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俄羅斯是世界大國,也是中國最大的鄰國。清朝與羅曼諾夫王朝的交往是中俄關系史上的開始時期,也是中國人對俄國形成認識的最初階段。清朝前期,無論官方與民間,還是中央與地方,對俄羅斯的稱呼多種多樣,演繹了從“羅剎”、“老羌”(“老槍”)到“俄羅斯”的變化過程。
關鍵詞:清代中國人;羅剎;老羌;俄羅斯
中圖分類號:K51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105-07
俄羅斯是一個偉大而美麗的國家,也是一個既古老而又年輕的國家;盡管只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在世界上卻有著重要影響。俄羅斯在歷史上采用過的國家名稱主要有:基輔羅斯、莫斯科公國、沙皇俄國(簡稱俄國或沙俄)、俄羅斯帝國(簡稱帝俄)、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簡稱蘇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簡稱蘇聯)、俄羅斯聯邦(簡稱俄聯邦),等等。
清朝前期,無論官方與民間,還是中央與地方,對俄羅斯的稱呼可謂多種多樣。除了羅斯、俄羅斯以外,另有兩種稱呼較為獨特:一種是黑龍江地區居民對俄國哥薩克在該地區“吃人惡魔”行為的控訴和蔑視,稱之為“羅剎”;另一種是流行于中國東北民間,稱之為“老槍”或“老羌”。乾隆年間官修《四庫全書》,將元代譯名“斡魯思”正式改譯為“俄羅斯”。終止了俄羅斯譯名自元代以來混亂不統一的局面。
一、“羅剎”
“羅剎”是清朝初年中國人對俄羅斯的一種特殊稱呼。陳復光說:“羅剎,時清廷呼俄羅斯人羅剎。”《俄國·蒙古·中國》的漢譯本序言中進一步指出:“羅剎,是當時清廷對侵擾我東北邊疆的沙俄哥薩克的通稱。”“羅剎”可指國家也可指國民;由于音譯不同,也作羅察、羅車、羅又、羅沙、羅禪等。
在清初的許多文獻中,關于俄羅斯的稱呼大都使用“羅剎”一詞。如《清實錄》中記載:“(順治九年)九月丙戌,以駐防寧古塔章京海塞遣捕牲翼長希福等率兵往黑龍江,與羅剎戰,敗績,海塞伏誅,希福革去翼長,鞭一百;仍留寧古塔。”另據《八旗通志》記載:“(順治)十一年,明安達哩自京師統兵往征羅剎,敗敵于黑龍江。”滿文俄羅斯檔說:“黑龍江一帶,有羅剎國之宵小,劫擾我捕貂之朱舍里、達斡爾等,并有我根忒木爾叛逃投靠羅剎等情。”此外,清初記載康熙帝用兵雅克薩。征討侵擾我國黑龍江地區俄國哥薩克遠征軍的官方文獻,名稱就作《平定羅剎方略》。除官方編纂的文獻外,清初許多私人編纂的著作,涉及到有關俄羅斯稱呼時,也大都使用“羅剎”一詞。如吳振臣在《寧古塔紀略》中記載:“予五歲,始就熟讀毛詩。時邏車國人造反(又名老羌),到烏龍江斤諸處搶貂皮,鋒甚銳。”松筠在《綏服紀略》中也有記載:“黑龍江北與羅叉交界,康熙二十五年有羅叉犯界,時副都統薩布素奉命率兵追剿。”俞正燮在《俄羅斯事輯》中說:“俄羅斯……其先起于右哈薩西鄙,其人日羅剎,亦日藥殺。當南北朝魏太和時,羅剎始立國日俄羅斯,其人用天主教,欲殺佛。”魏源《國朝俄羅斯盟聘記》記載:“當明末年,我大清方定黑龍江索倫、達瑚拉及使犬、使鹿各部,東北際海,而俄羅斯東部羅剎者,亦逾外興安嶺逼黑龍江北岸之雅克薩、尼布楚二地,樹木城居之。”徐繼畬在《瀛環志略》中對俄國國名一一記述,可謂俄國國名大全:“俄羅斯國,俄羅斯、鄂羅斯、厄羅斯、阿羅斯、斡魯思、兀魯思、羅剎、羅東、葛勒斯、縛羅答、莫哥斯未亞、魯西亞、汲壽啡……”張穆在《俄羅斯事補輯》中說:“康熙二十七年,喀爾喀全部內附。二十九年,黑龍江忽稱有羅叉犯界。”何秋濤在《朔方備乘》中多次提到“羅剎”:“俄羅斯,一名羅叉或日羅剎”,“俄羅斯國,東方部落。近我朝黑龍江邊界者,俗呼羅剎。中國說部諸書譯字各殊,或作羅車,或作羅叉,其實一也。”等等。
清初的中國人為什么會以“羅剎”來稱呼俄羅斯或俄羅斯人?歷來眾說紛紜,爭論不休,歸結起來大致有四種解釋較為典型:第一種屬國說。我國清初的許多文獻,沒有具體解釋何為“羅剎”,而是籠統地把“羅剎”看作俄羅斯屬國。如《清實錄》中記載道:“八月庚寅,初俄羅斯所屬羅剎,時肆掠黑龍江邊境……上遣副都統郎談公彭春等率兵往打虎兒索倫,聲言捕鹿,以覘其情形。”《八旗通志》也有記載:“是年(順治九年),俄羅斯所屬羅剎,侵犯東北邊界,駐防寧古塔之章京海色率所部擊之,戰于烏扎拉村,失利。”清初官方編纂的文獻《平定羅剎方略》有這樣的話:“羅剎者,鄂羅斯人也……鄂羅斯國所屬羅剎,犯我黑龍江一帶,侵擾虞人,殘害居民。”光緒年間的宋小濂所著《北徼紀游》,也把“羅剎”稱為俄羅斯屬部。第二種毀佛說。嘉慶年間俞正燮試圖從佛經中尋找“羅剎”的語源:“俄羅斯……其先起于右哈薩西鄙,其人曰羅剎,亦曰藥殺。當南北朝魏太和時,羅剎始立國,曰俄羅斯,其人用天主教,欲殺佛……佛遇惡物奇怪,輒以羅剎名之。”俞正燮在其《癸巳存稿》中對“羅剎”又作進一步考證:“羅剎種人素與佛不合,自立天主教。其部強盛,當佛時,羅剎五名阿修羅,欺凌佛,并欺凌佛國。佛國深畏之,遇惡人惡物,則皆以羅剎名之。”俞正燮還指出:“羅剎”的種類,有“在山羅剎,在海羅剎,飛天羅剎,皆假名羅剎,即于真羅剎無與也”。這種解釋未免不倫不類,難怪何秋濤在《朔方備乘》中糾其誤曰:“佛經所謂羅剎與俄羅斯之別稱羅剎,名同實異,俞正燮混合為一。”第三種音轉說。道光年間魏源認為“羅剎”即羅斯之音轉,或又轉為羅車,又轉為羅沙。年(光緒二十年),以頭品頂戴、湖北布政使身份,作為唁賀專使的王之春,被派遣出使俄羅斯。在俄國月余的時間里,王之春除了參加有關外交活動以外,其余時間都在各地游覽、訪談,寫有《使俄草》(又名《使俄日記》)一書。王之春在與俄國交往過程中,亦考察了“羅剎”一詞的來歷。他認為“羅剎”與宗教毫不相干,“羅剎出于佛書,非俄羅斯也”;他又指出:“羅剎”亦非俄羅斯屬國,“諸書多以悉畢爾之人為羅剎、謂俄羅斯屬部誤矣”。從語言、音譯人手,王之春認為“羅剎”是嚕西牙之轉音,“細審彼族(俄羅斯族)音轉,自稱國日嚕西牙,自稱人日路斯格”;“其稱羅剎者,乃嚕西牙之轉音,急呼之則成羅剎二字”。第四種惡魔說。鐘叔河在《李鴻章歷聘歐美記》序中寫道:“羅剎本為梵文‘惡魔’之意,清初用作‘俄羅斯’之音譯。”岡索維奇在《阿穆爾邊區史》中寫道:“阿穆爾人把俄羅斯人視為妖怪,呼作‘羅剎’(妖怪),因為哥薩克的大胡子和長頭發,使他們驚訝,而來人的個頭又顯得非常高。”康熙年間官方編纂的文獻《平定羅剎方略》中有這樣的記載:“其人(指俄羅斯)皆獷悍貪鄙,冥頑無知,所屬有居界上者,與黑龍江諸處密邇。我達呼爾、索倫之人,因呼之為羅剎。每橫肆殺掠,納我捕逃,為邊境患。”句乾隆年間松筠在《綏服紀略》中寫道:“黑龍江索倫土語,謂俄羅斯為羅叉。”
筆者比較贊同第四種解釋惡魔說,認為“羅剎”一詞,是清初我國黑龍江地區居民對侵擾該地俄羅斯人的一種稱呼,是來自黑龍江地區居民對俄國哥薩克在該地區“吃人惡魔”行為的控訴和蔑視。“羅剎”是梵文Raksasa的略譯,其全名稱作“羅叉娑”或“阿落剎娑”。是印度神話中的惡魔。“羅剎”一詞最早見于印度古老的宗教文獻《犁俱吠陀》,相傳原為古代南亞次大陸土著的名稱,自雅利安人征服印度后,凡遇惡人惡事,皆以“羅剎”名之,“羅剎”遂成為惡鬼的通稱。傳說中,“羅剎”男子黑身、朱發、綠眼;“羅剎”女子為絕妙者,后在佛教中仍為惡鬼,稱作“羅剎女”。慧琳《一切經音義》第二十五卷:“‘羅剎’比云惡鬼也,食人血肉,或飛空或地行,捷疾可畏也。”《大正藏》本緣部之《佛本行集經》卷四十九,記載了一個羅剎國羅剎女吃人的故事。故事的大致內容是這樣的:閻浮提有五百個商人出海做生意,船在海中遇狂風,把他們吹到羅剎國,羅剎國之羅剎女表面熱情接待,實際上是把他們留下欲日后食用。有一個名叫獅子的年輕人發覺后秘密逃了出去,然后率領軍隊進攻羅剎國,殺死了羅剎女,救出了關在里面的商人,建立起自己的國家,領導人民過上幸福的生活。西漢末年,佛教經西域傳入我國內地,唐朝初年高僧玄奘曾前往天竺(即印度)求得佛經六百多部。伴隨著佛教在中國的傳播,佛經中羅剎國羅剎女吃人的經典故事,自然也在我國民間廣為流傳。我國民間把羅剎國稱為海上惡鬼之國,把墮入羅剎國比喻遭遇厄運。唐朝劉觫在《隋唐嘉話》中曾記載:“貞觀初,林邑獻火珠,狀如水精,云得于羅剎國。其人朱發黑身,獸牙鷹爪也。”清初小說家吳承恩在長篇小說《西游記》中,把居住在翠云山芭蕉洞中的鐵扇公主命名為羅剎女。其雖貌美如花,卻兇比月婆。閉吳承恩把鐵扇公主稱為羅剎女,其名可能是來源于佛教經典故事羅剎國羅剎女吃人的傳說。
在俄國哥薩克到達黑龍江地區以前,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流域的部落、居民都歸清朝管轄,“清王朝已經在黑龍江流域各部落各族之間建立起牢固的統治”。馬克思在1857年曾經指出:“黑龍江兩岸的地方”是“當今中國統治民族的故鄉”。俄國垂涎我國黑龍江地區的富饒,從1643年(崇德七年)開始,派哥薩克遠征軍對我國黑龍江地區進行侵擾,我國該地區居民把他們稱為“羅剎”。我國黑龍江地區居民,何以用佛教經典故事傳說中的“羅剎”,來稱呼俄羅斯人?我們先看下面的一段描寫:
忽聽得砰砰砰之聲不絕,數名獵人摔倒在地,滾了幾滾,便即死去,身上滲出鮮血……馬蹄聲響,七八騎馬沖將過來,馬上所乘果然都是黃須碧眼的外國官兵,一個個身材魁梧,神情兇惡,有的拿著火槍,有的提了彎刀亂砍。片刻之間,便將余下的通古斯獵人盡數砍死。外國官兵哈哈大筻,跳下馬來,搜檢獵人身上的物事。取了幾張貂皮、六七只銀狐,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陣,上馬而去。
這是著名作家金庸先生在長篇武俠小說《鹿鼎記》中,描寫韋小寶和雙兒為尋找鹿鼎山大清龍脈,在黑龍江地區雅克薩城外,親眼看見“羅剎”搶掠并槍殺當地土著居民的情景。雖然這是文學作品中的描寫,不能作為史料來論證,但從側面也反映出清朝初年,俄國哥薩克遠征軍在我國黑龍江地區對當地土著居民的肆意搶掠和殺戮。
1643年,瓦亞里·波雅科夫率領一支132人的哥薩克遠征軍,從雅庫茨克向我國黑龍江地區進發,他們沿勒拿河、阿爾丹河到達精奇里江,在該江另一支流烏姆列坎河口第一次看到達斡爾人。他們綁架了當地頭人多普蒂烏爾作為人質,并對當地居民進行敲詐勒索;當達斡爾居民認清了他們的豺狼本性后,拒絕向他們供應糧食。波雅科夫聽說西林木迪河口的達斡爾村屯有糧食,立即派人去搶劫。達斡爾人奮起反擊,打擊來犯之敵,波雅科夫派出的人沒有搶到糧食,且死傷過半,空手逃回烏姆列坎河冬營。這時的波雅科夫侵略軍平均每人只剩下三十磅口糧,難以維持過冬。為解決糧食短缺問題,波雅科夫竟然獸性大發,嗾使哥薩克吃起人肉來。波雅科夫同伴回到俄國后在報告中說:“當時人們餓得瘦弱不堪。瓦西里·波雅科夫對軍役人員說:‘不想坐以待斃的軍役人員,可以到草地上去覓食。”’說:“誰不想在城堡坐以待斃餓死,可以到草地上去找被打死的異族人,隨意去吃。”這年冬天,波雅科夫率領的“哥薩克吃掉了五十個異族人”。這些喪心病狂的侵略軍除了吃被殺死異族人的尸體外,他們還吃餓斃的哥薩克同伴,以及被波雅科夫平白無故歐打、折磨致死的軍役人員,他曾說過:“這些軍役人員不值錢。一個十人長只值五戈比銅幣。一個普通兵只值一戈比銅幣。”這種滅絕人性的暴行,很快傳遍了整個河谷。當瓦西里·波雅科夫帶領其余軍役人員沿結雅河航行時。當地的達斡爾族不許他們靠岸,稱他們為極其可惡的“吃人惡魔”。波雅科夫的殘暴行徑寫下了俄國侵華史上最丑陋的第一章。美國學者戈爾德曾經指出:“波雅科夫的行動,給人的印象是如比深刻可怕,以致阿穆爾河上(指黑龍江)的居民,只要一說‘哥薩克來了’,便足以使他們在腦海里浮現出一幅酷刑、綁架、死亡和吃人生番的圖景。”如此吃人的暴行,俄羅斯人不但不感到羞愧,反而頗為得意。俄國著名詩人亞歷山大·布洛克在《西徐亞人》詩中曾寫道:
我們酷愛人肉——酷愛它的色和味,人肉有著強烈的令人窒息的氣味……如果你們的骨頭粉碎了,為什么要責怪我們呢?我們的雙手雖然柔軟,一抓東西時卻是無情的……
1649年(順治六年),俄國派葉羅菲·哈巴羅夫組織哥薩克遠征軍再次入侵我國黑龍江地區。他們以突然襲擊的方式占領雅克薩,以此作為據點,到處搶劫殺戮,把掠奪的毛皮、糧食運回雅克薩貯藏過冬。當在烏札拉村遭到達斡爾人的英勇抵抗后,俄國侵略者惱羞成怒,對村寨進行血腥屠殺。哈巴羅夫自供說:“靠上帝的保佑并把皇上的福……所有參加猛攻和激烈的達斡爾人全部被殺,殺死大人和小孩661人。”他們還搶走婦女243人,兒童118人,全城寨只有15人幸免于難。城寨的“婦女和兒童在慘遭殺戮或被哥薩克擄走時的哭叫,淹沒了哥薩克的狂吼,哥薩克的雙手滴著父親們、丈夫們和兄弟們的鮮血。”俄國侵略者進犯我國黑龍江地區,嚴重毀壞了當地的生產,還給當地少數民族帶來莫大災難。《清圣祖實錄》記載道:“向者羅剎無故犯邊,收我捕逃。后漸越界而來,擾害索倫、赫哲、飛牙喀(即費雅喀)、奇勒爾諸部,不遑寧處,剽劫人口,搶擄村莊,攘奪貂皮,肆惡多端。”英國作家拉文斯坦也曾對此有所論述:“當地的土著人民……受到各種各樣的苛求勒索:被掠奪的貢稅達到無限制的程度。……當地的資源,很快就被這些俄羅斯探險家們不斷地四出掠奪而搜刮一空。俄羅斯人第一次到達黑龍江流域時,當地土著人民以耕種土地和飼養牲口為生,經過十年以后,這些耕地變成了荒土;而這個本來有谷物出口的地區,變得對本地已減少的人口都不能供應了。”美國學者戈爾德對哈巴羅夫夫瘋狂侵略活動也作過如下的描述:“他對財富的貪婪,使得和他接觸的人都與他為敵,而同誰也沒有交往朋友。他摧毀了財富所借以產生的源泉,因為即使他生活的時代,大部分阿穆爾河流域已變成荒蕪之區。”前蘇聯作家巴赫魯申曾寫道:“俄國人的入侵以及伴之而來的對居民的殘酷殺害和對這塊土地的蹂躪,給和平的達斡爾地區留下了駭人聽聞的印象。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這一繁榮富饒的地區變成了荒野:城堡成了廢墟,田園荒蕪……居民背井離鄉。”
面對俄國殖民者的入侵,我國黑龍江地區的土著居民,不屈不撓,英勇抗擊。他們把殘忍吃人的俄羅斯哥薩克遠征軍。與佛教經典故事傳說中的羅剎國羅剎女吃人聯系起來,把俄羅斯哥薩克殖民者稱為“羅剎”,由于音譯不同,也作羅察、羅車、羅叉、羅沙、羅禪等。后來,這種稱呼由最初的俄羅斯哥薩克殖民者逐漸擴大到整個俄羅斯人,以致于清初,無論是在我國官方,還是在民間,都把俄羅斯人稱作“羅剎”。蔣廷黼在《最近三百年東北外患史》一書談到我國東北黑龍江地區居民對俄國人的稱呼為“羅剎”:“我國史乘從順治九年起始有羅剎之亂之紀載,按羅剎這名詞是索倫、鄂倫春、達呼爾諸部給俄人的稱呼。”隨著時間的遠逝,中俄兩國和平相處,到清中期以后,中國人已不再稱俄羅斯人為“羅剎”。但“羅剎”一詞,在中國人的腦海中仍留下難以除去的烙印。如康熙帝用兵攻克雅克薩期間,總得俄國戰俘和降人近百名,清政府把他們編人鑲黃旗滿洲第四參領第十七佐領,安置在北京東直門內胡家圈胡同,容許俄羅斯佐領保持東正教信仰,并撥給廟宇一座,權充教堂,聽其作禮拜。這座教堂就是“圣尼古教堂”,而北京人習慣地將它稱作“羅剎廟”。又如19世紀,俄國對我國黑龍江地區進行非法的“勘察”,在所謂的“勘察”過程中,曾多次了解到某些村寨中尚有“羅剎”的后裔。俄國海軍軍官涅維爾斯科依就多次記載有關“羅剎”后裔的事情:“有兩個波達爾人從阿姆貢河來到彼得冬營,聲稱離松花江口不遠處的一條阿穆爾河支流上遷來了一些令人嫌惡的俄羅斯(羅剎)”,“果爾特人每年都到海上打魚,他們看見海上有大船,船上的人謾罵羅剎(俄國人)”,“我們通過通譯向日本人和這群好人說明,我們是羅剎(俄羅斯人)。”
二、“老羌”(“老槍”)
“老羌”,是清朝初年中國人對俄羅斯的另一種特殊稱呼,由于音譯不同,也作“老槍”。這種稱呼多流行于民間,在清初的官方文獻中不多見,或極少使用。
清初詩人吳兆騫著《秋茄集》,在《奉送巴大將國東征邏察詩》的自注中稱“邏察一名老羌,烏孫種也”。吳兆騫的兒子吳振臣在《寧古塔紀略》中,也把俄羅斯羅剎稱作“老羌”:“予五歲始就塾讀毛詩,時邏車國人造反(又名老羌)。”俞正燮在《俄羅斯長編稿跋》中道:“羅剎即古之羌……是雅克薩羅剎自稱為羌,又自述起烏孫,今或云漢之丁零。丁零亦羌也。”何秋濤在其巨著《朔方備乘》中,亦認為俄羅斯羅剎為老羌,“俄羅斯人自稱日老羌”。清初,也有中國人把俄羅斯稱呼作“老槍”。如楊賓在《柳邊紀略》中寫道:“阿羅斯,一作俄羅斯,即羅剎,邊外呼為老槍。”方拱乾在《絕域紀略》中,把俄羅斯羅剎人稱為“老槍”,并解釋其原因是由于俄國人所使用的鳥槍而得名:“邏車,亦不知其國在于何所,去舟行駛二千里,不知其疆,所遇皆擅鳥槍,又遂訛鳥為老,訛槍為羌云。”
清初也有人反對把俄羅斯稱為“老羌”或“老槍”。方式濟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龍沙紀略》中寫道:“入通市者(指俄羅斯人市者),皆泥撲處人,別其種日羅剎,誤老槍,又誤老羌。”羌、烏孫都是我國西北古代民族的名稱,狹義的羌族為中國西部古代的一個民族,廣義的羌族為中國西部古代游牧民族的泛稱。把烏孫與俄羅斯等量齊觀,是難以置信的,實際上俄羅斯羅剎與烏孫毫無關系。當看到老槍的名字就聯想到羅剎所使用的鳥槍,豈不知俄羅斯人所使用的器物,并不僅鳥槍一種最特別。張維華、孫西在《清前期中俄關系》中,把“老羌”或“老槍”都稱作是“羅剎”一詞的異音,因為當時流寓東北的俄羅斯人很多,當地居民對外國名稱并沒有固定的稱呼。得到相似的音就隨便書寫,“羅”、“老”音相似,而“剎”、“羌”、“槍”等字的音,也有相同或相近處,所以很可能把“羅剎”稱為“老羌”、“老槍”。蔡鴻生在《俄羅斯館紀事》中,也試圖對“老槍”、“老羌”進行解釋。他根據伊·伊斯列茲涅耶夫斯基的《古俄語詞匯資料集》第二卷(彼得堡,1902年俄文版,第39—40頁),可擬音為“老”的пов,有如下同根親屬詞ловъ(行獵)、ловъдъI(獵人)、ловъдъI(獵人們)。認為當年哥薩克在黑龍江流域“以打獵為名”,從亦獵亦劫的特點來看,“老槍”、“老羌”,很有可能就是俄語“獵人”一詞的復數形式。
這樣看來,清初中國人稱俄羅斯人為“老羌”或“老槍”的原因,未得確解,筆者也沒有考證清楚,但有一樣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無論“老羌”也好,還是“老槍”也好,均為民間對俄羅斯人的稱呼,這種稱呼未見于官方文獻。由于這種稱呼流行于民間,后來也擴大到對一般物產的稱謂。如老槍菜(俄羅斯崧)、老羌雀(千里紅)、老羌斗(樺皮斗)、老羌白菜(俄羅斯大白菜)等。另外,至今我國東北地區民間仍稱俄羅斯人為“老毛子”,把俄國貨幣盧布稱為“羌帖”。
三、“俄羅斯”
俄羅斯作為國名,俄文的書寫“Poccия”和西方各國的文字書寫不盡相同,如英語Russia、德語Rusaland、法語Russie、西班牙語Rissia、葡萄牙語Russia、日語為露西亞。現在西方歐美各國和東方日本等國,均不稱其為俄國或俄羅斯,“Poccия”的漢譯俄羅斯,可謂中國特有的稱呼。而且,“Poccия”漢語直譯是譯不出“俄羅斯”三個字的。那么,漢語為什么把“Poccия”譯為“俄羅斯”?尤其是詞首“俄”字從何翻譯而來?要弄清這一問題,還須從歷史上尋找答案。
俄羅斯(Poccия)一詞出現很晚。公元15世紀才開始出現于俄國史籍上。18世紀初俄羅斯帝國形成時才得以確定。此前的文獻里,只見到羅斯(Pycb)和俄羅斯地域(Pyccxaя)。中國人稱其國名為俄羅斯,實際上就是來源于羅斯(Pycb)。《俄中兩國外交文獻匯編》中曾有記載:1676年(康熙十五年)俄國使臣斯帕法里來到北京,帶來明朝萬歷皇帝給俄國君主的國書,稱:“中國萬歷皇帝。有二人自羅斯來。中國萬歷皇帝語彼等俄羅斯人日:爾等既為通商而來,則通商可也……。”這里提到的羅斯,俄文中用的是Pycи(b)。在現代和當代的俄國歷史教科書里,古代和中世紀的俄國都用“Pycb”表示,在中國的翻譯界通用譯名為“羅斯”。其實,古代俄國羅斯是俄文“Pocb”一詞的中譯音,而“Pych”一詞的中譯音是露西。露西(Pycb),是指古代東斯拉夫民族所居住的地區,亦是這一民族的總稱。自從“諾曼征服”建立羅斯國家后,官方文獻中都用露西(Pybb),而當時東斯拉夫的民間口語中都用羅斯(Pocb)。17世紀中葉以后,中俄兩國開始接觸,盡管官方文件及史籍中不用羅斯(Pocb),但民間通用口語羅斯(Pocb)使用頻率很高。中國翻譯界在“Pycb”的處理上,沒有使用其固有的發音“露西”。而采用俄國民間和中國民間影響最大的“羅斯”。而且被普遍認定。“羅斯”既是對當地居民東斯拉夫人(俄羅斯族、烏克蘭族和白俄羅斯族)的稱呼,也是地域名稱、國名(9—15世紀的古羅斯國家)。對于“羅斯”名稱的起源,一些歐美的語言學家認為,“羅斯”名稱與北方土地有關,后來從那里再傳到南方。從詞源學的角度來看,“羅斯”(Pocb)這個詞起源于芬蘭語或者瑞典語,與芬蘭語單詞“Ruotsi”接近,而后者又出自于瑞典語“Roods”(槳手)。一些俄國學者堅持“羅斯”(Pocb)起源于南俄“洛斯河”(Pocb),或以為它起源于拜占廷作家所記載的黑海沿岸的“洛斯人”(Hapoдpoc)。鑒于羅斯起源說涉及面很廣,與本文的主題關系不大,這里不作詳細的闡述。
既然是國家稱作羅斯,那么漢語又為何中譯為俄羅斯?詞首“俄”字是從何翻譯而來?中國和俄羅斯這兩個國家,在很長的歷史時期,一個在東亞,一個在東歐,天各一方,相距萬里,并不搭界,13世紀以前并無交往,更談不上彼此如何稱謂了。俄羅斯與中國發生聯系,開始于蒙古人西征,“強大的蒙古帝國不僅在中俄關系史扮演了重要角色;而且使中、俄兩國共同處于一皇帝統治之下達一世紀之久。”從1240年到1480年,蒙古統治羅斯各公國長達240年之久。從那時起,元代的蒙漢文獻中開始出現有關“Pocb”的記載。蒙古人在接觸俄羅斯時,將羅斯“Pocb”譯為蒙古語發音形式“oros”,后來漢譯又由蒙古語譯名轉譯為“斡羅斯”。蒙古語為何不將“Pocb”直譯為“ros”。而譯為“oros”呢?這是蒙古語發音習慣所致,是蒙古語與俄語對譯發生的對應音變的結果。由于蒙古語言中沒有以卷舌音[r]開頭的詞匯,以[r]開頭的詞匯多屬于外來語,因此,凡遇到此類外來語時,為符合蒙古語讀音規則又能體現蒙古語言元音的和諧現象,一般需要將第一音節中的強元音提前。如[r]之后是元音[o],須在[r]之前先發[o],如果是[a],即先發[a],這樣才能較為順利地發出詞頭[r]這個音。因此,蒙古語在譯寫“Pocb”時,很自然地變成了“oros”。這樣,在元代漢文史料中,便出現了“斡羅思”,及譯音相近的“斡魯斯”、“兀魯思”、“阿羅斯”、“烏魯斯”等各種漢譯名稱。明代中國與俄羅斯接觸極少,清朝建國初期也不太了解俄羅斯。只是到了17世紀上半葉,俄國哥薩克侵擾中國黑龍江地區時,當地居民和地方官員在與其接觸中把他們稱之為“羅剎”。1654年(順治十一年),俄國派遣費·伊·巴依科夫使團來北京,開始了中俄兩國間第一次政府間的交往。由于彼此語言不通,當時的文件是將俄語先譯成蒙古語,然后再由蒙古語譯成滿語,于是元代對“Pocb”的譯音就延續下來。在清初各級的文件中,雖然大量使用“羅剎”等詞,但在以國家相稱時,大都譯成“鄂羅斯”或“俄羅斯”。何秋濤在《朔方備乘》中記載:“俄羅斯國名各書所載字體不同,世祖章皇帝圣訓作俄羅斯:……圣祖仁皇帝圣訓、世宗憲皇帝圣訓均作鄂羅斯;高宗純皇帝圣訓作俄羅斯;仁宗睿皇帝圣訓作俄羅斯。”雍正年間,對俄國國家來說,基本上不再用“羅剎”來稱呼,只用鄂羅斯或俄羅斯,但第一個漢字“鄂”或“俄”仍無統一規范。俄國歷史學家尼古拉·班蒂什一卡緬斯基在涉及中國人如何稱呼俄國人的問題時說:“漢人稱俄國及其居民為俄羅斯,而滿人稱之為鄂羅斯。”乾隆年間官修《四庫全書》,乾隆帝下令將遼、金、元三史中的外國語和少數民族語中的地名、人名和國名的漢字譯名統一規范,在欽定的《元史語解》中,便將元代譯名“斡魯思”正式改譯為“俄羅斯”。由于漢語中也沒有象俄語那樣的卷舌音[r],所以,“俄羅斯”及其簡稱“俄國”這個譯詞從清以后就在漢語中固定下來,終止了俄羅斯譯名自元代以來混亂不統一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