。客觀來講，“孝感”思想對后世既起過積極作用，也起過消極作用，是二者的辯證統一。

就“孝感”思想影響的積極作用而言，它適應了封建時代人類對天人關系缺乏科學認識因而常自覺或不自覺地對天道產生敬畏、迷信的生活實際，以近乎宗教信仰的形式宣傳“孝悌之至，通于神明，無所不通”之神秘思想，一方面使封建統治者相信，若能“以孝治天下”，則會“災害不生，禍亂不作”，另一方面又使廣大人民相信，若能以孝事親，則可得到天地鬼神的庇護。這樣，統治者在“孝感”思想的影響下大力倡孝，用行政手段旌表、保護孝子：廣大人民在“孝感”思想的感召和統治者的鼓勵下虔誠行孝。整個社會就這樣圍繞著“孝”的旗幟而趨于一定程度上的穩定、和諧；同時，提高了老年人的社會地位，解決了老年人的養老問題。

自漢以降，歷代封建統治者重視“以孝治天下”的原因雖是多方面的，但受“孝感”思想的影響則是顯而易見的。他們相信行孝能感天地、動鬼神，如晉元帝就曾明言：“孝道能使甘泉自涌，鄰火不焚，地出黃金，天降神女，感通之至，良有可稱。”明成祖在“孝子孟宗詩”中也說：“母因食筍病全蘇，天理昭昭信不誣。惟以此身存孝念，幽明自有鬼神扶。”由信仰“孝感”思想，進而重視、神化并普及首倡“孝感”思想的《孝經》以期達到“國多孝則風雨時”、國家泰的政治目的是統治者們“以孝治天下”的一個重要手段。《孝經》自漢代起就受到歷代帝王們的高度重視，《后漢書·荀淑傳》載：“漢制使天下誦《孝經》。”自晉代始，則出現了帝王爭相研究《孝經》的現象。由于《孝經》中“孝感”思想本身的神秘性，另加上帝王們的重視，學者們的鶩趨，于是社會上逐漸出現了神化《孝經》的現象：凡是熱衷《孝經》的人，幾乎都會得到意想不到的靈異。明人虞淳熙所著《孝經集靈》對此多有記載。今舉兩例如右：一：“徐陵子份性至孝，陵嘗疾篤，醫禱百方不能愈，份燒香泣涕跪誦《孝經》，日夜不息。如是者三日，陵疾豁然而愈。”這是南朝的例子。再舉一個唐朝的例子：“徐孝克通《孝經》。……尚書省第多鬼怪，孝克居之，經涉兩載，妖變皆息。”《孝經》既有如此魔力，則誰敢不誦?誰愿不誦?“孝感”思想就這樣神化了《孝經》，并借助《孝經》的影響幫助統治者們順利實現了孝治之目的。除了利用《孝經》外，歷代統治者還通過旌表、賞賜有“孝感”靈異的孝子來勸世以實現孝治目標。此類現象遍布史籍，故不舉例。

“孝感”思想不但影響了統治者們孝治政策的實施，維護了社會穩定，還直接吸引了無數的為人子女者投身于行孝的社會洪流中來。從而，造就了無數令人欽敬的孝子賢孫，使無數為人父祖者得以安度晚年。

“孝感”思想引起的“孝感”神話雖然誣妄，但在科學落后、思想蒙昧的古代。其作用卻是實實在在的，那時的人并不認為古今的“孝感”神話是假的。如北周的張元，其孝行所感，使祖父的雙目盲而復明，這明顯是不可能的，但時人并不以此為誣，“博士楊軌等二百余人上其狀，有詔表其門間”。如此事例古籍中多有所載，并且多能得到皇帝“旌表”，甚至賜谷、賜帛，乃至賜官。這樣，“孝感”神話便成為人們行孝的榜樣和力量，不孝者往往受其感化而終成孝子。如宋人支漸年七十仍十分孝敬母親，母喪后，其“廬墓側，負土成墳，蓬首垢面，三時號泣，哀毀瘠甚”，致使“白蛇貍兔擾其旁，白鴿白鳥日集于垅木，五色雀至萬余，回翔悲鳴若助哀者。鄉人旬文鼎自娶婦即與父母離居，睹漸至行，深自悔責，號慟而歸，孝養盡志；鄉間觀感而自化者甚眾”。“孝感”神話之所以能感化鄉里，原因并不全在其神異處，當事孝子常人難以企及的至孝之行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如前文所說的東漢人姜詩夫婦，事母“至孝”，“母好飲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姜詩夫婦每天必汲水奉母，母又“嗜魚鲙”，“夫婦常力作供繪”，如此孝行方致“涌泉躍鯉”的神奇現象發生。再如，宋人朱壽昌，“母子不相聞五十年”，壽昌“行四方求之，不置飲食，罕御酒肉，言輒流涕。……力所可致，無不為者”，后棄官人秦尋母；后母死，壽昌“居喪幾喪明”，這樣才“孝聞天下”，致“有白鳥群集墓上”之靈異。所以。“孝感”神話的出現并非完全空穴來風，當事孝子之孝行的確有其“感人”之處，在民間有廣泛的影響也在情理之中。理性的人從中學習當事孝子感人的孝行，非理性的人希圖得到鬼神的福佑亦能勉力行孝，最終使許多子女變成了孝子，他們的親人亦得以老有所依，家庭也隨之和諧。因此，無論是從封建統治者的孝治政策之所以能夠最終順利施行而言，還是從廣大為人子女者之所以能夠最終虔誠行孝而言，“孝感”思想之影響皆與有功焉。

以上是從“孝感”思想影響的積極作用而言，實際上其消極作用之大亦不容忽視。概而言之，“孝感”思想影響的消極作用主要表現在這么兩個方面：一，部分假孝子借助“孝感”現象進行欺世盜名，給社會帶來不利影響；二，社會上流傳的古今“孝感”神話使部分非理性的孝子對行孝作不切實際的幻想，做出埋兒棄子、臥冰自苦、居喪輕生等愚孝行為，最終導致家庭悲劇。下面分別論之。

因為封建帝王每聞有上表言“孝感”之異者，就會對當事孝子給以“旌表”，并多有重賜，故某些假孝子便利用靈異現象欺世盜名，以期得到賞賜。現舉兩例于右：一：“東海孝子郭純喪母，每哭，則群烏大集。使驗有實，旌表門閭。后訪乃是孝子每哭，即散餅食于地，群烏爭來食之，后如此，烏聞哭聲以為度，莫不競湊。非有靈也。”二、“河東孝子王燧家貓犬互乳其子，州縣上言，遂蒙旌表。乃是貓犬同時產子，取貓兒置狗窠中，狗子置貓窠內，慣食其乳，遂以為常。殆不可以異論也。”這兩例均載于唐人張鷟所著《朝野僉載》卷三中，作者最后還說：“自連理木、合歡瓜、麥分歧、禾同穗，觸類而長，實繁有徒，并是人作，不足怪也。”由此可見，當時社會上的此類事件并不為少。

受“孝感”思想的影響在行孝中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因而做出愚孝行為的危害則更令人扼腕嘆息。如劉向《孝子圖》中載漢人郭巨為母埋兒而得黃金，于是后世便有人如法炮制，真的為母埋兒了，如《南史·孝義傳》載：“郭世通，會稽永興人也。……家貧慵力以養繼母。婦生一男，夫婦恐廢侍養，乃垂泣瘞之。”還有人為了養親而棄兒的，如《清史稿·孝義傳》載：“周士晉，江蘇嘉定人。母病久，醫言惟飲人乳可生。士晉子生方九月，謀于妻李氏，棄道旁，以乳乳母。母病已，問兒，以殤對。”《晉書》載孝子王祥為母剖冰而神奇得鯉，這就是著名的“臥冰求鯉”，于是后世便有人真的為父母臥冰了，如《元史·孝友傳》載：“田改住，汶上人，父病不能愈，禱于天，去衣臥冰上一月。同縣王住兒，母病，臥冰上半月。”由于更多的“孝感”神話出現在為親“廬墓”之際，故許多人雙親死后便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他們幾乎畢后半生的精力為親人修墓、廬墓以自苦，如《元史·孝友傳》載：“孔全，毫州鹿邑人，……(父)卒，居喪盡哀，廬墓左，負土為墳，日六十肩。風雨有虧，俟霽則補之。三年起墳廣一畝，高三丈余。張子夔，安西人，父喪，每夜半以背負土，肘膝行地，匍匐至葬所，篩細土為墳。陳乞兒，歸德夏邑人。年九歲母喪，哀毀，親負土為墳，高一丈，廣十六步。”有人希圖通過如此自苦的方式得到鬼神的護佑竟至犧牲了生命，并且臨死還執迷不悟。如南朝人秦綿，“遭母喪，送葬不忍復還。鄉人為作茅庵，乃止其中。若遇有米，則食粥；無米，食菜而已。哀號之聲，行者為之潸淚。服訖，猶不還家。遇疾不療，卒。臨亡告人曰：‘若死者無知，固不宜獨存；有知，則大獲吾志。”’有人臨死方悟，但悔之晚矣。如隋朝人薛潛，喪母，因“不勝喪，病且卒”，臨終遺書于弟，悔恨地說：自己對母如此盡孝，“何圖精誠無感，禍酷薦臻，……是用扣心泣血，霄氣推魂者也”。愚孝行為實舉不勝舉，其慘烈之象，令人扼腕痛心。“孝感”思想流毒之烈，競有如此慘巨者!

總之，“孝感”思想在古代猶如一針麻醉劑，它是人們對父祖行孝的精神動力，也是統治者勸孝的理論武器。由其引起的“孝感”神話經封建統治者旌表后成為世人行孝的榜樣和力量，而“孝感”神話的當事孝子總有養親、葬親等方面過人的孝行。世人出于誠心孝敬父祖，以理性的態度學習“孝感神話”中孝行價值的實際孝行者，則為真孝子：真孝子既成就了自己的千古孝名，亦使己親老有所依，于己、于親、于社會都是有益的。這是“孝感”思想影響的積極方面。世人或者出于欺世盜名，虛假對待雙親；或者希圖鬼神護佑，以非理性的態度企望得到類似“孝感神話”中的靈異而至傷身敗家者，則為假孝子或愚孝子。假孝子，自欺欺人，不齒于當世；愚孝子輕者殘身，重者家破人亡，于己、于親、于社會均為無益。此則“孝感”思想影響之消極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