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鄉村民主政治不斷發展,體制建構不斷完善。但是在廣大農村地區民主政治的發展并不平衡,有些地方由于宗族勢力的強大,鄉村精英的軟弱,鄉、村、組幾級管理體制的不協調,以及人才流通機制的僵化等原因,很大程度上影響和限制了當地鄉村民主政治的發展。本文力圖以新的眼光分析歷史上宗族勢力、鄉紳階層和保甲制度在維系中國歷史上鄉村自治上曾發生過的重要作用,并提出在當今新的歷史條件下善于利用歷史資源中某些積極因素,興利除弊,用以促進鄉村民主政治的健康發展。完善當前鄉村自治的路徑應該包括:限制和削弱鄉村宗族勢力、保護和發揮鄉村精英階層的作用、政府善治并逐步還權于社會,實現真正的鄉村自治。
關鍵詞:鄉村自治;鄉紳階層;宗族勢力;保甲制度
中圖分類號:C918.8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1-862X(2010)03-0117-10
一、中國鄉村自治的歷史根源
對于中國政治制度史的認識歷來有不同的意見,一種是持徹底批判的態度,認為中國封建制度,特別是政治制度是典型的專制制度,無任何“民主”可言,從來是一種“人吃人”異常黑暗的政治制度;另一種意見認為,在批判中國封建政治制度的同時。還不能全盤否定歷史:除了其中必須唾棄的歷史糟粕之外,畢竟還有某些值得研究、值得肯定的部分,其中包括存在過的某種帶有民主成分的制度萌芽和因素。對于中國歷史上的鄉村治理歷史也應當作如是觀。我們不能割斷歷史,應該盡可能地挖掘和發現歷史中的積極因素,為今天的社會發展服務。
今天中國鄉村民主政治的歷史發展必將以鄉村自治為核心,如果冷靜地觀察,就可以發現這和中國歷史上的源遠流長的鄉村自治傳統體制存在著某些聯系。當然我國古代的鄉村自治同中國固有的傳統文化和社會結構是密不可分的。我們認為,在中國歷史上鄉村社會里存在著的相互聯系和作用的士紳階層和宗族勢力,以及以宗族為基礎、以士紳為紐帶而形成的保甲制度,是維系中國鄉村自治三大基石。重新審視這三種力量和因素,能從中獲得某些新的啟發。
(一)鄉紳階層
鄉紳的本義為居鄉的有功名官職之人,主要是科舉制度造就的一個精英階層,大致可分為兩部分,其上層皆有官職,包括現任或致仕官員,主要為通過科舉出仕者,也包含通過捐納、封贈等途徑獲得官職或虛銜的人:下層則是有功名而尚未獲得官職者,包括未仕的舉人、國子監監生以及地方府州縣學的生員,具有一種“準官僚”的地位。鄉紳是鄉村社會涌現出的精英階層,扮演著近似于民選“官員”的角色,屬于民又處于民之上層,與當地鄉民之間除了管理關系之外,還存在著很多共同利益。鄉紳階層的政治地位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在鄉村社會貫徹朝廷的政令。中國幅員遼闊,在廣大鄉村地區很難直接派遣官吏進行統一管理,因此朝廷的政令必須經鄉紳傳達于民,并由鄉紳負責宣傳,以促使政令的執行。其二、充當鄉村社會的政治領袖或利益代表。在等級秩序下,鄉村民眾對朝廷各種政令的態度,首先反饋至鄉紳,再經鄉紳傳達至官府。在此過程中,鄉紳通常演化為一方民眾的政治領袖;而且鄉紳與民眾具有一定程度的共同利益,從而能充當民眾利益的代表。可見,鄉紳階層是一個中間環節,在社會穩定發展時期,他們常常是溝通統治者與人民的橋梁。這股力量的作用發揮得好,有助于維持基層社會的政治穩定;這股力量一旦松弛、瓦解,鄉村社會的政治秩序就會出現紊亂。
鄉紳階層的歷史作用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其一,鄉紳階層對鄉村社會長期存在的族權擁有一定程度的控制力。通常情況下,族長由鄉紳綜合宗族意見推舉產生。或者得到鄉紳的認可,有時鄉紳兼任族長。這樣,宗族勢力和族權便不至于膨脹,從而保持鄉村社會結構平衡和保護小族小姓的利益。其二,鄉紳階層承擔國家賦稅,對鄉村經濟具有一定程度的支配力。鄉紳掌握鄉村經濟生產要素,集資興建鄉村基礎設施;災荒時期捐款救災,穩定民心,減輕政府壓力,維系著官民之間的和諧穩定;此外,鄉紳還出資辦團練,大多還自任首領,管理和維持鄉村社會治安。其三,鄉紳階層都是儒家文化信徒,他們捍衛儒學,為農民甚至官吏做表率。他們通過儒學得以人仕,同時又促進儒學的發展,影響著一般民眾的價值觀,因而在傳統中國社會享有較高的文化地位。鄉紳本是鄉村社會走出的精英,與宗族鄉親血脈相連,他們以自己的政治威望和經濟實力維護基層穩定,并且以鄉村社會文化主導者的地位,引導著一代又一代的鄉村子弟耕讀傳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同時教育他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起著長久維系中國基層社會穩定的作用。
可見,我們重新審視在社會相對穩定、政治相對清明和經濟平穩繁榮時期的鄉紳階層,那么它是傳統中國社會中一個不可忽視的重要階層,在政治、經濟、文化領域全面發揮基石作用。他們的社會地位和各種權力,相當一部分是統治者默許或授予的。統治者的目的是讓鄉紳在皇權不易支配到的鄉村社會里負起教化民眾、承擔賦稅、維持治安和平衡鄉村社會結構的責任,以補充地方行政資源和力量的不足。同時,鄉紳又得到鄉村民眾和宗族勢力的支持,成為鄉村民眾的代表,構成了官府之外的一股重要勢力。這股勢力既是溝通官方與民間的橋梁,又是官府和民間所期望的教化民眾、造福鄉里的不二人選。事實上,他們是基于自身文化素養和經濟實力而被選舉出來的鄉村社會的領袖,如果說,確實存在著具有中國古代特色民主因素的話,那么這種非常有限度的傳統民主在鄉紳身上得到了一定的體現。
(二)保甲制度
新中國的建立采取了徹底革命、砸碎舊國家機器的形式。例如對于國民黨舊法統,尤其是“六法全書”,中國共產黨采取了完全廢止的方式,對于國民黨時期的保甲制度也完全采取廢止方式。在建國后的鎮反、肅反等運動中,凡擔任敵偽時期和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保長都屬于登記、處理之列。這樣的處理在當時特殊時期是必要的,但今天以歷史長河的眼光平心靜氣進行分析,保甲制度作為一種長期存在的歷史性制度,也在一定時期曾經發揮過維系中國傳統社會穩定的作用,還曾經是和平時期維系傳統社會基層穩定的基石。保甲制度一般認為形式上起源于宋,實際根源至少可追溯至漢,幾經演變。漢朝五家為“伍”,十家為“什”,百家為“里”;唐朝四家為“鄰”,五鄰為“保”,百戶為“里”;北宋王安石變法時以十戶為一保,五保為一大保,十大保為一都保;元朝出現了“甲”,以二十戶為一甲,設甲生一人;清朝形成了“牌甲制”,以10戶為1牌,10牌為1甲,10甲為1保。保甲制度發展到清朝就已經是一種比較成熟的鄉村自治體制,民國時期十進位的保甲制與之極為相似。清朝保甲制的基本制度規則在于:首先,保甲組織的執事人員須是本地域內的居民;其次,地方之意通過公舉執事人員和鄉老議事來體現;再次,保甲制的職能具有地域性。這基本體現了地方自治的內涵,即“一地方之人,在一地方區域以內,依國家法律所規定和本地方公共之意志,處理一地方公共之事務。”即地方自治的主要規定性:以地方之人,按地方之意,治地方之事。
保甲制的最本質特征是以家庭(戶)為社會組織的基本單位,這與中國基層社會的傳統相符合。民國成立之初,由于受西方的以個人為社會組織基本單位的觀念影響,廢棄了保甲制。但地方實力派在自己的控制地區內仍實行類似的制度,如廣東的“牌甲制”、廣西的“村甲制”、云南的“團甲制”以及北方不少省份的“間鄰制”等,本質上還是保甲制,只是換個名稱而已。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推行鄉村自治。1929年頒布了《縣組織法》和《鄉鎮自治施行法》,規定區以下每百戶為鄉(鎮),鄉鎮以下每25戶為間,閭以下每5戶為鄰,以及鄉村自治應辦哪些事務。1932年起在豫鄂皖三省施行,至1937年推行全國。大致同時,偽滿洲國于1933年兩次下令實行保甲法;抗戰期間,保甲制度在華北淪陷區“治安強化運動”中也曾經廣泛施行。華北淪陷區和偽滿洲國的保甲制一樣。本質是日本侵略者“以華治華”陰謀的產物,通過保甲制把城鄉居民置于日偽當局嚴密的監視和控制之下,以防止和鎮壓人民的反抗,其反動性質顯而易見,但這也從反面反映了保甲制的作用。民國期間保甲制度在全國各地區的發展表明:保甲制度總體上還是符合中國國情的,對當時中國基層社會的治理發揮過重要作用。歷史表明:簡單照搬照抄西方“理想”社會治理模式,完全漠視中國傳統社會治理過程中的有益因素,是不全面的,而且照搬照抄往往無益于中國社會。
保甲制度在中國延續千年以上,在近代史上還最后一次顯示了它的作用。近代中國政府制定和實施保甲制度,盡管其階級本質屬于統治階級的統治手段,其目的當然是維護統治階級的統治秩序,但我們仍然不能完全抹殺在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下曾經起過的有限的積極作用。一方面,它反映了當時中國社會基層組織建設的客觀要求。它不僅符合中國國情和傳統,而且與二十世紀初由西方傳來的地方自治思想不謀而合,清政府承認“地方自治為立憲之根本”,國民黨強調“本黨實行訓政最重要的工作,是建設地方自治,樹立民權基礎。”保甲組織在當時作為群眾自治團體,既符合傳統,又順應潮流,有利于地方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秩序的穩定。另一方面,它強化了政府對社會基層組織的權力滲透,提高了基層群眾的組織化程度,能夠保證政府各項方針、政策的順利實施。在非正常時期的作用更具有典型意義,比如在抗日戰爭時期,保甲組織為政府快速完成戰時總動員,及時征兵、征糧,以及組織群眾力量反抗侵略方面作了很大貢獻。可以說,南京國民政府制定和實施的保甲制度與古代保甲制度的精神基本一致,對近代中國社會所起作用有其積極的一面。
隨著南京國民政府因戰敗退出大陸,保甲制度被廢止,從形式上看,這一制度已經壽終正寢。新中國成立后,1949年10月杭州率先廢除保甲制度,建立了新型的居民自治制度,成立了新中國第一個居民委員會——上城區上羊市街居民委員會。至1954年,居委會已在全國范圍內全面實現。居委會的產生,結束了歷史上的保甲制度,推行了民主選舉,成為新中國基層民主法治建設的起點。在廣大農村地區,50年代起經土地改革、互助合作化運動,在1958年開展了人民公社化運動,最后形成了三級所有、隊為基礎、政社合一的農村治理體制。這種人民公社體制在中國農村一直持續了20多年,其負面作用逐漸顯現出來,尤其在“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極大損害了農民的利益,挫傷了農民的積極性。以至我們后來在理論上和實踐上花了極大的代價予以撥亂反正。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村民自治機構——村委會,逐漸得到推行和發展。1980年廣西宜山、羅城兩縣出現了由農民自發組成的群眾自治組織——村民委員會。標志著人民公社化以來生產大隊的行政管理體制開始解體;之后河北、四川等省農村也出現了類似的群眾性組織,村委會的功能也從協助政府維護社會治安轉向促進基層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的全面發展。1982年憲法確認了村民委員會的法律地位,1988年6月1日《村民委員會組織法》開始試行。
但如果我們仔細考察居委會和村委會本身,可以發現其仍然不脫保甲組織范式的一面,事物并不完全如我們想象的那樣與歷史完全一刀兩斷,尤其是村委會。首先,從產生方式上看,村委會與保甲組織很相似,村委會成員是直接選舉產生的,當然各地發展狀況不一,有些地區經歷了事實上的上級委任再到真正的村民民主選舉的過程:當選的領導人是村民一員,不屬于國家公職人員,只根據協商享受一定的經濟補貼。其次,從事務管轄上看,村委會與牌、甲組織所擔任之事幾無異處,如維護治安、興辦社會公益事業等;村民自治組織的領導人事實扮演著雙重角色,既要做好村民利益的代表,同時又必須代行某些政府職責,落實好國家在農村基層的各項政務,這與當年保甲組織領導人的作用幾無區別。再次,從組織形式上看,村與組之間的關系及其結構、形式、規模可與清朝“牌甲制”下的甲與牌相對應。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保甲制度在我國是一以貫之的,經過各個時代發展演變,雖然名稱各異,但其性質和職能往往相差不大。
總之,保甲組織本質上可以說是具有中國歷史特色的社會基層組織,是基層群眾自己成立的一種社會管理組織形式。它在不同時期都可以成為當時政府聯系基層民眾和管理基層社會的中介和橋梁,也是國家政權得以存在的根基。中國是一個統一的大國,絕大多數人口分布在遠離統治中心的鄉村。國家政權力量往往難以到達。為加強統治或管理,便于政令推行,必須用某種制度把廣大農村組織起來,納入統治范圍之內。在農業文明的中國,建立在以家庭(戶)為社會組織基本單位基礎上的保甲制度成了歷史上統治階級的首選,也確實在當時起到了它應有的作用。新時期的鄉村自治組織仍然繼承和發揚這個歷史性制度中某些積極作用的方面。
(三)宗族勢力
中國宗族現象由來已久,源遠流長。從政治角度看,中國傳統社會,皇權止于縣政,廣大鄉村普遍存在著以宗族為核心的、以適應小生產方式為目的的自我控制、自我調節的分散性單元,在歷代封建統治者的默許下,宗族勢力得以充分發展,形成了按血緣輩分劃分等級,由族長、家長利用族規、家規對族內成員進行控制的較為有效的方式。從經濟角度看。小農經濟是宗族勢力賴以存在的基礎,由于小農經濟條件下的農民具有天然的分散性和封閉性,社會化程度低下,因此宗族組織很容易在作為國家行政區劃的末梢的鄉村地區獲得生存空間。從文化角度看,以家庭、宗族為本位的宗法制度確立于西周。經過長期發展,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宗法文化,具有較強的穩定性,其心理層面往往深深扎根于人們頭腦之中,在人們的社會行為中內在地、隱蔽地發揮作用。宗法文化在長期的歷史發展中已成為一種適應小農經濟形態的較為完善的文化傳統,它包含著血緣性、等級性、禮俗性、聚居性、農耕性、自給性、封閉性、保守性等特質,但它與當時傳統社會基本契合,能基本滿足當時歷史條件下調整鄉村社會關系及穩定基層社會秩序的要求。
宗族制是按家長制原則組織起來的,族長被視為宗子,為一族之尊,掌管全族事務,對不守家法、違悖教訓者,隨其輕重處罰。農村大多數系聚族而居,其族長不單具全村之行政權,對民間訴訟及族中私事也有處決權。宗族勢力在鄉村自治中的作用可從以下兩方面體現出來。
1.宗族組織與保甲組織相互聯系。宗族組織是實施鄉村自治的基礎,對此,美國著名漢學家費正清認為:中國家庭是自成一體的小天地,是個微型的邦國。社會單元是家庭而不是個人,家庭才是當地政治生活中負責的成分。從社會角度來看。村子里的中國人直到最近主要還是按家族制組織起來的,其次才組成同一地區的鄰里社會。因此,封建國家承認宗族組織的合法性,并力圖發揮其在鄉村治理上的作用。以清朝為例,宗族勢力是鄉村自治的基礎,保甲組織與宗族勢力息息相關、互為依存。第一,保甲組織最小和最直接的構成單位是家庭,宗族組織是其發揮作用的基礎。保甲組織是限制在一定地域范圍內的戶的組合,中國鄉村社會的自然村大都是宗親的生活聚集地,保甲的“戶”具有非常明顯的地域性和宗族性。從職能上看,宗族組織與保甲組織在教化族人、維護治安、興辦社會公益事業等方面也有許多重合。第二,保甲組織領袖與宗族領袖之間存在不可分割的聯系。族權在明朝后期業已形成,至清朝則更進一步強化,終于與封建政權配合,起著基層政權的作用。族權是由族長、房長、祠堂、族田、族譜聯結而成。族長、房長是族權的人格化和集中體現,族長一般由族中行輩最高而又年長有德行者擔任,如四川云陽涂氏家族規定:“族中立族長一人,族正二人,管理全族事務。由全族擇廉能公正、人望素孚者,公舉充任。”有的宗族明文規定,宗族事務要“以族中有科名者掌之”。由于有文化、有名望、有經濟實力者才有資格充任鄉里組織領袖,所以族長很可能同時兼任鄉里組織領袖,鄉里的領導權也通過族長被宗族勢力所掌握。鄉里領袖和宗族領袖有許多相似、相同的方面,二者表現出較強的親和力和不可分離性。
2.宗族組織與鄉紳階層血肉相連。如上所述,族長和鄉里組織領袖通常為一體,而鄉里組織領袖又與鄉紳不可分離。事實上,族權和紳權通過鄉里組織這一橋梁溝通了起來,宗族組織和鄉紳階層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系,比如族長的產生。“以族中有科名者掌之”這一條就決定了紳權和族權事實上的合一,甚至地方社會糾紛的調解和仲裁也依賴宗族領袖。宗族制的發達,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社會基層管理組織的作用,與保甲組織互為經緯,共同為國家服務。其實,鄉紳在地方管理方面發揮的作用,很多都是通過宗族進行的。
族權也會與國家政權存在一定矛盾,在宗族觀念強大的地區,宗族間的個人糾紛有時會演化為大規模的宗族械斗,影響基層社會的穩定。另外,宗族勢力在中國鄉村社會長期占統治地位也不利于鄉村民眾近現代法律意識的提高。不過總體而言。宗族制對當時的國家政權仍是起積極的維護作用為主,宗族領袖與鄉紳互相支持,互相監督,或者融為一體,成為鄉村社會的棟梁。鄉紳地位的穩定離不開宗族勢力的支持,鄉紳有時又能起抑制宗族勢力膨脹的作用,從而使紳權與族權得到了平衡,在當時歷史條件下既在統治者和民眾之間發揮溝通作用,又維持了基層社會結構的平衡。
(四)兩種勢力、一個制度構成中國傳統鄉村具有若干民主因素政治的基石
綜上所述,鄉村自治在中國有根深蒂固的傳統。是長期以來適合中國國情的基層社會治理方式。鄉紳階層、宗族勢力和保甲制度長期以來構成了鄉村自治的三大基石,鄉紳階層和宗族勢力這兩股力量以保甲制度為載體,互相平行又互相交錯、互相作用,形成一個具有中國歷史特色的社會體制,其作用在于溝通統治階級和民眾,平衡鄉村社會的結構穩定。如果我們還承認中國歷史上存在處于相對穩定發展時期的話,還承認在這樣的時期里還存在處于萌芽形態的鄉村自治制度的話,那么把握好以上這三個概念,聯系實際研究與這三個概念有關的具體問題,對于促進當代中國鄉村民主政治的發展具有重大現實意義。
二、當前中國鄉村民主政治發展所面臨的問題
我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各地經濟政治文化發展很不平衡,尤其是城鄉差別屬于歷史遺留的問題,不可能在短期內解決。就各地農村來說,也有顯著差別。我們只能就總體情況進行了解和總結。發現當前我國在推進鄉村民主政治進程中所面臨的問題主要在于以下幾個方面:
(一)舊鄉紳階層衰落,新鄉村精英難以崛起
前已提及,在歷史上鄉紳階層具有溝通政府和民眾之間關系的作用,具有維護國家穩定和發展方面的作用,但在鄉村自治的社會呼聲日益高漲的今天。我們必須要承認和面對一個事實——現今中國廣大農村地區由于歷史原因缺乏鄉紳階層這個中間環節已經多年。之所以如此,主要是近代中國社會劇烈變革,使農村社會結構、文化制度等等都發生劇變,有些制度發展發生了嚴重斷裂。具體來說有兩個主要表現。一是科舉制度早已衰敗。廢科舉,興學校,固然促進了現代科技發展,這是歷史的巨大進步;但另一方面也有缺陷,那就是丟掉了已經趨于成熟的適合中國國情的儒家倫理規范。現今雖有軍人企業家、大學生村官給了人們很多期待和希望,但總體而言,他們的素質和地位同古代的致仕官員以及府、州、縣學生員基本不是一碼事,主要在于他們缺乏中國傳統文化熏陶。二是農民運動的沖擊。近代農民運動和土地改革,在懲治土豪劣紳的同時,也有擴大化,把很多儒家情懷的鄉紳打壓了。土改過后,鄉村和政府之間出現了結構斷層和權力真空,中國鄉村社會限入了混亂無序的局面,國家不得不將政權全面下移至鄉一級,既加大了財政支出,又影響了鄉村精英參與社會管理的積極性。此外,城鄉人才流通機制的僵化導致鄉村精英只出不進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要打破這個局面,就要呼喚新時代的鄉村精英出現,否則鄉村社會難以和諧有序。政府還權于社會。不僅可以節省財政開支,還可以發揮鄉村精英的積極性,讓他們帶領鄉村社會走向富裕和諧。在基礎教育上重提傳統文化,不僅與現代科技文明不矛盾沖突,還可以促進和諧社會建設。而新時代的鄉村精英從何而來?就現實的眼光看,復轉軍人和返鄉大學生是不二人選,許多地方的新黨員出自復轉軍人,他們是目前擁護村民自治的重要力量;大學生村官在科技興農和凈化基層社會心靈方面的作用近幾年來有目共睹。另外,政府官員退休后返鄉養老也不失為利國利民利己的選擇。
(二)國家對鄉村放權程度不夠,和諧的鄉、村、組各級關系難以形成
首先,鄉村直選體制不健全。1.政府在村選舉中作用有限。以政府對村選舉的程序、方式以及候選人的確定等問題是否干預為標準,政府操作選舉在理論上可分為“管制性選舉”和“自主性選舉”。事實上,目前村選舉中“自主性選舉”的情況很少,多為“管制性選舉”。2.村干部對選舉有負面影響。前任和現任村干部可以直接參與有關選舉事務的決策,可以操作選舉具體事務,與回避原則相悖,且多有放任作弊或直接作弊行為,影響到選舉競爭的公正性。3.村民選舉委員會在選舉中缺位。村民選舉委員會是主持村委會選舉工作的機構,是村社區自身的組織,其作用的大小及其方式、方法,對村選舉的影響至為重要,它應該在組織與落實選舉中發揮凝聚與整合選民利益的重要作用。但是,大多數村民選舉委員會的作用不到位,甚至成為作弊者的協助力量。4.普通選民對選舉的影響力微弱。由于村民選舉委員會作用有限,因此,普通選民和候選人在選舉中與高度組織化、擁有權力資源的干部群體相比,對選舉的影響力甚微。5.宗族在村選舉中的影響甚微。它主要表現為候選人及其支持者將宗族或族產作為競爭的資源與手段之一,而不是以宗族的組織形式來影響選舉,與強大的政府行為和鄉村干部的操作行為相比較,宗族因素的影響程度很低。
其次,城鄉人才流通不夠。由于建國以來城鄉差別巨大,農民通過招工、參軍、高考等途徑進入城市工作生活后,往往產生巨大的心理反差,對鄉村生活存在恐懼心理。農民進入城市戶籍之后土地就被收回,所以他們退休后都留在城市養老,其子女也便成了城市居民。與此同時,鄉村精英依然一批又一批的向城市涌入。這樣,城鄉流通機制便單一起來,造成鄉村人才的缺乏和斷檔。
再次,鄉、村、組之間的關系紊亂。目前,一些地方的村委會成員基本被勢力大的家族把持,村民組的負責人也是由其背后實力所決定。村選舉受政府左右的成分很大。很難真實反映民意。鄉級權力過大,而且對鄉一級政府負責的各個股級派出機構也是國家財政供養,這樣,國家政權事實上已經延伸至村一級。在這種行政主宰鄉村的格局下,想搞好鄉村自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根據目前調查,那些村民自治搞得好的地方,通過規范選舉上任的大學生村官,不僅致力于科技興農,而且往往能與上下級關系更協調。與政府更好地配合;村、組之間關系協調,并且村官與家族“老長輩”之間也有互相支持的趨向。事實證明,把鄉村管理權交給知識階層是十分有益的。毛澤東在建國前提出過必須重視知識分子的口號,當時主要是針對軍隊建設和政權建設提出的,現在看來,重視知識分子在農村建設中尤為重要,因為知識分子在農村比例小,更顯得珍貴。目前大學畢業生當村官就有這方面的積極作用和意義。
我們以為,如果以上三個方面得到解決,可以起很好社會效果。首先,能使政府還權社會順利進行;其次,不僅有利于打破城鄉對立,還可以加速鄉村精英的養成;再次,理順了的鄉、村、組關系更有利于鄉村精英發揮其積極性,有利于打擊鄉里不法勢力和克制宗族勢力的消極作用。
(三)宗族的良性作用得不到發揮,而惡性作用卻在膨脹
回顧歷史,總結歷史教訓,是否可以獲得新的啟示。就拿保甲制度被廢除來說,后來代之以生產隊模式的鄉村組織形式,其利弊都值得重新認識和認真總結。鄉紳階層在土改中被徹底打壓,保甲組織不復存在,宗族勢力原本與鄉紳階層平衡掣肘的局面被打破了,但其殘存力量還很頑固或者隱性地存在。這種殘存的宗族勢力在缺乏社會精英主導的狀態下可能膨脹無所制約,導致其積極作用得不到發揮,而消極作用卻可能日顯突出,實際上其對我國鄉村民主政治發展的消極制約作用已經顯現。
首先,殘存的宗族勢力不利于村民自治制度發揮作用。當前。部分鄉村在宗族力量的影響下,民主制度在實踐中往往發生嚴重變形,難以起到應有的積極作用。在某些聚族而居的地區,在宗法觀念作用下,村民的“族民”意識重于“公民”意識,在行為中注重自己與宗族、家族的關系,淡化自身與國家的關系。在宗族意識作用下,族內成員以服從宗族利益為道德準則。體現村民自治的選舉往往成為家族間爭奪領導權的競爭,部分地區出現了為家族利益而賄選、控選等現象;村民自治組織的運作籠罩著濃重的宗族色彩,決策、管理過程中家長制取代了民主制,宗族內部民主監督缺失,宗族之間為狹隘利益互相傾軋。某些村的宗族機構分為族一堂一房一家一戶五級,并形成了宗族組織與村民自治組織兩套班子,相互交叉,村長要向族長匯報工作,聽取指示。因此,在這些地區宗族組織已經不同程度地影響甚至控制了鄉村自治。
其次,殘存的宗族勢力不利于鄉村法治社會的形成。宗族是由擁有共同祖先的人群構成的親緣組織,族權運作的“合理性”是依血緣輩分形成的等級次序,以及族長的天然權威。這就使“人治”方式貫穿于整個中國傳統社會,可以說是中國傳統社會最大的弊病。建國后,情況發生很大變化。改革開放以來,農村社會關系有所變化,人群的流動性增強,人際關系由宗族狀態下的血緣型逐步轉變為血緣型、地緣型、業緣型相交錯的狀態,傳統宗族觀念總體上已被打破。但在部分邊遠地區,宗法觀念仍在存續,大量與現代法治精神相左的傳統,諸如權大于法、恥于訴訟等習慣仍在影響鄉村干部和群眾。一些干部存在著較為嚴重的家長制作風和以權代法的現象,很多群眾不懂法和以俗代法。宗族觀念強化了人治觀念,抑制了法治觀念的生成。
再次,殘存的宗族勢力不利于鄉村公民政治主體意識的提高。公民的政治主體意識是民主政治運行的基礎和動力,直接關系到民主政治的發展水平。傳統宗法社會以自然經濟為基礎,家庭血緣為本位,農民在強大的家族權威面前往往感到個體的渺小,喪失了主體地位和獨立人格,形成了“非主體性意識”。隨著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尤其是商品經濟在農村的發展,農民個體利益的相對獨立性大大增強,參政議政的自覺性開始提高,民主意識有所發展;但是在傳統色彩較為濃厚的部分鄉村,農民往往表現出宗法性,無法擺脫作為權勢的從屬者地位的自我心理定位,缺乏行使民主權利的主動性。當前中國農民政治主體意識的缺乏在很大程度上是宗法文化熏陶的結果。
導致以上消極作用的主要原因就是鄉村社會結構失衡。殘存宗族勢力因失去有力的制約而得到蔓延。我們設想,如果現今鄉村精英興起,政府逐漸還權于社會,鄉村的財富和管理權會逐漸轉移到有強烈民主意識的精英階層和廣大民眾手中。鄉村各級組織將會更加協調有序,宗族勢力的消極作用自然就會消減,進而發揮其積極作用的一面。
以上所述。都是關系到鄉村民主政治發展的很現實的問題。我們認為,由于長期階級斗爭為綱意識的浸潤,對于許多歷史現象缺乏科學的認識,因此我們在古代和近代中國的鄉紳階層、保甲制度和宗族勢力等問題的認識上發生許多誤區,存在全部推倒、全面批判的形而上學缺陷;現在是否應該在相關問題上重新認識,借助歷史資源,挖掘其合理價值的一面,讓其發揮積極作用。
三、當代中國鄉村民主政治發展的展望
我們的出發點是:既要批判歷史,也要繼承歷史,不割斷歷史,甚至有必要化腐朽為神奇,把一切歷史可以利用的資源都利用起來。本著這個精神,我們認為當代中國鄉村民主政治發展可以在中國歷史文化傳統中尋找一些有益的資源,借鑒并光大發揚其精華部分,為當代所用。
(一)鄉村自治符合中國歷史文化傳統和現代國家分權與權利理論
1.鄉村自治符合中國歷史文化傳統
首先,鄉里組織維系基層。中國古代并不存在城市自治,但農村由于“天高皇帝遠”等原因卻存在著一定形態的鄉村自治。韋伯曾經認為,中國的農村從法律上和實際上具有了地方自治體的行動能力,這種職能正是城市沒有的。鄉村,而非城市,是村民利益范圍內的一個有實際防御能力的聯合體。中國的鄉村自治可以認為從宋朝開始,當時王安石推行保甲制,兵民合一,鄉官制度遂改為職役制,鄉村組織首領不再是由地方政府任命的鄉官,而成為由人丁和財產較多的人戶承擔的職役。近代意義上的自治制成型于清朝,縣為基層行政區域,縣級以上長官實行地區回避,縣級以下的保甲組織領袖須是本地區的居民,這可以說已經是近代意義上的鄉村自治。中國古代的鄉村自治體制能夠將很多糾紛用調解方式消除在國家權力介入之前,從而讓國家政權能夠專心于總攬大局,而不用花費精力來裁斷糾紛。從實際而言,中國地域廣闊,皇權難以窮盡鄉村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因而設立鄉里組織。補官治之不足。史實充分說明,為古代部分傳統和制度正名是必要的,去除其歷史糟粕部分。彰顯其有益部分,可以使我們重新認識歷史,重現中華民族文化瑰寶中的耀眼閃光。
其次,鄉村精英傳承精神。中國古代的統治者充分考慮到中國鄉村社會的生產方式和組織形式,他們一般都利用鄉紳階層來推行道德教化,目的是使鄉民安于現狀,鄉里秩序和諧,有效地維護基層社會的穩定。道德教化的推行者必須具有較高的文化水準和較強的經濟實力,才能讓民眾服膺,在此意義上,此任務非鄉紳階層不能承擔。事實證明,鄉紳階層也從未有負統治階級的重托和鄉村父老婦孺的厚望。除了教化作用。鄉紳階層還傳承著傳統的民主精神。中國古代鄉里百姓在鄉村自治的背景下,擁有一種舉薦權,漢朝“舉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率眾為善以為三老,鄉一人”,明朝王守仁實行十家牌法,“于各鄉村推舉才行為眾信服者一人為保長”。這里的“舉”或“推舉”是古代農民的一種自下而上的推薦權利,可作為官府的參考,雖不起決定作用,也體現了一種傳統的民主精神。事實上,鄉里的舉薦權往往并不廣泛,常為有經濟實力的村民所掌握,因此中國古代的鄉村自治事實上是一種鄉紳自治,這種傳統的民主精神便由鄉紳階層代為弘揚傳播。
再次,宗法文化維護人倫。前已論及,中國古代的鄉村自治與宗族組織有密切聯系,其中族長處于核心位置,發揮重要作用。族長主持祭祀等重大活動,是宗族的精神領袖;制定宗族法規以施處罰褒獎、懲惡揚善,主持日常生活如婚喪嫁娶、分家立嗣,是宗族事務的實際裁判者;調解宗族內部外部的各種糾紛,成為整個宗族利益的代言人。古代鄉村聚族而居,各族都立有族規,主要內容要求“教人倫,崇孝悌,以正綱常”,“安分睦族”,“無犯國法”,“完糧納稅”,其中的核心思想是“光宗耀祖”。在光宗耀祖思想的支配下,族人均以科舉出仕為榮,退一步則安份守己,作一既定社會秩序下的順民。此外,據岳北地區宗族記載的族規,最為突出的是對孝道和婦道的規定,如“婦女不得兩嫁”、“婦人不準入祠”以及“婦女不準介入族紛”等,體現了男女有別的封建思想,今天看來明顯屬于糟粕部分。又如“祖塋不許子孫侵犯”、“倘若族內有媳騎翁頭,孫騎祖頭,卑幼侵犯尊長,許鳴族長立押本人改押本人改押別處仍聽處罰,如有不遵,鳴官交治。”這些也充分反映了上下尊卑的封建糟粕,其目的無非都是為了穩定鄉村社會的秩序。因此,在宗法文化籠罩下的中國鄉村自治具有兩重性,它要符合鄉村社會和國家政權雙重利益,其自治性與國家性密切交織在一起。
總之,古代中國的鄉村社會在鄉紳階層、宗族勢力的共同作用下,以建立在兩者基礎上的保甲制度為載體,經歷了長達二千多年的自治:皇權止于縣政,官府不干涉宗族事務。鄉村社會井然有序的存在發展。事實上,國家與社會是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復雜有機體,國家通過正式的官僚組織和非正式的社會網絡。把它的權力和法令推行到全國的每個角落。古人說的“皇權不下縣”并非指廣大的鄉村社會游離于皇權之外,而是說正式的國家政權組織到縣一級就成為末梢,鄉村社會的統治形式則以禮治為內核的鄉村自治延伸而已。而從禮治的架構來看,鄉紳、保甲和宗族三者則是不可分割、缺一不可的。
2.鄉村自治符合現代國家分權與權利理論
首先,分權被認為是現代憲法、現代國家的一項基本原則,也是政治民主和公民自由得以存在的基本條件。分權不但存在于政府機關之間,也存在于政府與社會之間;分權除了政府部門的內部分工、政府之間的層級分權之外,還包括政府與社會的適當分權,也就是說政府允許公民、法人和其他社會組織參與國家和社會事務的管理。政府與其他社會組織之間并不是一種純粹的管理與被管理的關系,它們之間更多的是一種互動和協調的過程。新公共服務理論非常明確的指明:在公共政策的執行上,公民、法人和其他社會組織和行政官員共同承擔責任并且一起為執行項目而工作。中共十七大報告明確指出,“實現政府行政管理與基層群眾自治有效銜接和良性互動”。在這種意義上,鄉村自治應該體現政府與社會之間的分權,其良好運作體現了國家與社會、政府與民眾之間的和諧共存的關系。
其次,政治民主化已成潮流,為鄉村政治制度的變革提供了契機。高度集權的時代,公民不僅缺乏政治權利,其個人利益也得不到保障。改革開放以來,一方面,家庭和個人成為獨立主體,釋放出巨大能量,推動了社會經濟的發展;另一方面,人們受到現代民主政治制度和價值觀念的影響,個人權利本位主義逐步取代集體主義,參政議政意識提高;再者,由于我國轉軌體制存在著漏洞,客觀上助長了腐敗,再加上利益分配不公和社會治安惡化,公民要求改變現有體制中不協調部分的呼聲漸高。以上各種因素都為鄉村政治制度變革提供了契機。在現實問題下,在復興傳統和與國際接軌的過程中,體現現代民主政治發展方向一個方面的鄉村自治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傳統與現代,中國和西方的融合對接。事實上,傳統儒家所強調的綱常倫理既不同于西方的個人權利本位主義,也不同于當代中國曾一度占主流地位的“集體主義”。反思“學習蘇聯模式”和“努力與國際接軌”的半個多世紀的歷程之后,我們可以發現中國鄉村社會的發展和變革還是應該走自己獨特的繼往開來之路。
(二)推進鄉村自治的實際問題
我們反對刻舟求劍,停滯不前,主張正視歷史、與時俱進。對于當前鄉村民主政治的發展問題,我們分析了歷史和現實,并聯系理論和實際,認為有必要回答以下幾個很現實的問題:其一,現行的村、組結構與歷史上的甲、牌結構有無相通之處?其二,村委會的核心人物與歷史上的鄉紳階層的異同何在?其三,能否將宗族勢力作用“一分為二”,在村民自治組織的維系中起到積極作用?這幾個問題不能實事求是得到回答,村民自治將是空中樓閣。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除了學者責無旁貸作出堅實的理論解釋外,尤其還須要借助國家力量促進這個過程的完成。從中國基本現實出發。目前可以而且應該做的事情是:
1.借助當前復轉軍人安置困難和高校畢業生就業壓力的形勢,培養農村新型管理人才,包括軍人企業家、大學生村官等,以提高鄉村管理層的素質。發展新型鄉村精英,不僅可以減輕就業壓力和財政負擔,還可以平衡鄉村經濟格局和不同群體的利益。古代軍人“解甲歸田”,科舉及第未仕者多在鄉間做事,當代復轉軍人和普通高校畢業生正可以改良鄉村領導層的素質。以軍人改良鄉村領導層素質涉及到與轉業并行的復員制度,指軍隊干部退出現役后,不保留干部身份,回原籍或參軍時所在地重新就業。復員是安置退役軍官的一種輔助途徑,與轉業不同:前者是返鄉參加工農業生產或重新安排工作。后者屬于工作調動。從長遠看,復員不僅有利于減輕國家財政負擔,而且鄉村社會可以充分發揮退役軍官素質高、見識廣、有管理經驗和經濟實力等優勢。知識分子是改良鄉村領導層素質的又一重要資源,當前高校畢業生就業每況愈下,遼闊的鄉村社會正可以分流高校畢業生,他們有文化,有技術,視野開闊,素質明顯高于普通鄉村青年,盡量安排本地出身的大學生經受鍛煉在家鄉任村官,不啻是一個良策。
2.利用城鄉二元對立逐漸弱化的趨勢,鼓勵離職退休的公職人員返鄉,促進城鄉人才良性流通。古代中國的農民通過科舉考試獲得功名,躋身官僚階層,雖然由于回避制度不能在本地為官,但他們的田產、房產和親屬關系都在鄉里,所以官員最終“告老還鄉”。還有些棄職以及丁憂官員暫避鄉里,過著隱居生活,他們往往是鄉里的顯赫人物,是鄉村社會的棟梁。所以在中國古代,鄉村社會從不缺乏精英領袖。但近代以來,由于城鄉二元對立、高考轉戶口等情勢和政策,導致城鄉流通機制不暢,鄉紳階層少了一個重要來源。因此,當前要鼓勵離退職的公職人員返鄉,促進城鄉人才良性流通。
3.改革土地制度,把基層官員對土地的控制權剝離出來,利用《物權法》出臺并實施的歷史契機,進一步明晰土地產權,讓更多掌握新技術、新知識的新型鄉村精英掌握土地使用權。土地等固定資產如同其他物質形式一樣,是一把雙刃劍,其實際作用如何,取決于掌握在誰的手中。歷史反復證明,鄉村社會最重要的財富——土地,掌握在知識階層以及杰出管理人才手中,可以發揮出極大的積極作用。
4.推行鄉村直選,把鄉村的管理權交給高素質鄉村精英階層。對此,清朝有具體的政策法規,很值得我們借鑒。乾隆二十二年《戶部則例》通令規定,保甲長由“士民公舉誠實、識字及有身家者,報官點充。”清朝的保正甲長牌頭及更高一級的“團總”均為當地人士,清《刑部條例》規定:保正甲長牌頭選正直老練之人任之。若豪橫之徒,藉不正名義貪利者,當該長官,嚴為取締,并飭其退職從嚴處罰。促進城鄉人才流通、改革土地制度和推行鄉村直選三者如能結合起來,逐步到位,對于新時代鄉紳階層的形成和發展以及鄉村秩序的穩定和完善有重大意義。
5.平衡宗族勢力,促使其與鄉村精英合作。在當今鄉村自治的社會變革過程中。抑制和利用宗法力量的途徑何在?最好的辦法是下大力氣真正地培養鄉村精英階層。即使一個村幾乎由一大姓構成,但如果那里出現了出自本土的精英階層,讓軍人企業家、大學生村官和返鄉干部等都能各盡所能,家族的精英不斷浮現,家族成員會支持各自的代表競選,宗族勢力就會受到制約和平衡。這樣,宗法力量的消極作用應該能得到控制,并且發揮其積極作用。
另外,還可以借助當前農村綜合改革的機遇,縮小鄉村公共機構的權力,發展民間組織,如各種專業協會及其聯合會,以它來替代現有政府行使部分公共權力。政府把很多具體的事務交給社會團體去做,可以減輕財政負擔,并且能發揮民眾及其代表的積極性,促進經濟發展,平衡鄉村社會結構和和各方利益。
如果上述幾點能夠切實做到,即使暫時不將自治選舉擴大到鄉一級,鄉村民主政治發展也會大為改觀,村民自治的范圍也會大大拓展。今后中國鄉村民主政治從長遠看發展前途無限廣闊,發展前景無限燦爛。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健康發展必然依賴于遵循客觀規律,我們眼下的任務是實事求是,解放思想,打破僵局,邁開現實中最為艱難的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