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中國墨文化的建構歷程和文化表征

摘要：人工制墨是我國古代一項重要的工藝，在其發展過程中，逐步形成了體系完整的墨文化。中國墨文化體系經過前墨文化時代，到唐宋時正式形成，對傳統制墨工藝的發展產生了多重影響。

關鍵詞：中國墨文化；建構歷程；文化表征

中圖分類號：G12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181－04

人工制墨是我國古代一項重要的技術發明，從商周時代開始萌芽，一直延續至今，對人類社會生產生活產生了深遠影響。制墨工藝在發展過程中融合了繪畫、書法、雕刻等藝術元素，使墨從制造到鑒賞，從使用到收藏，從工藝發展到詩賦描述等方面與中國社會文化緊密相聯，并因其固有的文化符號和文化表征，逐步形成了體系完整的中國墨文化，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重要的一支。然而，中國墨文化體系形成于何時、特征和表現是什么、對制墨工藝的發展有何影響，尚沒有研究者進行深入討論。

一、墨文化的形成要素

“文化”大體上可以分為廣義和狹義兩種。廣義的文化，又稱為“大文化”，是人類在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所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即梁漱溟所言：“文化，就是吾人生活所依靠之一切。”狹義的文化則被稱為“小文化”，是人類精神創造活動及其結果。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泰勒1871年在所著《原始文化》一書中，提出了狹義文化的早期經典概念，認為文化是包括知識、信仰、藝術、道德等元素的復雜整體。本文所討論的墨文化專指狹義的墨文化，也就是我國古人在墨的發明、使用、流通過程中，逐步衍生的以墨為載體所表達的價值取向與精神內涵。

墨文化在文化分類上又屬專題文化的一個種類。作為一項專題文化，墨文化的形成需要具備兩個基本要素，一是墨本身是否具有文化屬性，這是形成墨文化的前提條件；二是墨的制造、使用是否能形成一種文化氛圍。人工制墨的實踐是一種對自然有意識的改造行為，人工制墨的開始即表明墨的文化屬性已經具備。具備了文化屬性，并不意味著墨文化的形成，還有待于墨文化氛圍的形成。文化氛圍基于文化本質而產生，并依托文化本質繼承和延續，這種體系既要具有文化素質的氣氛和外部環境，又能與文化本質相互影響，并且涵蓋的內容超過文化本質所包含的內容。

墨最初是作為一種文房用品出現的，它所包含的文化本質即具有使用價值，而墨文化的氛圍則指突破使用的范疇，形成了后來的從精心制造到把玩鑒賞，從珍惜收藏到詩賦描述這一相當完備的文化體系。具體說來，在制墨工藝發展到一定的階段后，開始逐步融入了實用價值以外的表現符號：一匣好墨，墨香宜人、形制獨特，兼有書法、繪畫、篆刻、雕刻、文學等表現形式。也就具有了精神和社會的功用。當此之時，其書寫功能已屬次要，收藏者更注重的已經是鑒賞、把玩所帶來的精神享受了，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墨文化。

二、前墨文化時期

同任何一種專題文化一樣，墨文化體系也是經過了漫長的建構歷程才最終確立的。前墨文化時期，指已經具備了墨文化的某些表象，但尚未最終形成完備的文化體系時期，時間跨度應該始于人工制墨，終于墨文化體系正式建立。

漢代以前。墨僅是作為一種耗材存在，主要是文人自制。這一時期，墨制作工藝的改進、形制的變化，都只是為了更適宜使用。比如以人工燒制的松煙取代天然的石墨；使用膠作為粘接劑；墨的形制從最初的“枚”、“丸”、“螺”改進到“笏”、“挺”，更便于手持研磨。也因為此時的墨還僅是一種書寫耗材，人工制墨在工藝自身發展以外的社會關注度方面并不高，沒有一人是因為制墨而見諸于文獻，也未形成大致統一的制墨工藝標準等。

從漢代始，墨開始成為一種貢品，作為地方土產上貢給朝廷，供官方使用。在貢賦中，墨被列入土產，這就決定了這一時期的墨仍然是以使用功能為主要存在理由，和其他作為貢品的農產品并元區別。因此，雖然古人早在商周時期即已經開始人工制墨的實踐，并在秦漢時形成了較為完備的松煙墨制作工藝，但由于沒能突破使用這一本質，墨的文化氛圍也就尚未形成。

因此，我們認為，從人工制墨開始出現直到漢代都屬于前墨文化時期，其特征是在這一時期墨的主要存在理由是實用，實用之外的社會關注程度不高，因之而生發的文化現象還不明顯。

三、墨文化體系形成的文化表征

經過了前墨文化時代的長期積累、醞釀，墨終于在唐宋時期突破了單一的使用范疇，具有了收藏、鑒賞價值，成為一種文化載體，這標志著墨文化氛圍的形成，也標志著中國墨文化體系的正式建立，主要的文化表征有以下幾方面：

一是墨由“文人自制”的書寫用品轉化成商品。從唐代開始，政府開始設立專司制墨的機構，由此出現了有文獻可考的中國制墨史上最早的制墨專業人員——祖敏。到了唐末，制墨史上最為著名的職業墨工李廷珪也被載入文獻。自此，中國傳統制墨工藝和墨工開始被社會廣泛關注。到了宋代，社會對制墨業的關注力度繼續增加，出現了大批專門從事制墨的墨工，墨也不再只是“文人自制”，開始成為一種商品，這既表示了制墨行業的高度社會化，也客觀上進一步突出了墨的文化屬性。

二是墨工在墨上留名。開始由“匠”而“藝”的轉變。漢代以后，出現了墨模，人工制墨進入了模制時代，在墨上模印文字、圖案已經成為可能，在從漢至唐的這段時間里，墨上先后出現了圖案和文字。但唐代早期，墨上的模印文字一般只是注明墨的質量特征或使用者名號。很少留下墨工的姓氏里貫。比如成書與北宋的《春渚紀聞》就記載了一笏唐高宗的沒有題款的“永徽二年鎮庫墨”。較早在墨上留下姓名的是唐代墨工祖敏，但僅存姓名，并無其他信息。唐大歷年間，李陽冰制墨，在墨上的題款也僅是“臣李陽冰”幾個字。考慮到李陽冰的身份，這幾個字可能還帶有“監制”意。及至唐末，墨工李超(李廷珪之父)在自己所做的墨上留下了“歙州李超造”的題款，除了姓名，還加上了籍貫，信息已較前人豐富。李超的后人李廷珪、李承晏、李文用等延續了乃祖做法，并繼續加以擴充，比如李承晏的兒子李文用制墨，就留有“歙州供進李承晏男文用墨”的題款。既交代了姓氏、籍貫，還交代了自己的工藝傳承。墨上留名始于唐末，在宋代即成為一種傳統。墨工有意識地在墨上留下題款。一方面是因為當時制墨業已經比較發達，墨工有了初步的品牌意識，另一方面也表明墨工已經有了通過制墨而為時人所知、后人所記的愿望。從文化發展的趨勢看，有意識的留下題款表明人工制墨已經開始了由“匠”而“藝”的轉變，因為當墨工在墨上留下名號時，和一個書畫家在自己的作品上落下題款，其文化內涵是一致的。

三是開始更加注重墨的外表，形制不再拘泥于方便使用。秦漢時的墨多為隨手捏制，東漢以后才有枚、丸之分，但這時的形制還是為了便于研磨。魏晉以后，墨模開始使用，墨的形制開始變化多端。唐代祖敏制墨，已經有了比較規整的圓形，這說明從工藝發展角度來看，墨工已經開始有意識地注重外表的美觀了。到了宋代，這種現象更為普遍。幾乎所有的墨工在制墨時都更加注重外形的精致，會為自己的作品起上一些文雅的名稱，設計各種新穎的外形。《墨譜法式》一書的“式”篇即留下了李廷珪、柴殉、張遇等十五位墨工的共三十副墨圖，有圓形、橢圓形、長方形等，且大多數飾以龍紋、蓮花、如意圖案，題款文字則篆、隸、行、楷均有。宋代還出現了后人所謂的“觀賞墨”，更注重外形美觀奪目，對實際品質的要求倒處于次要地位了。

四是文人在日常使用之余，開始有意識的對墨進行收藏、鑒賞。南唐宰相韓熙載收藏的好墨連親朋好友都舍不得拿出來一見。宋代，這種賞墨、藏墨之風就更盛了，其中不乏當時的名士、達官貴人。司馬光所收藏的墨多達幾百斤；蘇東坡藏有好墨七十多丸，仍然到處搜求。宋時文人千方百計搜集墨，顯然不是為了使用，對于一些好墨，更是“不許人磨”口)。《墨史》記載北宋王原叔“屢以萬錢市一丸”，買來的墨則“持玩不厭”；《新安志》記載，北宋王景源以古墨一笏換了一方價值五萬錢的端石硯。動輒以幾萬錢買一丸墨，而且時時把玩，顯然已經突破了墨的使用范疇。

五是墨已經能引起文化聯想，產生相應的文學作品。有關墨的文學作品，在前墨文化時代已經出現，但在唐宋時期顯著增多，作者不乏達官貴人、文學大家。唐代李嶠留下了“長安分石炭，上黨結松心”的佳旬，說明當時陜西一帶墨業之發達；李白有“蘭麝凝珍墨，精光乃堪掇”之句，極言松煙墨之光彩；蘇東坡以“魚鰾熟萬杵，犀角盤雙龍。墨成不敢用，進入蓬萊宮”描述時人工藝之巧、制墨之精。另一個比較重要的文化現象是在唐代開始出現了墨的別稱，和后人以“楮”稱紙、以“毛穎”呼筆一樣，唐代開始以“黑松使者”、“松煙督護”、“玄香太守”、“松滋侯”等作為墨的代稱。

這一時期整個行業的社會屬性更加明顯，制者開始注重與實用無關的外在美觀。用者視為藏品，并能引起文化聯想。這些都標志著，唐宋之交，墨已經突破了單純的使用功能。墨文化的氛圍已經形成，中國傳統的墨文化體系也在唐宋時正式形成了。

四、墨文化的形成和制墨工藝的發展

文化的形成基于社會實踐，也會影響社會實踐。在制墨工藝發展的基礎上形成的墨文化同樣也會反過來影響制墨工藝的的發展。墨文化形成以后，對制墨工藝發展的影響有以下幾方面的表現：

首先，墨文化的形成促進了適合制墨工藝發展的外部環境形成。當賞墨、藏墨成為一項雅事后，文人與墨工之間以墨會友、因墨相交也就十分自然了，人工制墨也因此由過去的成于匠人之手轉化為文房雅事。從宋代開始，文人士大夫一族與墨工相交，乃至親手制墨，一時蔚然成風，蘇東坡就是其中比較著名的一例。《墨史》在記載宋代墨工時，還提到了神宗朝龍圖閣學士揚州知府滕元發、真宗景德年間韶州知事王仲達、仁宗朝駙馬都尉李公照、樞密使邵興宗等人，稱他們“往往做墨”。不僅文人士大夫以制墨為雅事，就連宋徽宗都親手制墨。明清時期，文人與墨工的關系更為密切了。明代制墨四大家之一的程君房刻印《程氏墨譜》時，有一百多位當時著名的書法家、雕刻家為之作序、作文、繪圖、刻模，這其中還包括了遠渡重洋到中國傳教的利瑪竇。清代制墨四大家之一的曹素功，本是文人出身，已經融入當時的仕宦、名流。宋代以后的文人制墨，更多的是一種“雅事”，是為了獲得某種精神上的享受，和早期的“文人自制”有本質差別。士大夫階層對墨的這種偏好，客觀上為制墨行業引來更多關注，營造了有利于制墨業發展的外部環境。

其次，墨文化的形成，有利于制墨工藝的傳承、延續。從人工制墨開始到宋代的漫長年代里，沒有一本與墨有關的專門著作，后人也無法知曉在這個漫長的年代中制墨工藝是如何一步步發展、變化和傳承下來的。墨文化形成以后，制墨、記墨、論墨、評墨、墨譜等各類專著開始大量出現。這些著作的出現，不論是在推廣、傳承制墨工藝，還是供后人研究工藝發展，都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任何事物都有正反兩面，墨文化的形成對制墨工藝的影響也是如此。墨文化的形成推動了制墨工藝的發展，也在一定程度上給墨的工藝進步帶來了負面影響。墨文化形成以后。人們對墨的賞玩、收藏蔚然成風。這從客觀上刺激了墨工更加注重墨的觀賞性和藝術性，而把墨的質量放在了次要位置。這種注重外表之風在明代發展到了極致，明代制墨，力求外觀精美，尺寸、規格、形制不以方便研磨為考量，而以出奇制勝為準則。圓形、碑形、八角形、圭形、走獸、人物等樣式紛紛面世，墨上圖案、文字的內容更是無所不包。明代程君房的《程氏墨苑》、方于魯的《方氏墨譜》和方瑞生的《墨海》，這三大墨譜共收錄各種墨模圖案1000多種。以《方氏墨譜》為例，該書分為國寶、國華、博古、博物、法寶、鴻寶六卷，內有圖案385式，蔚為大觀。清代胡開文的“新安大好山水”十六景和“御制銘園圖”六十四景都是花費巨資做成的墨模精品。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各式墨模五萬余件，大部分為明代萬歷至清末期間的作品。由此可見明清兩朝的制墨業發展其實偏離了工藝發展的正常軌道。

五、結語

隨著科技的進步和光電存儲時代的到來，墨的使用范圍越來越小，傳承千年的中國制墨工藝遭遇發展瓶頸，傳統制墨工藝入選“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單。這本身就說明傳統制墨工藝前景堪憂。在這個時候，對墨文化加以探討和解讀，可以讓更多的人了解墨文化、喜愛墨文化，進而推動傳統制墨工藝的保護、傳承和進一步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