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初徽州府歙縣魚鱗冊所見,各階層土地占有量低,宅基地在冊登記,地權呈零細化。明清歙縣長齡村鄭氏家族為著名徽州鹽商,在故里占有屋地。冊載土名反映,富商與自耕農、佃仆的居住條件不同。明代徽州地權漸趨分散,至清代占有土地多者不過數百畝。自然環境和賦役政策使得經營土地無利可圖,徽商在故里占地以非生產用地為主。明清宅基地納入田賦,徽州非生產用地約為在冊登記土地總面積的10%。歙縣清初土地清丈考慮到徽商在外,注意維護其在故里的土地權益。
關鍵詞:清初;魚鱗圖冊;徽商故里;土地占有
中圖分類號:K249.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025-11
20世紀80年代以來。以文書檔案研究明清農村土地所有制的論著相繼問世,徽州文書資料在各家論述中占有較大比重。明清魚鱗圖冊是業主確定土地產權的依據,可統計出各階層土地占有的比例;參考黃冊、編審冊的數據,可以在一定范圍內考察土地占有的情況。歙縣《順治十年丈量魚鱗清冊》是清初土地丈量后編制的魚鱗冊,地權分配零細,所在為歙縣長齡橋村。宋代以來,鄭姓在此聚族而居,降至明清,長齡鄭氏家族子弟有的到揚州、杭州業鹽,成為著名鹽商。徽商大多在故里占有土地,建造樓堂,反映在魚鱗清冊土地登記,村居“屋地”有一定比例。已有的徽州魚鱗冊研究,歙縣個案闕如,確知為徽商故里的魚鱗冊實物不多。本文以順治清冊所載土地資料為中心,對徽商故里土地占有作個案研究,并就明清徽州土地占有狀況、徽商資本與土地的關系、宅基地納入田賦幾個問題進行討論。
一、魚鱗清冊所載土地資料
(一)所在都圖與土地占有
明清江南基層社會以都圖區劃土地,徽州府“明制,在城日關隅,在鄉日都,其屬日圖,國朝因之”。歙縣《順治十年丈量魚鱗清冊》地籍編制在十八都六圖,所在為長齡村。明清里甲編制隨人口的變動而有微調,清代歙縣“里”數不斷增加,土地編制隨之“分圖”。道光年間十八都編有七個圖,下屬村莊46,每圖所轄村莊6到7個,長齡橋在其中。
該冊縱323厘米,橫26.5厘米,版心刻印“順治拾年丈量魚鱗清冊”,每頁登記4號田土。內容為:字號,土名,新丈,積步,計稅,見業,都圖甲,田土圖形,四至,分莊。兩頁之間鈐歙縣官印。清冊字號編為“壹”字。土地登記起自25號,土名“字頭田”,前無殘缺,后至2392號,實存2367號田土。魚鱗清冊登記的土名有“長齡村中、長齡橋大廳、長齡橋后店、長齡橋深蚯”等。該冊第2頁登記29至32號土地資料如下:
壹字二十九號,土名:廳門前,新丈:屋地四十八步四分六厘,計稅:一分七厘三毫,見業:十八都六圖八甲鄭永慶、五甲鄭昭祠。四至:東至鄭宗仁屋二十四號,西至鄭本先屋卅四號,南至官路,北至鄭永慶等地二十八號。分莊:鄭永慶八厘六毫五絲,鄭昭祠四厘三毫二絲五忽,鄭宗仁、鄭光先四厘三毫二絲五忽。
壹字三十號,土名:長齡村中,新丈:屋地一百二十一步二分,計稅:四分三厘三毫,見業:十八都六圖五甲鄭本仁,四至:東至鄭永慶等地二十九號,西至鄭濂夫屋,南至官路。北至鄭本仁地二十八號,分莊:無。
壹字三十一號,土名:長齡村中,新丈:屋地七十八步三分九厘,計稅:二分八厘,見業:十八都六圖五甲鄭本僉,四至:東至鄭本仁屋三十號,西至自屋三十二號,南至官路,北至(同西),分莊:鄭本僉一分四厘,鄭繼之一分三厘四毫六絲四忽,鄭濂夫五毫三絲六忽。
壹字三十二號,土名:皇木屋,新丈:屋地六十九步三分,計稅:二分四厘七毫五絲,見業:十八都六圖八甲鄭繼之,四至:東至鄭本僉地三十一號,西至自屋三十七號,南至官路,北至鄭本仁屋三十三號,分莊:鄭繼之一分七厘二毫六絲,鄭德卿六厘八毫六絲五忽,鄭宗仁六毫二絲五忽。以上微觀數據顯示,4號土地積步48.46+121.2+78.39+69.3=317.35(步),計稅0.173+0.433+0.28+0.2475=1.1335(畝),每畝279.9步有零。土地四至清楚,均為長齡村中“屋地”。分莊業戶11人次:鄭永慶、鄭昭祠、鄭宗仁、鄭光先、鄭本仁、鄭本僉、鄭繼之、鄭濂夫、鄭繼之、鄭德卿、鄭宗仁,戶均占有土地0.1畝有零。
歙縣《順治十年丈量魚鱗清冊》登記2367號土地,分類統計如下表:

上表積423592步,每步25平方尺,可列算式:423592×25=10589800(平方尺),這是十八都登記在冊的土地幾何面積。平均每畝249步有余,接近240步1畝的標準。分類積步:田1畝積227步,地1畝積276步,山1畝積350步,塘1畝積323步。1698畝分成2409號,平均每號田土0.7畝有余。
明清魚鱗圖冊以“圖”為編制單位,每圖編1個字號。魚鱗圖冊是在地權轉移的情況下實施的,業主有“出都”的,但“出縣”者絕少。本冊載“出都”土地184號,計積34721步,計稅128.09畝,占總畝數的7.54%,出都的在十八都周邊十六、十七、十九都。出縣者只有休寧縣某都二圖朱士泰占有山3號。計稅1.716畝,金穆占有山1號,稅1.364畝。這大致反映了明清徽州魚鱗圖冊土地登記,業戶主要分布在本都的情況。
明清徽州魚鱗冊登記土地平均每圖約2千余畝。如清順治七年休寧縣十五都二圖“人”字號魚鱗冊首頁登載“圖總”田、地、山、塘共計2342畝。清代歙縣“總計田地山塘共折四千九百六頃一十八畝”,而“圖時有析而增編者,今共二百七十八里”。照算:490618(畝)÷278(圖)=1764(畝),每圖1700余畝。歙縣《順治十年丈量魚鱗清冊》實存2367號田土,計稅1698余畝,所載該圖土地基本無遺。清順治歙縣十八都六圖各階層土地占有如下表。
從以上統計中可以看出,十八都六圖占有10畝土地以上的業主數占6%,其中30畝土地以上的只有2戶,計67畝,為10畝以上業主占有土地總量的33%。而占有10畝土地以下的業戶數接近94%,占有土地總數的67%。土地占有特點是,各階層土地占有量低,占地20畝以上的小地主富裕戶只有6戶,占地約10%。戶均約占土地2.9畝,而業主大都在幾個地塊上分莊占有。如前舉第2頁所載,分莊戶均占有宅基地0.1畝,最少的鄭濂夫只0.00536畝,宅基地占有呈零細化。
二、歙縣長齡鄭氏家族
宋代以來,歙縣鄭姓定居在鄭村、巖寺、長齡橋一帶,相距不過十幾華里。元末鄭玉《鄭氏族譜序》說:“鄭姓居歙,號稱繁衍,以姓名村者四五處,然村自為譜,不能相通。”明刊《新安名族志》載,長齡鄭氏“先世曰惟政者。居歙之官塘雙橋之東南”。鄭元亨始“遷十八都長齡里”,宋元以來,長齡鄭氏有科舉入仕者。南宋鄭顯文紹興丁丑進士,元末鄭潛任監察御史,人明,鄭道同、鄭恒中洪武二十四年進士。徽州大姓之間互通婚姻,子弟亦商亦儒。《太函集》載:“休寧新溪戴氏,歸歙長齡橋鄭定之。定之學儒不成,去而學賈。”鄭麒“居歙之長齡橋,婚呈坎羅氏。邑中二姓最著,世為婚姻”。鄭麒后來經商“客死”,其子鄭天益又出外,“既而納婦于吳”,生二子,“長維楨,次維榦”,鄭維楨“補郡博士弟子”,走上科舉道路。
明清徽州出現農商互補的社會經濟結構,“勤耕稼以給家食,務貿遷以足家用”,成為一般家庭的選擇。長齡鄭氏也大都“為村農估客”㈣。明萬歷年間,務農為生的鄭景濂因族產糾紛而出門,輾轉至揚州“以鹽筴起家”。《揚州畫舫錄》載:“鄭景濂,字惟清,居歙縣長齡村,其地有龍潭,潭水清,因自號為潔清翁。舊產為族豪暴占垂磬,夫婦辭家行,生五歲兒不顧,留祖母哺之。越五年,始遷揚州。鹽筴起家,食指千數,同堂共爨。”鄭景濂之子鄭之彥成為鹽業總商。鄭之彥之子,鄭元嗣、鄭元勛、鄭元化、鄭俠如,四兄弟在揚州廣筑園林,為清代著名鹽商家族。魚鱗清冊登記的業主有:鄭景和、鄭景潭、鄭景澤,鄭元初、鄭元泰、鄭元瑞等。顯然,這些外出經商者與在鄉務農者的姓名,是以家族譜名為序。
歙縣長齡鄭氏在揚州的商業活動已有專文論述,但長齡鄭氏子弟在杭州崇文書院讀書應試卻鮮為人知。明末清初,朝廷特批“商籍”,揚州鹽商子弟有在杭州讀書應試的,揚州總商鄭之彥子鄭俠如即為杭州府學生員,在崇文書院就讀。清康熙《紫陽崇文會錄》“原籍歙西長齡橋”的商籍生員如下表。

歙縣西鄉處于新安江盆地核心地帶,鄭村、長齡橋一帶農田集中。《歙縣雙橋鄭氏族譜》“鄭村世居圖頌”說:“卜居茲土,以姓名村。境之曠敞,歙之中原。”徽州山區這樣一塊相對平衍之地,村民聚族而居,子弟外出經商,徽商在故里占有土地以屋地、風水墳地居多。自然和人文環境決定了魚鱗冊登記土地的特點。
筆者2007年12月到長齡橋村考察,現行政區劃為黃山市徽州區巖寺鎮長齡橋村。村落水源為豐樂河支流,流經巖寺鎮匯入新安江。村口單拱“長齡橋”連接東西,鋪就石板路,現只剩下橋頭尚存若干塊石板。據村主任吳國平介紹,長齡橋村現有土地1100畝,人口800,其中170人在外打工。沿河南邊為鄭姓居多,河北稱“吳邊”,居住的是歙縣西溪南吳氏的一支。鄭氏宗祠在長齡橋南面,民國三十八年修筑皖贛鐵路時拆毀,舊址猶存。現村中明清民居建筑所剩無幾,偶爾見到民宅基址規整的青石板,鑲嵌著“壽”字圖案的磚雕門樓,依稀可尋昔日徽商故宅的蹤跡。
三、冊載宅基地的統計
明清徽州魚鱗圖冊登記土地,一般分田、地、山、塘四類,“地”包括了宅基地、墓地等非生產用地。魚鱗冊包括村居所在,有的登記把宅基地寫作“屋地”或“基地”。有的土名就是建筑物的名稱。明中期《績溪縣經理保簿》,“所載土地涵蓋了上莊村的生活用地,房屋基地達65畝,占總面積的9.8%”。而清代《休寧縣新編弓口魚鱗現業的名庫冊》登記的宅基地、墳地以及路、坦、園、水口等非生產用地“約占土地總面積的23%。通過魚鱗冊來考察明清農村宅基地的情況,需要一個原始資料的積累過程。現將順治魚鱗清冊所載“屋地”列表,見附表。
屋地近42畝,約占冊載土地總面積1698畝的2.5%,分莊260戶,實際歸95戶所有。宅基地業主幾乎全是鄭姓,屬十八都六圖,反映了徽州宗族聚族而居的特點。業主占有屋地0.1畝以下者24戶,0.1至0.5畝者44戶,0.5至l畝者18戶,1畝以上者9戶,列表如下。

屋地土名有:
廳門前、長齡村中、皇木屋、池塘兒、深丘倉屋、長齡橋深丘、長齡橋村中、倉屋村中、葫蘆丘、橋兒頭、倉屋基、瓦窯丘嘴、瓦窯丘、吳小田、官井、油菜田、店前、上店前、上店、上店前塘下、店前油芝山、上店前山邊、中店前、中店前官地、店前山螃、村中店前、六公塘下、長齡橋、村中、眾巷路、山邊、上店頭、上屋、上屋頭、新廳、新廳后、來龍山邊、學士西樓、大廳西巷、大廳門屋西、學士樓前、學士樓、六間樓、長齡橋大廳、大廳門屋東、廳門屋東、大廳東、八間樓、大廳東巷、花園巷、花園、村中開螃上、開邊、開邊下手、長齡橋火佃、長齡橋頭、文昌閣、江村住基。
業主姓名為:
鄭公衡、鄭永慶、鄭昭祠、鄭宗仁、鄭光先、鄭本仁、鄭本僉、鄭繼之、鄭濂夫、鄭德卿、鄭永玉、鄭九遠、鄭胤醇、鄭一元、鄭彥、鄭有成、鄭魯川、鄭日新、鄭士宗、鄭道生、鄭仁輔、鄭祖積、鄭志和、鄭惟德、鄭仁夫、鄭聘吾、鄭天鹿、鄭國琬、鄭壽、鄭樵樂、鄭永睦、鄭文久、鄭文和、鄭良茂、鄭鳴皋、鄭元瑞、鄭謙、鄭榮春、鄭瑚璉、鄭從志、鄭從忠、鄭顯忠、鄭立、鄭有道、鄭品高、鄭良振、鄭德茂、鄭世濟、鄭有巖、鄭一忠、鄭廷珍、鄭享一、鄭本信、鄭琬、鄭琦、鄭瓏、鄭從時、鄭子秀、鄭友巖、鄭德祠、鄭新、鄭有仁、鄭志道、鄭胤衡、鄭繼昌、鄭澤濟、鄭志和、鄭時勉、鄭友、鄭本熙、鄭重光、鄭本羔、鄭禎祠、鄭君聘、鄭聘、鄭光先、鄭九遠、鄭復茂、鄭弘德、鄭永達、鄭國聘、鄭宗舜、鄭紳、鄭教、鄭思聰、鄭菊存、鄭思訓、鄭梅、鄭和夫、鄭永睦、吳姬甸、吳致遠、鄭有能、鄭漁隱、鄭文昌。
業主中鄭德祠、鄭昭祠、鄭禎祠屬于祠堂地產,皇木屋、倉屋、長齡橋、眾巷路、花園巷、文昌閣等為公用房地產業,是維系村落共同體的重要物質條件。從屋地“土名”可見業主的不同階層:學士樓、大廳、新廳、六間樓、八間樓、花園等,屬縉紳、富商的大宅院;村中、店前,上屋、上店等,為一般民宅;而深丘、油菜田、塘下、螃上、火佃等屋地。則是自耕農、佃農、佃仆的棲身之所。各階層居住條件不同,所反映的社會生活迥異。火佃屋建筑為廚房、牛欄等,居住者為了基本生存淪為佃仆,承擔房屋主人家族的勞役。商人儒士則是另一番文化景象,明代長齡橋人鄭隱君曾在歙縣山雨樓中“置圖書幾研,供張諸物其中,客至則相與縱目以嬉”。而“皇木屋”是鄉村為明朝辦理進貢木料的場所,見證了朝廷宮殿建筑的征派。
四、余論
歙縣順治清冊所見,各階層土地占有量低,占地20畝以上的小地主只有6戶,業主分莊占有,地權呈零細化。徽商故里各階層居住條件不同,縉紳富商居有村中大宅院,而佃戶的住屋、佃仆的火佃屋則靠近田邊地頭,村落共同體公用房產占有一定比例。茲結合已有的研究成果,對明清徽州土地占有狀況、徽商資本與土地的關系、宅基地征收賦稅幾個問題進行討論。
第一,明清徽州土地占有狀況。徽州文書中黃冊、編審冊、魚鱗冊資料受到學者重視,以具體資料統計得出的數據看,從明萬歷到清乾隆年間,徽州占有土地百畝以上的地主較少,占地20畝以下的農民占地接近土地總數的70%。欒成顯統計休寧縣《萬歷二十七都黃冊底籍》土地數字,“其中占有百畝以上土地的業戶只有幾戶,所占比例則在5%以下”。而從《清初二十七都五圖三甲編審冊》看,占有10-30畝土地以及30-50畝土地的業戶,即自耕農及小土地出租者,“順治八年占75%,康熙六年占64%,康熙二十年占56%,康熙四十年占51%”。章有義從康熙五十年《休寧縣三都十二圖編審冊(上)》的統計看,“不足5畝的小戶約占戶數的60%多,占地20%左右,25畝以上可以算得上小地主的只有2戶,占地僅6%左右(56.97畝)”。又據《乾隆二十六年休寧縣編審紅冊》存十三都五圖116戶的統計,“70%以上的土地還在農民手中”。戴逸“據當時皖南地區的許多份家書、魚鱗冊記載:地主階級占地大多在一百畝左右,幾百畝以上的較少見”,認為清朝前期小土地所有制和自耕農戶較占優勢。由于徽州山區人多地少的特殊性,占有20畝以上土地的業戶可視作小地主富裕戶。一般認為,明清江南地區自耕農的最低土地占有量為10畝左右,占有5畝以下的業戶則為佃農兼自耕農。在全國范圍,“把占有耕地150畝以上庶民戶及占地100畝以上紳衿戶作為地主”,是接近歷史實際的劃分。因自然地理和人文因素。明清徽州人均耕地量低。據弘治《徽州府志》記載,明洪武四年,人口53萬余,人均耕地約為2.75畝。乾隆二十一年(1756),翰林院編修趙青藜說揚州鹽商以資金反哺徽州,在“萬山中贍百萬戶”,其時徽州人口當在100萬以上。道光年間,包括在外經營的徽商,估算徽州人口約180萬,“人均耕地1畝左右”㈤,大大低于全國人均耕地水平。
明清徽州土地占有情況各時期不盡相同。從文獻記載看,元末明初徽州存在少數占地千畝以上的地主。朱升至正十四年(1354)在《跋靜山遏糴歌》中說:“吾山鄉少田,千畝之家可一二數,三畝之人食一人,藉令千畝者盡以其入施人,不過供活三百人,利之所及亦狹矣。”朱升倡導為富而仁,批評“遏糴以邀重價”,提倡“多田之家能平糶價以率人”,抑制糧價,惠及民眾。朱升踐行“處己以儉,待物以仁,恩以濟鄉鄰”。儒家文化在徽州得以發揚,明清徽商熱心捐助社會公益事業與此有內在關聯。明清徽州地權漸趨分散,從土地買賣契約看,很多民眾占有土地在毫厘之間。分散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元末明初,休寧縣程維宗經商發家后“增置休、歙田產四千余畝,佃仆三百七十余家”。程維宗戶“稅糧冠于一縣”,洪武十八年起擔任糧長,三代連任,疲于奔命,賠貼白銀“不下三千余兩”,家道逐漸衰落。這反映了明初賦役政策不利于大土地所有制的發展,此后很少見有徽商在故里購置千畝以上田地者。清初歙縣鄉紳張習孔說:“徽郡山狹地微,有田者多不過百畝。”這與徽州文書資料研究的結論相符合。
第二,徽商資本與土地的關系。明清徽商在故里占有土地是不爭的事實。如歙縣《清順治三年丈量條例》規定,清丈屋基、風水地要考慮徽商在外的情況:“徽歙之民,十有九商在外,僉丈之日,未必回家。”徽商在故里占有若干屋基地和風水地,富商大賈有的捐助宗族數百畝義田,但為獲取地租而購置的經營性土地為數不多。傅衣凌指出:“徽商資本雖與土地有關,然要從土地上面來容納他的剩余資本,這一個要求將成為不可能”,“徽商有在外廣置田宅,但其中主要的多為鋪舍之屬,殊不足影響到資本的性質。”徽州鹽商資本達數千萬兩白銀,在徽州本土只能購置到數百畝田地,確實不能容納他的剩余資本。徽商不關心土地經營的主要原因,一是自然環境決定了經營土地無利可圖,二是賦役沉重,田多者往往破產。嘉靖《徽州府志》對此有所概括:
徽郡保界山谷,土田依原麓,田瘠確,所產至薄,獨宜菽麥、紅蝦秈,不宜稻梁。壯夫健牛,田不過數畝,糞壅縟擳,視他郡農力過倍,而所入不當其半。又田皆仰高水,故豐年甚少。大都計一歲所入,不能支什之一。小民多執技藝,或負販就食他郡者常十九。……田少而直昂。又生齒日益,廬舍、墳墓,不毛之地日多。山峭水激,濱河被沖嚙者,即廢為沙磧,不復成田。以故中家之下,皆無田可業。徽人多商賈,蓋其勢然也。……其實商賈雖余貲,多不置田業,田業乃在農民。賦煩役重,商人有稅糧者,尚能支之,農民騷苦矣。從自然環境看,徽州山田地形復雜,旱澇災害頻仍,收獲物只得其半,農業生產效率低下。而且山田的單位面積小,所謂“山隈溪隙,肆力開墾,越十級不盈一畝”,無法擴大土地經營規模。要理解徽商不經營土地,還須區別土地使用中耕地與非生產用地的不同。徽州人口日益增長,“廬舍、墳墓,不毛之地曰多”,是指非生產用地增加,耕地減少。徽州的屋地、風水地,寸土寸金,卻不是經營性的“田業”。徽商雖在故里占有“廬舍、墳墓”,但并非為了獲取地租,所以說商賈“多不置田業,田業乃在農民”。明清田賦為定額制,屋基、風水地雖不產糧,而在冊登記,繳納賦稅。魚鱗冊有的登記原額為田,而后“田成基”,耕地成為非生產用地,稅額不變。徽商為擺脫賦役之累,不置田業。萬歷年間徽州知府古之賢在報告中說:“至于歙、休富民,則又不在田糧,而在家貲。”形成“徽民之富,不系田糧,有富逾巨萬,而田糧反少”的局面。
清代鹽商資本以白銀數千萬兩計,他們在徽州故里占有基地、墓地、祀田、義田等,多者數百畝。如歙縣徐士修,乾隆年間任兩淮總商,出生維揚,不忘桑梓,從乾隆十六年至二十年的四五年間,率鹽商先后為徽州捐資十余萬金,“為闔郡永遠平糶,萬山中贍百萬戶,而谷價賴以不昂”;修建紫陽書院出五千金,又以一萬二千金生息以作書院膏火費用,獲得“僑寓、故里兩地交稱”;“仿范氏義田法,置田數百畝,以歲人資助宗人”。清代鹽商對徽州故里的捐助以金融貨幣為主,投入土地的資金不多。
第三,農村宅基地納入田賦。明清時代,農民宅基地、風水墓地等非生產用地納入田賦征稅。由于原始資料缺失,這個問題還未見有今人研究。清初張履祥說:“嘗論賦役重困,基址、墳墓,各宜思糧之所出。”所云“糧之所出”,就是交納田賦,已然造成“重困”,實為明清農民負擔中不可或略的問題。在農耕社會,田與宅是基本的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歷來“田宅”相連,《孟子》有“百畝之田,五畝之宅”的論述,《商君書·境內》規定:“能得甲首一者,賞爵一級,益田一頃,益宅九畝。”以上“宅”與“田”的比例,前者5%,后者9%。當然,“宅九畝”是指可以發展庭院經濟的宅地,而非僅指住屋。明清魚鱗冊登記宅基地,就筆者統計過的數字看,明代績溪上莊村宅基地占總面積的9.8%,清代休寧縣霞阜村非生產用地約占土地總面積的23%,本文所統計的清初歙縣長齡村宅基地為2.5%。魚鱗冊登記土地的地段不同。比例有差別,需要更多個案研究才能得出比較準確的比例。估計徽州宅基地、墳地等非生產用地接近在冊登記土地總面積的10%。
按照《孟子》所言,夏商周三代為“什一之稅”,即對一夫百畝的產品征收十分之一的實物地租,而“五畝之宅”為生產者所養之資,無須繳納賦稅。明清時期宅基地等非生產用地納入田賦,有魚鱗圖冊登記在案。黃仁字認為,明朝財政問題是稅收過低造成的,“整個帝國賦稅的平均水平似乎也不超過農業產量的10%”。但如果算上納入田賦的宅基地占到納稅土地面積的10%,實際稅率達11%有余。徽州宅基地的價格超出耕地數倍甚至幾十倍,對民眾經濟生活的影響很大,一些貧民往往因“住主屋”而淪為佃仆,所謂“徽州之俗,在房東則以主人自居,在佃人則以莊仆自認”,經濟地位決定了社會地位。徽州宅基地金貴,清丈的方法與尋常田地不同。歙縣《清順治三年丈量條例》載:
徽歙人稠地窄。寸土寸金,屋基、風水與尋常田地不同,須常仔細清丈。如基地造屋者上,不能入屋丈量,各業戶當先于屋內,遵照官給弓步先量,將前后左右文明若干步,貼一浮票于門首,俟公正再以蠟繩將屋周圍丈定,從公折算,是否相同,方許入冊,不許容隱。如系眾屋,或有分莊納稅者,俱一一注明,不得混為己業,致滋多事。其風水一節,尤為吃緊,徽人酷信堪輿,強者謀為爭占,當事諸人須秉公照額清丈。不得受賄徇私,移甲為乙,以多丈少,以少作多,致起爭端,為害不小。違者一并重究。……徽歙之民,十有九商在外,僉丈之日,未必回家。有等勢豪奸棍乘業主不在,指作為主之產,意圖強占混僉。
歙縣順治年間清丈屋基、風水地時考慮到徽商在外,要求當事人秉公丈量,以免宅基地、風水墓地被“勢豪奸棍”強占,這也反映出徽商在故里占有土地以非生產用地為主的事實。徽州屋地有的為“眾屋”,須“分莊納稅”,并在魚鱗冊一一注明。附表《清順治歙縣長齡村屋地表》中有很多號是分莊占有,具體反映了清丈屋基納人田賦的事實。明清田賦為定額制,明洪武初定稅時宅基地、墳地略少,隨著人口增長,一些田地改作屋基,但田賦額不變。這種情況各地類同。如安徽郎溪人戴兆佳,清康熙五十八年任浙江天臺知縣,任內清丈田地,編造魚鱗冊,要求丈量人役遇到“原系是田,今或造墳、或造屋者,仍作田丈”,保持田賦原額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