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現代性“風險”看馬克思主義發展觀

摘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一系列現代性風險的凸現，對現代性與發展之間關系的反思與追問成為理論界的關注熱點。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改革開放30多年來呈現出一系列現代性風險景象。國內外風險并生，傳統式與現代型風險共存，結構性風險和過程風險并存，呈現多元復合的特點。轉型風險是發展過程中的風險，這就要求從調整社會發展方式出發來超越發展的悖論、化解當代風險問題。建立在現實批判基礎上的馬克思主義發展觀正是解決發展悖論的理性選擇。科學發展觀是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發展觀，強調以人為本，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人與自然和諧相處，是當代中國破解現代性風險的有效途徑。

關鍵詞：現代性“風險”；發展“悖論”；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科學發展觀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080－05

一、現代性“風險”與發展“悖論”

全球化時代，是一個現代性“風險”不斷呈現的時代。風險已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僅風險強度空前加大，而且風險環境也日益擴張。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一系列風險景象的凸現，懷著規避風險、實現社會和諧的美好憧憬，理論界對風險社會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對風險與發展之間關系的追問與反思成為研究的熱點。

(一)現代性“風險”景象

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將現代性視為一個“風險社會”，并從反思現代性后果的角度，詳細列舉了諸種風險及風險產生的原因。他認為與現代性的四種制度性維度相對應，隱含著“具有嚴重后果的風險”，這就是，經濟增長機制的崩潰，極權的增長，生態破壞和災難，核沖突和大規模戰爭。他宣稱現代性社會是個錯位和不確定的世界，一個“失去”控制的世界。吉登斯列出的現代性的風險景象主要有：高強度風險的全球化，突發事件不斷增長風險的全球化，來自人化環境或社會化自然的風險，影響到千百萬人的生活機會的制度化風險環境的發展，風險意識本身作為風險，分布趨于均勻的風險意識和對專家知識局限性的意識。吉登斯認為產生這些風險的最主要的根源，在于人類對自然與社會的干預與控制。因此，現代性的風險源于一種人為的不確定性。這種人為不確定性的出現是現代制度長期成熟的結果，它進入我們的生活意味著我們的存在“比以前更有風險”。德國社會學家烏爾里?！へ惪藦纳鐣l展的分期階段意義上將風險劃分為三種：前工業社會的風險、工業社會的風險、風險社會的風險，分別對應于三種現代性形態：前現代性、簡單現代性、自反性現代性?，F代社會作為一個風險社會，主要體現為在高度現代化狀態下由社會發展的副產品、高新技術的負面效應、經濟體系運行的紊亂、政治沖突的國際化所導致的生態風險、核風險(戰爭工業化)、技術風險、金融風險等。中國正處于社會轉型期，是傳統性、現代性和后現代性并存共生的社會，但現代性處于主導地位。中國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在實現現代化的道路上也飽受現代性的困擾，改革開放30多年來，呈現出一系列現代性風險景象，國內外風險并生，傳統式與現代型風險共存，結構性風險和過程風險并存，呈現出多元復合的特點。貝克在一次訪談中曾對中國的社會風險形勢做出了分析和預測：“當代中國社會因巨大的變遷正步入風險社會，甚至將可能進入高風險社會。從西方社會發展的趨勢來看，目前中國可能正處于泛城市化發展階段，表現在城市容納問題、不均衡發展和社會階層分裂，以及城鄉對比度的持續增高，所有這些都集中表現在安全風險問題上?！蹦繌闹袊膰閬砜矗袊寝r業大國，“三農”問題還十分突出。與農業生產方式相連的風險主要表現為自然災害的威脅。我國是世界上自然災害最為嚴重的國家之一，地震、洪澇、干旱、風雹、雷電、赤潮、沙塵暴、風暴潮、高溫熱浪、低溫凍害、地質災害、森林草原火災，以及口蹄疫、禽流感、小麥條銹病、植物森林病蟲害等動植物疫病災害在我國都有發生。全國50％以上人口分布在受自然災害影響嚴重的地區，常年受災人口在2億人次以上。近10年來，每年自然災害造成的經濟損失都在1000億元以上。特別是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造成的直接經濟損失是8451億元人民幣。四川最嚴重，占到總損失的91.3％，甘肅占到總損失的5.8％，陜西占總損失的2.9％。中國不僅面臨傳統農業社會的風險，而且由于工業化程度正處于初級階段，因此也面臨工業社會的風險。如與工業生產相聯系的安全事故、與生存相關的意外傷害、與工作相關的失業貧困等，例如：礦難、交通事故、2000萬農民工因失業返鄉。此外。地區差距、城鄉差距較大，貧富差距懸殊，這些都是社會風險的現實來源，也是發展過程中的風險。從發展狀況來看，中國部分地區已接近西方發達國家水平，如上海、深圳、廣州、北京等地，與高度現代化相聯系的風險也不同程度地存在，如：金融危機、生態危機等等。從風險現狀來看，轉型中的中國遭遇的風險具有多重復合型的特點。不僅各種風險紛至沓來，而且不同發展階段的風險同時并存，傳統性、現代性、后現代性風險共生并存，從而形成更為復雜的風險困境，其中現代性帶來的轉型風險最為明顯，從而呈現發展悖論。

(二)現代性引致的發展悖論

從現代性的風險景象來看，現代性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實現現代化，獲得現代性的過程，是一個選擇發展目標、模式的過程，這個過程必然由一系列風險引致發展悖論?！霸谂械赜^察之下，許多明顯的發展證明是‘反發展’。相反地，看來一般的成就卻往往構成真正的發展?！痹诂F代化的進程中，現代性風險的大量存在引發了發展的悖論，甚至出現了反現代化思潮中的反發展思潮。人類文明史上的發展觀，從古代的“循環”到啟蒙時代的“進步”，從胚胎學的development(生長、發育)和地質學的evolution(演變、演化)到現代科學的“發展”與“進化”，從古典經濟學到現代經濟學，從經典理性主義和功利主義的發展觀到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社會變化發展的觀念經歷了復雜的嬗變。發展必定蘊含著一種趨向更好目標的方向性意義，是一個以現代價值觀為前提的現代語詞。所以，發展=進步+進化+主體性。哲學上的“發展”話語與發展理路主要有“法國式的”或“唯理主義的”人文主義(哈耶克稱之為“建構論唯物主義”)，“英國式的”或“自然主義”的人文主義(哈耶克稱之為“進化論理性主義”)。在早期發展道路的選擇上，已經存在著社會發展與人的發展之間關系的悖論的萌芽。馬克思主義的發展觀則在對現代性批判的基礎上指出，社會發展是人類通過社會實踐活動而獲得的社會系統的整體上的進步或積極的、向上的變化。人的發展包含著兩種發展三個方面，人類社會的發展是人的發展的歷史前提，社會的發展是以人為主體的、為了人的、以人為評價標準的發展。在現代性成為社會普遍元素的前提下，社會發展與人的發展之間關系問題呈現出若干悖論：消費樂園之得與精神樂園之失；經濟發展、技術水平提高、生活改善與人的退化；幸福的客觀條件之增進與主觀幸福感之減退；自由與枷鎖：自主性發展與人對技術的依附性；開放、多元與本土、核心；社會發展前景的必然性與人類生活前景的不確定性；個體與社會之間的依附與疏離，等等。當前中國也呈現出一系列的發展悖論：生產力水平與社會結構、分配公正與經濟效率、經濟發展與環境污染、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經濟增長與貧富分化、經濟發展與道德信仰缺失，等等。這些由現代性風險引致的發展悖論是思維層面的。還是實踐層面的呢?怎樣破解風險社會視野下的發展悖論呢?我們認為這需要一個多維度求解的過程：第一，從發展悖論問題的個體與社會歸因來看，人的需要本身的不斷發展或擴張與多種需要并存以及人對自身的認識之間的矛盾是悖論產生的心理原因；群體內人的個體差異性與人際、群際利益沖突是悖論產生的現實原因；國家與社會的分離水平是社會動因；社會體制的變革與社會控制力量的消長：法律、政策、道德等等的約束比例失調是制度原因。第二，從發展悖論問題的研究領域來看，存在著發展經濟學、發展社會學、發展倫理學、生態學、心理學、思想政治教育等等多學科的求解現象，反映了現代性張力的普遍性、風險的威脅度、發展悖論的現實性。

二、現代性風險對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的啟示

“現代性”主要是一個哲學范疇，從哲學的高度審視與批判文明變遷的現代結果，“現代性”不僅標示著一個歷史發展階段，更代表著一種時代精神，一種不斷改造世界的要求?！艾F代性”永遠是在向人類提問：我們現在應該怎樣才能做到更好呢?在此意義上，現代性不僅具有反思與批判的特性，讓人們在一系列現代性風險景象下反思風險與發展之間的關系。而且，現代性又是開放發展的，具有“解構”和“重建”的雙重取向(這正是安東尼·吉登斯在《現代性的后果》中所強調的“現代性的斷裂特性”)。對現代性風險與隱憂進行批判的同時，我們思考最多的是如何化解現代性引致的發展悖論。發展與現代化是一個充滿矛盾的過程，關鍵在于如何正確地認識和對待上述悖論；悖論是矛盾的統一體，在矛盾轉化條件還不成熟時，不善于認識、把握和利用發展中的悖論，隨意破壞悖論，常常會導致矛盾激化；在正確認識與把握悖論特征與規律的情況下，能使悖論處于發展與現代化進程中“可控”的和諧環境與條件之下?，F代性風險是發展過程中的風險，這就要求從調整社會發展方式出發來超越發展的悖論、化解當代風險問題。建立在現實批判基礎上的馬克思主義發展觀正是解決發展悖論的理性選擇。

(一)反思與批判：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價值理想

發展觀是發展實踐的理論總結，“是關于發展的本質、目的、內涵和要求的總體看法和根本觀點”。有什么樣的發展觀，就會有什么樣的發展道路、發展模式和發展戰略，就會對發展的實踐產生根本性、全局性的重大影響?，F代性給予馬克思主義發展觀以啟示，為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的發展提供了新動力、賦予了新元素?，F代性通過摧毀傳統的權威、觀念和制度解放了人，催生了現代文明；而構成歷史悖論的是，它同時又為人鑄造了新的鐐銬。㈣在反思現代性“風險”的過程中，馬克思以“現實的人”為邏輯起點，批判了資本主義現代化過程中人的異化。馬克思關于人的目的性和主體性觀點必然要求“以人為本”來校正人的物化之弊。馬克思主義發展觀在實踐的基點上立足于“人類社會或社會化了的人類”，強調實踐活動中的“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或自我改變”的一致性，所以，馬克思主義既在批判中致力于“立”，又是開放的、發展的，并最終形成了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價值理想。馬克思關于人的全面發展理念，既有對類的全面發展的追求，又有對個體全面發展的追求。馬克思這種關于人與社會的價值理想，充滿了理性和進步的精神，這恰恰與現代性具有的科學、理性、主體性精神是一致的。追求人的自由解放本來是“現代性”的最高價值目標，但是在現代化的現實中卻造成了人的異化，產生了“主體性的危機”；對理性的崇尚，使人們自覺地通過理性來控制非理性的破壞力量，把整個社會置于人的有意識有計劃的控制之下，但是現實卻是在理性的表象后面隱含著深層的無理性、無組織和無計劃的混亂。人類追求發展卻走向了反發展，這也是為什么在反現代化思潮中孕生反發展思潮的原因。馬克思既是現代性價值信念的“信奉者”，又是現代性傳統的“叛逆者”，同時還是現代性傳統的“重建者”，這種“多元一體”的辯證立場，使馬克思的現代性思考富于思想的張力和開放的空間，從而成為應對現代性風險，解決發展悖論的途徑。

現代性是多元的，社會是多樣性的，發展觀也在各國現代化實踐中呈現出多重性。馬克思主義發展觀是在對傳統的形而上學的發展觀、機械唯物主義發展觀批判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但是理論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開放、發展的，在新的時代條件下，馬克思主義發展觀在實踐中獲得了不斷的發展，形成了一系列成果。從馬克思主義發展觀的發展脈絡可見，發展觀是立足于時代特征的，需要與時俱進，發展觀自身也是發展的：發展觀必須從具體的國情出發，不能照搬、單一化，應該是民族的、多樣化的；在風險與發展的關系上，發展是主軸。要解決當今世界面臨的發展的現實困惑和理論悖論，就要在對各國發展與現代化理論和實踐的分析與研究中，進行反思與批判，形成適合自己的科學的發展觀。

(二)重建與超越：科學發展觀的現實構建

中國目前正處于現代化進程中的關鍵時期。機遇與矛盾并存，發展與風險同步。面對貝克“中國已進入高風險社會”論斷，我們必須反思與追問發展與風險之間的關系。批判地吸收西方風險社會理論的精華，吸納“發展悖論”給予我們的啟迪，立足本國國情，構建應對現代性風險景象、化解發展悖論的發展觀。具體而言，就是要在反思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現代化發展的實踐經驗的基礎上，從面臨風險和發展現狀出發，繼承、創新、發展馬克思主義發展觀，轉變發展理念、發展范式，形成科學發展的目標、路徑、方法和戰略。在現代性和馬克思主義的互動中揭示科學發展的本質，這也是實現馬克思主義發展觀中國化的關鍵。

當前中國體制轉軌與社會結構轉型交錯進行，社會正處于發展的“矛盾凸顯期”，各種社會矛盾加劇。轉型時期社會張力的增大、社會控制力的弱化、現代化進程中的困惑以及社會主體多元化等因素增加了社會風險，加劇了社會結構性失衡，成為群體性事件頻發突起的社會動因。社會轉型所帶來的風險增多，使社會轉型本身成為一種發展的風險，處理不當就會導致發展的倒退，陷入轉型陷阱。在這種意義上，社會轉型的過程風險就是轉型風險。在現代化過程中，黨中央出于規避現代性風險、破解發展悖論的理論自覺，提出了科學發展觀?？茖W發展觀繼承了辯證唯物主義全面、聯系、發展的基本觀點，提出了全面、協調、可持續發展的理論，是科學運用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處理當代社會發展問題的典范。理論的徹底性、科學性不僅在于“抓住事物的根本”，而且在于抓住“人的根本”，而“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茖W發展觀在發展目的上體現了以人為本的要求。堅持以人為本，“就是要以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為目標，從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出發謀發展、促發展，不斷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切實保證人民群眾的經濟、政治和文化權益，讓發展的成果惠及全體人民”?？茖W發展觀把人的全面發展與社會全面發展作為社會主義的最高價值目標和本質要求，堅持尊重人民歷史主體地位與尊重社會發展規律的一致性。科學發展觀立足于中國現實存在的轉型風險，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提出了可持續發展的理論觀點，發展了馬克思主義關于人與自然關系的理論，實現了對以往發展觀的超越。在20世紀90年代末，可持續發展是一種全新的發展觀，它所關注的是以人與自然關系問題為中心的當代與后代之間的關系問題，不僅注重現代性風險，而且以后現代性的視角反思和批判“發展悖論”。全面、協調發展的狀態不是停留在某一階段，必須可持續地進行，這既是經濟社會發展的基本要求，也是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基本要求。

科學發展觀。第一要義是發展。核心是以人為本，基本要求是全面協調可持續。根本方法是統籌兼顧。以科學發展觀為指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就要探討現代性風險背景，洞悉我國傳統性、現代性、后現代性風險交錯并行的復合多元特征。胡錦濤指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既是我們“抓住和用好重要機遇期、實現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宏偉目標的必然要求”，也是我們“把握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有力應對來自國際環境的種種挑戰和風險的必然要求”，就是要關注我國面臨的現代性生態風險、核風險、高科技風險、金融風險及社會變遷風險；關注我國現實存在的一系列發展悖論：經濟發展與環境污染、發展與代價、效率與公平、人與自然、開放與依附、生產力水平與社會結構、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經濟發展與道德信仰缺失、物質消費與精神空虛等等。這樣，才能把握現代性與馬克思主義的互動關系，風險與發展之間的關系，從而選擇更科學、更全面的發展理路。

總之，科學發展觀拒斥一切現代性“原罪”。致力于消解工具理性、人的異化、單向度文明等等現代性危機。同時又以開放發展的精神吸收了理性、科學和進步等現代性的核心理念。在此種意義上，可以說科學發展觀是對現代性的重建與超越?？茖W發展觀倡導經濟、社會、人口同資源環境之間的協調發展，堅持以人為本，真正實現了在生產力高度發展基礎上的人的自由和解放，是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發展觀，是當代中國解決現代性風險引致的發展悖論的理性選擇與現實路徑，體現了黨和政府在處理發展和風險關系問題上的高屋建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