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端棻\\張之洞與百日維新

內容提要：李端棻、張之洞兩人具有特殊關系，兩人在百日維新中都具有重要的政治地位和作用。然而，由于政治目的和政治品質的不同，兩人在百日維新中所起的作用迥異。

關鍵詞：李端棻 張之洞 百日維新 政治品質

中圖分類號：K2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2-53-56

李端棻(1833-1907)字苾園，祖籍湖南衡州清泉縣，出生于貴陽。父親李朝顯不幸早逝，李端棻與母親何氏相依為命。1853年中秀才。繼而到河北投奔叔父李朝儀，李朝儀時署河北順德府，故李端棻于1860年應順天府鄉試，中舉人。張之洞(1837-1909)字孝達，祖籍直隸南皮。實際上，張之洞出生在貴陽，其父張鏌在貴州為官，因而張之洞亦長在貴州。張之洞隨父在新義府署度過少年時代。1848年，為貴州全省學童之冠，作文《半山亭記》，名噪一時。1850年中秀才，并出版第一部文集。1852年，張之洞回原籍直隸應順天府鄉試，中第一名舉人。1863年，李端菜與張之洞同榜考中進士，人仕后兩人又在翰林院供職多年。李端菜于1892年擔任刑部侍郎，進人中央權力層，1897年擔任工部侍郎，同年調任倉場總督，百日維新中擔任禮部尚書。張之洞從1882出任山西巡撫，1884年署理并補授兩廣總督，1889年任湖廣總督(其中兩次署理兩江總督)，一直擔任地方大員。直到1907年進京任體仁閣大學士并入值軍機處，進入清廷中樞。百日維新前，李端棻、張之洞兩人在政治立場上大體相同。兩人同為清流派成員，與陳寶琛、張佩倫、寶廷、鄧承修、黃體芳、張楷、鄧慶麟、邵積誠等人相互砥礪，抨擊朝政，被時人譽為“松筠十君子”。兩人在甲午戰爭中同為主戰派，戰敗后，李端棻作為帝黨重要成員，參與策動了公車上書活動；張之洞身為兩江總督，連上奏章諫阻簽訂《馬關條約》。

1895年5月11日(光緒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即《馬關條約》換約后的第三天，光緒皇帝頒布變法朱諭，標志戊戌維新運動的開端。李端棻、張之洞是新政的積極推行者。1896年6月，李端棻所上《請推廣學校折》，提出“自京師以及各省府州縣皆設學堂”等一整套教育改革的綱領性主張，光緒皇帝批準施行；張之洞在其治下舉辦新式學堂、發展經濟、編練“自強軍”，大力推行維新活動。

百日維新期間，光緒皇帝頒布的新政內容主要為經濟、軍事、文教等方面，實際上政治改革才是百日維新的核心內容。康有為為百日維新設計的以開制度局為核心的變法方案，目的在于讓維新派掌握國家的立法權、行政權，因而遭到守舊派的堅決反對。李端棻作為“二品以上大臣，言新政者一人而已”的維新官僚，堅決支持開制度局。在開制度局被守舊派否決，變法全面受阻之時，李端棻于1898年7月24日(六月初六日)提出以開懋勤殿為核心的變法方案，該方案成為維新派晚期的變法目標。百日維新以開制度局、開懋勤殿為綱領，以維新派掌握變法領導權為目的，其組織活動以薦舉康有為為焦點。

李端棻于1889年出任廣東主考，親取考生梁啟超為第八名舉人，并將堂妹李蕙仙許配梁啟超。李與梁的關系兼師生、親戚、同志，這一關系對戊戌維新派的聯合關系甚巨，對康有為的薦舉同樣關系甚巨。周素園先生說：“苾園先生在戊戌維新史上曾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李典試廣東，拔識梁啟超，以其從妹妻之。啟超人京會試，館于李宅，日夜為其師康有為延譽，李亦心折之。遂介有為于翁同龢，翁向光緒帝推薦，有為遂柄用)。”翁同龢和李端棻同為帝黨成員，有共同的政治利益。李端棻將康有為介紹給翁同龢，翁同龢又將康有為推薦給光緒皇帝，應該符合情理。周素園擔任過李端棻的文案，其說不會是無稽之談。李端棻與康有為結緣，自然始于梁啟超。李端棻、康有為皆為梁啟超的老師。李端棻為朝廷大員，又年長康有為二十余歲，故康對之一直是尊敬有加，以苾園老稱之。李端棻對康有為的呵護，早在1894年康有為所著《新學偽經考》遭查處時即有體現。康有為稱這一風波的平息是“卓如在京所為也。”試想，如果沒有李端棻的政治關系，僅憑梁啟超一介書生奔走求告是難以奏效的。繼而在1896年，康有為、梁啟超在廣東大肆進行變法活動，兩廣總督譚鐘麟欲媾釁加害。為此，梁啟超寫信求李端棻為之斡旋。李端棻一面安慰梁啟超：“粵中大吏猶是人情，豈有不揆情理，不辨真偽，據無據之詞而誣陷善良乎?況例有明文，此等案件必審實確有證據，毫無罅隙者，方可坐罰。尊事本屬莫須有，何必張皇乃爾。”一面正言規勸：“有干吏議者，不可造次。誼雖至戚，勢難擋乎，略布胸臆。”1897年11月，康有為上《上清帝第五書》，指出光緒皇帝再不變法，國家將面臨亡國之禍。“職恐自爾之后，皇上與諸臣，雖欲茍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與諸臣求為長安布衣而不可得矣。”對于冒犯刑誅的《上清帝第五書》，無人敢為代遞。李端棻挺身而出，由康有為代擬奏折，李端棻聯絡九卿上折支持康有為上書。九卿中無一人敢聯名，李端棻最后一人具折上奏。對此，康有為記載到：“適膠州案起，德人踞之，乃上書言事。工部長官淞淮讀至‘恐偏安不可得’語，大怒，不肯代遞。又草三書教楊叔嶠，分交王幼霞、高理臣上之，乃與曾剛甫約同遞都察院，先與都憲徐壽蘅言之。壽蘅本守舊而能待士，不以此折為然，而允為我代遞也。李苾園激歷忠憤，欲聯九卿上折，為草之后，無聯名者。李公交司業貽谷上之。”。百日維新前夕，李端棻奏保16人人試經濟特科，分別為：嚴修編修、知縣狄保賢、助教崔朝慶、舉人宋夢槐、舉人程先甲、庶吉士熊希齡、唐才常、附生戴修禮、主事曾習經、附生徐勤、監生羅普、附生歐榘甲、監生韓文舉、庶吉士壽富。諸人皆為著名的維新人士。專家考證，李端菜薦舉康有為的時間為1898年7月24日(六月初六日)和9月8日9月10日(七月二十三日至七月二十五日)兩個時間，兩個時間皆為變法全面受阻，守舊派去康的呼聲日甚一日之時。李端菜不但于此時堅持薦舉康有為堪大用，而且多次奏保康有為。在守舊派驅逐康有為出京時，“李苾園奏保康工部留京。”當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到中國時，“李端棻保康有為為迎送使”。李端棻此舉對保護康有為，平衡當時的變法局勢具有重要作用。李端棻認識到康有為長于謀劃而不屑于事務，譚嗣同勇于任事而不避斧鉞，因而綜合兩人之長向光緒皇帝“密薦康有為及譚嗣同堪大用。”李端棻的這一主張對光緒皇帝決定組建維新派的組織系統：如任命新禮部六堂官、軍機四卿、入值懋勤殿顧問官等舉措產生了重大影響。百日維新期間，李端棻奏保黃遵憲予以重任，并再次奏保熊希齡等人的任用。李端棻可能還向光緒皇帝奏請對江標的任用。據茅海建先生推論：“光緒帝罷免禮部六堂官后，李端棻被命為禮部尚書。七月二十三日，光緒帝召見了謝恩的李端棻，當天下旨‘翰林院編修江標著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上行走。’此時的江標并不在北京，檔案中也看不到由何人保薦，他的任命很可能與李端菜的面保有關。”江標于1894年任湖南學政，以改變風氣，開辟新制為己任，與李端棻奏保的黃遵憲一樣皆為湖南新政的重要人物。值得強調的是，梁啟超從中舉到成為戊戌變法的領袖人物，得力于李端棻的長期栽培。根據大清律例的回避原則，雖然梁啟超的薦舉由徐致靖等人進行，但離不開李端棻的背后作用。從以上薦舉活動證明，李端棻是站在變法事業的高度來組建維新派組織系統的重要人物。由于李端棻在戊戌變法中的重要作用，光緒皇帝在百日維新的關鍵時刻擢拔其為禮部尚書，成為維新官僚的代表人物。9月中旬，光緒皇帝決意開懋勤殿，藉以組建維新派的變法班子。光緒皇帝親自擬定李端菜為首席顧問官，領導康有為、譚嗣同、梁啟超等顧問官以議制度。戊戌政變后，李端棻不僅被褫奪官職，并且下獄問罪，最后僥幸免死流放新疆。關于李端棻在戊戌政變后所獲罪名，史學界一直認為是濫保匪人罪。清朝法律分為律和例兩類：濫保匪人罪是行政處罰，李端棻所受懲處是刑法處罰。根據李端棻在戊戌變法中的地位與作用，李端棻所獲之罪當為大逆不道的罪名而非濫保匪人罪名，請參看拙文《李端棻濫保匪人罪辨析》。1901年，年近古稀的李端棻遇赦回到家鄉貴陽。李端棻并未因殘酷的政治打擊和衰老多病而消沉。他不改初衷，大力傳播西方的立憲思想和科學文化知識，倡辦學校和實業，直至1907年11月與世長辭。

張之洞與李端棻交誼深厚，兩人為同鄉、同年，并一度為同志。張之洞與康有為、梁啟超的交往，明顯始于李端棻。1895年9月，帝黨與康梁等人在京成立強學會，張之洞與劉坤一、王文韶“各捐五千金。”與其子張權皆為會員。同年lO月，康有為親赴江寧。張之洞對康優禮有加，隔日一談，每至夜深。兩人決定設立上海強學會，張之洞倡捐銀一千五百兩作為開辦費。1896年初，上海強學會成立并刊發《強學報》。此時，北京強學會遭到守舊派彈劾，張之洞立即改變對強學會的態度，借口不同意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說和用孔子紀年，下令封禁上海強學會和《強學報》。1896年8月，張之洞為辦《時務報》事宜，邀請梁啟超“中秋前后來鄂一游，有要事奉商，欲得盤桓月余，此不多及。”梁啟超于1897年1月中旬在武昌謁見張之洞。當天正值張的侄兒娶親，張之洞撇下眾客延見。據說張當時準備用迎接欽差大臣的禮節鳴炮開中門迎接梁啟超，遭到了屬僚的反對。時人認為當時“已有康梁柄國的消息，香翁特預為謀之耳。啟超惶恐不安，因著籍稱弟子。”實際上，張之洞所以看重梁啟超，在于張與李端棻的特殊關系。此次梁啟超拜見張之洞持弟子禮，同樣在于張與李端菜的特殊關系。不要忘記梁啟超不僅是李端棻的堂妹夫，而且是李端棻的門生。隨后，《時務報》在上海開辦，張之洞命汪康年為總理，梁啟超為主筆。但當梁啟超在《時務報》上發表《知恥學會敘》等文章，譴責清政府喪權辱國，張之洞立即加以干涉，最終使梁啟超憤而辭職。

張之洞是一個政績卓著的洋務大員，因與維新派的密切關系，因而被康有為、梁啟超等人予以重望。梁啟超曾說：“今海內大吏，求其通達西學深見本原者，莫吾師若，求其博綜中學精研體要者，尤莫吾師若。”百日維新之際，大學士徐桐奏薦張之洞入京。1898年5月，光緒皇帝諭令張之洞入京陛見，準備讓張之洞主持新政事宜。就在張之洞奔赴北京之際，光緒皇帝改變主意，借湖北沙市教案，令張之洞返回湖北處理該案。這一關鍵時期，張之洞以敏銳的政治嗅覺判斷維新變法必將失敗，堅定地與維新派決裂。1898年初，朝廷下令裁撤湖南南學會、保衛局，張之洞聞風而動，立即取消南學會、保衛局。并且以《湘學報》謬論甚多，令善后局停發。又以《湘報》宣傳邪說，致電陳寶箴等“留心救正。”緊接著，張之洞撰寫《勸學篇》以干預維新運動。《勸學篇》共二十四篇四萬余字。全書貫穿“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觀點，主張在維護封建制度的原則下接受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的西藝、西政，以達到維護清王朝封建制度的目的。書中將矛頭直指維新派開民智、伸民權的主張，認為“民權之說，無一益而有百害”；“使民權之說一倡，愚民必喜，亂民必作，紀綱不行，大亂四起”。辜鴻銘在《張文襄幕府紀聞》中說：張之洞《勸學篇》出臺的一個重要原因在于自保，“絕康、梁并謝天下耳”。張之洞所著《勸學篇》進呈朝廷后，光緒皇帝“詳加批覽”；認為“持論平正通達”；“于學術人心大有裨益．著將所備副本四十部，由軍機處頒發各省督撫學政各一部，俾得廣為刊布，實力勸導，以重名教而杜卮言”。并令：“勸學篇一書，著總理衙門排印三百部。”慈禧太后對《勸學篇》也大加贊賞。戊戌政變后，朝臣參劾張之洞與維新派關系密切應予懲處。慈禧太后以張之洞先著有《勸學篇》，得免議。

百日維新中，圍繞康有為等人的任用，維新派和守舊派之間展開了激烈的斗爭。一方面，以李端棻為代表的維新官僚竭力薦舉康有為；一方面，守舊派竭力阻撓對康有為的任用。時任職廣東地方官員的貴州人黎汝謙(黎庶昌侄)上書四封薦舉康有為、梁啟超：一封上張之洞，一封上王秉恩(張之洞的心腹幕僚)，兩封上李端棻。四封信旨在要求三人薦舉康、梁于朝廷，使之得以重用。《上兩湖總督張書》中說：“今者，神州豆剖，大地陸沉，危亡之憂，近在眉睫。印度、埃及、緬甸、越南，社屋國墟，永為奴隸，皆由不知變法，自取滅亡。宰割之余，俯首帖耳。雖有善者，亦無如何。前車之鑒，可為寒心”；“伏觀近日賢士，能深能通中外之故，熟習變通之宜者，莫如康君有為、梁君啟超。二君者，名已達于九重，望實孚于四海。前次召對，未蒙大用，計必有間之者。”信中最后希望張之洞能夠奏請朝廷對康梁破格擢用。然而，張之洞不但沒有薦舉康、梁，而且落井下石。戊戌政變后，康、梁亡命日本，張之洞為表示與康、梁勢不兩立，謀劃將康、梁驅逐出日本。1898年12月，張之洞致電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說：“竊查康黨若在日本，實為中國大患，若遠離日本，雖未能獲，似亦較勝。至湖北地方經之洞力持切諭，向來康說不行。凡官紳士民無不深惡康黨，痛詆康學者指為邪教亂賊，斷無附合康黨之人。”張之洞建議總理衙門與日本政府交涉驅逐康有為、梁啟超。1899年初張之洞得知梁啟超在日本橫濱創辦《清議報》，張之洞隨即再次要求總理衙門“電上海日本總領事小田，力阻在滬分送，并囑小田力商日本政府，速將康黨遣去，不可容留。”張之洞還親自致電小田，要求其“設法令康黨出境。”張之洞雖然在洋務運動和新政中多有建樹，但在百日維新中，為保全自身不惜反噬維新派和維新運動。論及張之洞在戊戌維新中的政治表現，嚴復在《論中國分黨》中指出：“談新法為一極時髦之裝，以此隨聲附和，不出于心。”據孔祥吉先生考證，義和團運動期間，張之洞面對八國聯軍的武力威脅，一面公開表示擁護朝廷，一面作獨立稱王的打算。對于唐才常和自立軍的活動，張之洞一面采取虛與委蛇的態度，一面采取隨時鎮壓的準備。當慈禧政權尚存，獨立稱王的打算難以實現的情況下，下令對唐才常和自立軍進行殘酷鎮壓。張之洞與李端棻相比，兩人的政治品質自有高下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