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貴州學術思想的發展,不但與中央王朝憑借國家力量開發和經營帝國西南疆域的歷史進程一致,而且也與以儒學為主體的大傳統文化向滇黔兩省的擴散傳播同步。它既有賴于士大夫社會的形成,也有賴于知識精英的產生,最終則經、史、子、集四部均各有大量撰述,直接以地緣文化的形式豐富了祖國的學術文化寶庫。任何具有價值的理解或詮釋都必然包含著歷史與現實的溝通,傳統學術思想通過親切而具體的創造性銜接亦可成為未來文化繼續發展的動力資源。
關鍵詞:貴州 區域 傳統 社會轉型 學術思想
中圖分類號:I207.3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2-90-96
貴州是我國多民族雜居地區之一,無論社會經濟或文化生活都與祖國的歷史發展息息相關。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不但開發了祖國的西南邊疆,維護了國家的穩定和統一,而且也創造了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豐富了祖國五千年文明的寶藏。有針對性把貴州作為一個文化區域加以認真研究,關注中原文化在邊地的傳播擴散及相互融合發展的情況,特別是疏理歷代知識精英抽繹提煉出來的學術思想系統,分析與少數民族日常生活勞作密切相關的精神信仰世界,總結大、小傳統長期互動涵化的規律性特點,既可以加深對各兄弟民族歷史和現狀的了解,促進地方經濟文化建設和社會結構調整的現代性發展,也可以地緣學術的方式拓寬或加深人類自我反省和致思題域的范圍,豐富中國文化史、中國學術史、中國思想史、中國宗教史、中國民族史等學科的具體內容,呈現華夏文明復雜多元的地理區域分布面相,甚至最終與國際地域學發展方向接軌,展開國際間的交流與對話,從而建構內涵深厚本土經驗又兼具普遍開放性特征的新時代學術思想理論體系。《貴州:傳統學術思想世界的重訪》的撰作出版,雖只是嘗試性的初步工作,主要是以重訪的方式聆聽了來自傳統深處的聲音,但也體現了自覺總結既往學術思想經驗,探索未來發展方向的努力;因而與其說是研究總結式的歷史陳述,不如說是反省批判式的精神對話。以此為助緣或許能鼓勵更多的年青人涉足學術思想史領域,繼續作出披荊斬棘的重大理論探尋,以質量一流的成果貢獻于國家社會,在更深廣的層面上推動現代學術事業的健康發展和繁榮。
一、儒學的傳播與學術資源的積累
區域從來都是有意義的歷史性結構,代表文化建構必不可少的環境條件。以區域為個案開展廣泛而深入的研究,同時兼顧內在固有的思想脈絡問題,關注歷史與價值之間所形成的合理性張力,當有助于對華夏文明的整體歷史的認識,厘清構成文明結構系統必不可少的局部地區的學術思想特點,其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方法論的自覺和致思取向的傾斜。正是有鑒于此,我們才著重介紹了儒學在貴州的傳播擴散,總結了貴州經學、樸學(考據學)的歷史性成就,分析了黔中王門的源流演變,疏理了程朱與陸王兩大學派的地域紛爭狀況。整體地看,貴州學術思想世界的形成與發展,不但與中央王朝憑借國家力量開發和經營帝國西南疆域的歷史進程一致,而且也與以儒學為主體的大傳統文化向滇黔兩省的擴散傳播同步。更重要的是,它還有賴于地方文化風氣的開啟,特別是一定的人才隊伍的產生,主要的標志即是知識精英數量群體的增多,士大夫階層的形成。而無論知識精英數量的增多或士大夫階層的形成,都直接間接地促進了地方社會發展的內地化轉型,加快了地方社會融入龐大國家體系的過程,催生了區域學術思想世界的誕生,形成了有別于民間信仰的一整套大傳統文化價值體系。易言之,至遲十五世紀中葉以后,貴州已形成了可供大傳統學術思想生存發展的經濟、社會、政治與文化環境,地方知識精英群體已建立起自己的學術思想世界,他們不斷配合主流話語展開各種與學術文化建構活動有關的思想性言說,最終則形成了經、史、子、集各部皆有撰述的繁榮局面。這一學術思想世界經過歷代學者的努力,呈現出日益多元復雜的內涵特征,猶如樹之生長,先扎根土壤,然后吐芽發干,枝葉扶疏,花果繁茂,不僅生息長壽,與風日水土有相得之宜,而且蔚成林海,可供百鳥千獸棲身留蹤。
四部分類當然是國家認可的一種學術分類范疇,但也體現了地方學術思想世界逐漸改變自己“失語”狀況的事實,是國家學術文化區域化的一個縮影。它一方面受到時代氣運升降起伏的影響,為本土社會經濟文化的結構所制約,總會有一定的地域特色或民族文化特征;一方面也遵循自己的內在學術理路向前發展,有著自身的自主性規律可供探尋,形成了獨立的學術譜系或研究領域。概括言之,亦可說學術既不能不以世運人心之好尚變化為轉移,亦不完全以世運人心之好尚變化為轉移,誠如章太炎所說:“視天之郁蒼蒼,立學術者無所因,各因地齊、政俗、材性發舒,而名一家”。可見我們固然不能簡單地將學術思想外化為政治結構或社會關系,但也不能不注意地理環境、政教風俗、個人才情等諸多因素的可能性影響,否則便難以解釋各種學派的形成分化及相應的多元性地域文化景觀,不能清楚說明地緣區位或人才群體差異與不同學術風格或致思范型客觀存在著的密契關系。學術思想與社會文化環境有著實質而非形式的互動性聯系,任何學者或思想家都不能獨立于文化之外,進行共相式的思維活動。因此,研究工作也不能不小心翼翼地從事實出發,廣泛搜考甄別各種可資參考的材料,以超越的距離和客觀的立場來縝密審視,防止任何頭腦中的主觀建構,避免任何具體性錯置的謬誤。
儒學在貴州乃至整個西南地區傳播速度的加快,既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地方禮俗風氣,形成了大、小傳統長期復雜互動的文化格局,也以增上緣的方式直接推動了經學學術思想的形成,代表了儒家核心價值在地方思想信仰世界的深廣扎根。經典的權威性既來自自身內涵的價值,也來自長期的歷史積淀與文化認同,即使在僻遠的貴州也形成了自己可圈可點的經學傳統,滋生發展出巫文化世界之外的另一種人文與理性的文化力量。儒家的秩序化情結透過其在西南邊地的學術思想活動亦不難一窺究竟。明清兩代無論學宗程朱或恪守陸王,爭論“性即理”或“心即理”,乃至服膺許鄭,直承乾嘉考據學運動的余緒,貴州學術思想的世界都可說是宿學名儒輩出,涌現了一批頗令中原學者刮目相看的佳構名篇,不僅產生了全國最早的王陽明后學地域學派——黔中王門,出現了李同野、孫淮海、馬內江等一批心學中堅人物,而且樸學考證運動也興盛一時,擁有諸如鄭子尹、莫友芝、黎庶昌等一批頗能代表清學運動發展水平的主將。他們前后相續,或述或作,均活躍于地方乃至全國的學術文化舞臺,構成了必須認真疏理的學術譜系。儒家的發展涉及哲學、文化及政治諸多方面的問題,特別是道咸之之際,學者之間彼此砥礪,省內省外互通聲氣,區域性的學術思想日益興盛,骎骎乎足與中原文化發達之地比肩并立。貴州學術思想世界經過長程的發展已顯得花繁葉茂,其間的變化衍分錯綜復雜,但仍間接地隱喻了大傳統發展的整體趨勢,攜帶著歷史和時代的文化信息,都有必要依據了解之同情的方法予以疏理和澄清。
清末新政改革以來,西學東漸之勢日益明顯,固有價值系統開始受到侵蝕解構,神圣經典在脫魅化的過程中遭遇了嚴重的質疑批判,一切既往的權威都在新的文化語境中丟失了獨斷性的話語權,士大夫原先認同的精神與理性的世界逐漸受到顛覆,傳統學問遂一變而為東西雜糅的“新學”,經學亦折入哲學、史學、文學而喪失其至尊地位;西方學術分類方法開始占據主導性地位,各種專門性的學科都在因應外來的標準重新調整和確定自己應有的內涵,學術思想亦隨之發生巨大而深刻的范式轉移變化。嚴格地說,任何社會秩序的合理建立及其相應的變革,往往都取決于深層價值理念的穩定和契時契機的調整。盡管“新”與“舊”的話語權爭奪并不一定就如固有認知想象那樣的“你死我活”,但學術思想范型的轉移變化仍預示了社會文化變革的深刻和激烈。依據“辯章學術,考鏡源流”的治學原則,我們也疏理了以經學為主體的學術思想的演變發展過程,展示了不同類型的著述層累積淀的具體歷史圖景,分析了由傳統學術向現代學術轉型的具體原因。力求形成歷史與邏輯完整統一的思想史敘事風格,從而更好地揭示社會文化變遷的整體發展趨勢,了解始終內涵著持續性脈絡的古今嬗替特點。
地方志是貴州歷代累積的文獻的淵藪大宗,代表了一個豐富的歷史文化傳統,既承載了大量的大傳統學術思想文化信息,是歷代學者保存和建構歷史記憶的文本化體現,也內涵了繁復的地方性知識系統,是地方文化意識自我表達或主動交流的話語傳遞方式。中國的史學源遠流長,數千年來始終滔滔汩汩,從未有過中輟懸隔,不僅代表了一種人間性的人文關懷,而且也體現了民族自我“慎終追遠”的生存智慧。與西方基督教文化相較,“孔子是史學的宗師,并不是什么教主。史學講人話,教主講鬼話。鬼話要人愚,人話要人智,心思是迥然不同的”。在中國人看來,歷史不是神而是人的啟示,人在創造了歷史的同時亦對歷史負有責任。史學的精神本質上也是一種民族精神。包括地方志在內的多種多樣的史書撰作形式,都從不同的方面匯聚起了文化經驗和民族智慧的全體。針對現實環境所需要解決的問題的不同,人們亦能從中尋找相應的資源答案。貴州地方志的修撰歷史及數量眾多的成果當然也是民族集體史學傳統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本書在通讀遍閱各地志乘的基礎上,認真疏理分析了方志修纂演變發展的全程,認為它不僅與地方學術文化興衰的發展歷程大體一致,而且也明顯受到政治權力話語的支配性影響,既體現了國家力量與地方文化長期復雜互動的歷史變化過程,也強化了知識精英溝通國家與地方的聯絡媒介作用,。從整體上看,貴州地方志的修纂雖宋代即已漸顯端倪,但發展定型仍要到地方學術思想世界已初步建立的明代,清代以此為基礎繼續興盛繁榮并有所提高,民國則出現了轉型性的變化。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巨”的長時段歷史發展過程,也具體而微地反映了地方文化的時代變遷狀況。至于地方政治之隆替,社會之治亂,文化之盛衰,經濟之榮瘁,透過方志文本之敘述,亦可略窺其究竟。故如實分析歷代地方志的修纂情況及其總體成就,也是客觀了解或直接通往地方學術思想世界的一條有效路徑。
二、地方宗教信仰與民族文化典籍
大乘佛教與禪宗作為地方學術思想世界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亦是本書作者長期關注的一大重點。從長時段的視域進行觀察,早期貴州佛教的傳人似有南北兩條路線。貴州不僅在文化地圖分布上屬于漢傳佛教文化圈,而且也明顯受到南傳佛教的浸潤和影響,最終則形成了北傳佛教壓倒南傳佛教的學術文化局面。明代以來僧人人黔弘法者甚多,特別是南明時期遺民逃禪興盛一時,瓖瑋之士非儒即釋,更形成了地方佛教發展史上的高峰,可謂學術思想文化的一大里程碑。而政治與宗教相互附麗與影響,亦形成頗為錯綜復雜的歷史關系。其中最突出的便是臨濟禪宗的興盛及大量語錄體著述的涌現,它不僅觸發感染了大批儒家士子精英的研修興趣,引起了思想信仰世界的微妙變化,出現了儒釋道三家交融互動的文化景觀,順應了國家經營開發邊地的總體發展趨勢,而且也深入到地方民眾生活世界價值核心的內層,與固有的民間宗教信仰與相應的儀式活動結合,出現了頗有地方文化普遍性特征的“巫化現象”,造成了小傳統吸納改造大傳統的有趣社會生活面相。這是外來宗教經過地方文化的過濾,最終只能以變異的方式繼續生存和發展的典型例證。歷史的架構從來都不是一元的,它的豐富與復雜或許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盡管就傳統中國的發展趨勢而言,大、小傳統的溝通自古以來便很暢通,二者長期存在著互動互補的對話性關系,但具體到開發較晚的貴州,特別是部分少數民族相對集中的地區,無論大傳統對小傳統的范導支配,抑或小傳統對大傳統的消化吸納,誤讀誤解的現象均時有發生,既反映了地方知識系統的復雜,也體現了民眾信仰體系的多元。至于禪宗在民國年間的衰頹與凈土宗的日益興盛,也成為二十世紀上半葉佛教文化史的一大重要現象,著眼于佛教發展前后源流的一致性,我們也作了專門的討論和說明。
如同大傳統文化必須有一定的典籍作為自己的價值承載體,其中又有不少長期受到歷史文化尊奉認同的“正典”一樣,少數民族文化傳統也有不少頗能反映自身核心價值的“典籍”,甚至主要依靠實踐記憶的方式傳承自身文化的少數民族,他們也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借用其他民族的文字筆錄了不少具有經典常道意味的“圣典”,既反映了自身族群獨特的文化傳統,也代表了有別于其他民族的精神譜系,不一定就能提供理性化的實用知識,卻可以幫助生活中行動的人獲得價值。少數民族“典籍”大多內涵著積淀在久遠歷史中的民族集體無意識,代表了一套對宇宙自然和社會人生的解釋模式,同時也可憑借儀式的方式,隨時轉化為可知可感的文化事象活動,以強大的集體意志力量鞏固生活世界必不可少的禮俗秩序。這恰好正是“經典”的存在及其所代表的價值符號與社會文化運作秩序一體化的常見范例,說明任何真正意義上的“經典”都很難脫離禮俗秩序的總體結構而單獨顯示自己的社會意義。正是通過各種各樣的儀式行為或符號象征活動,“典籍”才轉化為一種“活”的切身性文化體驗現象。因此,從“典籍”人手觀察少數民族的思想信仰世界,深挖其道德規范、習俗風尚、禮儀節慶的價值根據,了解一民族區別于他民族的深層內在原因,探討民族自我“同一性”的歷史性存在論基礎,分析不同族群生活世界必有的內在社會結構及文化變遷,厘清各種知識體系存在的相互關聯性,也始終都是我們下筆謀篇一以貫之、反復強調的方法論路徑,不能不在這里特別加以說明。
“典籍”從來都是歷史文化生成機制的智慧產物,往往以文本的方式承載了一個民族的傳統。依據“典籍”認真展開解讀或詮釋,如實地觸摸一個民族最深層的心靈,或許既能看到地方族群文化與生死哲學、祖先觀念、神人體系、巫術讖緯有關的價值系統,也能更好地理解他們與思想信仰密契一致的各種宗教儀式的意義特征。民族性的“經典”不但能透過儀式活動展示其意義,而且也可以憑借歷史性的傳承凝固起價值,既能溝通神圣與世俗,也能強化秩序和結構,統合了邊緣與中心,聯結了生者和逝者,傳達了祈求與許愿,緩解了緊張和焦慮,不是“死”的文化遺產,而是“活”的精神生活。如同大傳統宗教文化的存在機制一樣,民間宗教信仰也是屬人的生存現象,只能隨著現代化的進程調整變異,難以作為過渡性的社會現象消亡歇絕。由于民間社會信仰的空間長期受到人們視野偏見的遮蔽,加上它始終未能融入大傳統特別是儒家文化的主流,就更需要我們憑借“典籍”及其相應的儀式活動,重新解讀各兄弟民族信仰世界中的道德一精神價值,了解中國文化所包涵的多元成分及其有同有異的“原型”發展向度,承認已形成傳統的信仰從來都是不需證明的當然預設。“禮失求諸野”的古訓早已表明,邊緣亦有可能保存正統失落的文化成分。至于“每一文化區有它底中堅思想,每一中堅思想有它底最崇高的概念,最基本的動力”,透過不同民族各自珍藏愛護的“典籍”,也能獲得客觀清晰的具體了解,盡管我們在深入一個傳統的核心部分的同時,也有必要注意相應的外顯性文化現象。本書的撰述原則是盡可能地依據人類學的方法,得出較為新穎可靠的結論。而所謂結論,則無論衡之經典文本或民族實踐記憶,都應該是可以信據,能夠多方佐證,具有一定的學術啟示意義的。
華夏文明涵蓋下的不同地區,盡管在地緣經濟或區位條件上有著很大的差別,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禮秩習俗或氣質好尚,存在著數量甚多的各種類型的次文化,但都以文明進步的方式取得了重要的思想成就,開辟出一個形上與形下合為一體的完整世界。本書在與學術思想史有關的一系列重大問題上作了嘗試性的探索,可說既關注大傳統主流思想成果,也重視小傳統精神信仰世界;既突出學術思想內在理路的線索清理,也展示歷史、文化、習俗、語言等外部因素的影響;既反映知識精英的學術話語表達,也透顯地方巫文化的宗教信仰訴求;既有歷史大脈絡的宏觀鳥瞰,也有具體個案的微細分析,盡管能不能成為一部難得的地方學術思想通史,是否具有填補空白的重大學術意義,尚有待讀者的定評,需要學術界的認可,但透過本書逐層展開的敘事學脈絡,我們仍不難看到,只有相互影響的民族,沒有自行孤立發展的文明。任何文化都必須在互動中共同前進,在互動中彼此欣賞,在互動中促進自我認識,在互動中融合發展。一切創造性的文化成果都必須經由思想的形式展開對話與交流,依據思想的形式主動擴散或傳播,憑借思想的形式達致理解和認同,通過思想的形式獲得共識或合作。思想從來都是人類最微妙最重要的創造性力量,不僅表征了民族自我長期艱苦探索的過程,留下了各種路標式的符號印記,構成話語言說的廣闊空間,鞏固了后來者必不可少的再思考和再認識的目的出發地,而且也歷史性地再現了一代又一代的思考者體驗和認知的成果,凝聚了各個民族群體的精神信仰,維護了他們發自內心的價值情感,傳達了人類永恒的形上追求與理論企盼。
三、“活”的思想與“活”的歷史的永恒書寫
思想既虛玄又實在,它一方面不能不有形而上的特征,必須以“虛”的抽象的方式存在,一方面又難以離開產生自己的文化生活土壤,有著“實”的具體言說方式。尤其思想一旦變為一種“前見”,就更容易與人的解釋行為與實踐行為合為一體,化為繼續前進的動力資源,成為個人認識判斷事物與存在的先決條件,構成理解生活世界意義與價值的感知核心。借用西哲伽達默爾的表述,即“個人的前見比起個人的判斷來說,更是個人存在的歷史實在”。“前見”的轉換是認識范型的轉換,往往意味著個人或社會巨大而深刻的革命性變化;思想與價值經由社會風氣加以凝固,也總是容易陶冶出具有相同性格和目標取向的人群。誠如晚清康有為所言:“天下移人最巨者何哉?莫大于言議覺識矣。父子之親,天性也,而佛氏能奪之而立師徒;身命之私,至切也,而圣人能奪之而徇君父。夫以其自有之身,及其生身之親,說一法立一義而能奪之,則天下無有不能奪者矣。故明此術者,何移而不得。”足見思想及相應的話語言說,其力量是何等的巨大!非特能夠深入人心,融洽肌髓,亦可鑄造群習,敷廣士風——既表征著個體性的人的存在狀態,也展示了群體性的民族的精神品性,不僅能直接外顯為教化的力量,而且也能間接轉化為文化的力量。以此揆諸古今中外,皆無不有經驗事實可供發明。而依據自己所信奉的理念或思想原來抉擇行為,往往也是勇于擔負道義的知識精英的一大角色特征。歷史不是思想但也離不開思想,思想與歷史之間始終存在著張力,既不能相互化約,也難以完全割裂。所以我們固然應該透過思想尋找歷史的見證,但也有必要憑借歷史觀察思想的動因。
思想當然也會成為歷史,化為既往的陳跡,游離于社會環境之外,但未嘗不能長存于天壤間,構成古今相聯的傳統,顯示民族慧命恒久的活力。思想不一定會隨著作者的消逝而死去,它完全可以薪火相傳的方式構成連續性的精神系譜。思想史的本質也不只是重構過去的精神文化現象,更重要的是與現時的致思取向產生關聯性的交流。任何具有價值的理解或詮釋都必然包含著歷史與現實的溝通,不能只將其視為博物館歷史陳列物僅作對象式的觀賞。歷史性的思想之所以能保持“活”的形態,就在于它始終都對后來的詮釋者保持開放的態勢。因此,凡治思想史者均必須小心謹慎,一切都以合于歷史的“真際”和“善法”為依準,否則謬誤流入眾生識田中,釀成視人觀物的色鏡偏見,罪過豈鮮淺哉!本書希望尋找一條學術思想與歷史文化交匯互動的方法論言說新路徑,并盡可能將其轉化為具體的研究成果貢獻給社會人群。如果認為前人留下的思想痕跡,凡足以征諸文獻者,一切皆無價值,甚至大張伐撻,必從記憶中抹去而后快,則不陷入狹隘的民族虛無主義,即淪為蠢豬式的教條主義,最終的結果便是造成思想與行為的膚淺浮泛,引發形式主義盛行囂張的嚴重災難。既往的歷史經驗教訓仍歷歷在目,當值得一代又一代的后來者深刻銘記。或許晚近學人嚴復的話仍值得三復玩味:“古之人殫畢生之精力,以從事于一學,當其有得,藏之一心則為理,動之口舌、著之簡策則為詞。固皆有其所以得此理之由,亦有其所以載焉以傳之故。嗚呼!豈偶然哉!”
歷史固然永遠屬于我們,但更重要的是我們也永遠屬于歷史。歷史是“活”的有時機場景的歷史,我們也是“活”的有生命境域的我們。歷史文化不能不以人的活動為內容,而人的活動亦不能不以歷史文化為形式——不但我們的所作所為本身就是歷史文化的一個環節,而且它也構成了一個可以持續向前發展的傳統。無論通過歷史來了解我們或通過我們來了解歷史,都是擴大人類經驗并避免重犯錯誤的重要方法論門徑,都有必要轉化為“活”的“與時偕行”的共生共榮的生命創造活動。我們需要以走進“歷史”的方法來走進“思想”,也需要以走進“思想”的方法來走進“歷史”。就民族群體而言,非歷史化的態度只會導致思想的淺薄;思想的淺薄亦會造成歷史的失重。所以民族集體歷史記憶如果一旦的消失,有識者則難免不感到痛心疾首。智性的探究總是使心靈與對象更加相應,“重訪”的目的則是為了當下的精神性耕耘,既表現為對未來的永久開放,也表現為不斷展開的解釋和再解釋。即使本書的寫作也是一項基于歷史傳承來主動展開的思想對話活動,決不會因為文本的動態性展開的終結而永告結束。盡管學術資源的積累始終呈現著進步的態勢,卻未必有黑格爾所說的絕對知識的終點。如同生生不已代表了宇宙的創化過程一樣,知識的積累與發展也體現了生命的無盡實踐過程,誠如梁任公所說:“吾輩食今日文明之福,是對于古人已得之權利,而繼續此文明,增長此文明,孳殖此文明,又對于后人為不可不盡之義務。”人類的學術思想事業只能在《易經》所言“未濟”的歷史過程中不斷向前發展,任何人都無權以終極答案或真理性解釋的名義宣告其終結,最關鍵的要義仍是如何永遠保持剛健日新的生命創造活力,不斷轉化出“天地變化草木番”的學術繁榮景象。
最后想強調的是,如同意識可以通過各種正式或非正式的教育活動來主動加以形成一樣,思想也能夠憑借社會風氣和文化環境的調整來主動加以建構。我們需要與固有傳統產生具體而親切的創造性銜接,培養具有民族自覺性的珍惜一切文明成就的寬廣胸懷,目的則是重新尋找更有生機與活力的學術思想建設道路,并從中涵化出真正扎根于心靈深處的人文主義情操和愛國主義精神,重新開出有助于維護人的尊嚴與自由的文明新境域。任何社會都沒有與自己的族群生活分隔開來的文化,也罕見不受民族精神生活影響的社會。從根本上講,文化與社會生活的變化發展,無論興盛健康或頹廢衰敗,乃至禮樂交彰或禮樂雙廢,都取決于人的所作所為。文化一旦變成一種垃圾生產,無論物質外表的包裝如何漂亮時髦,都只能意味著人類最重要的創造活力的衰頹,表現出“文”與“質”畸形失衡的社會人生病相,不能不以批判的意識和哲學的反思隨時從根源深處認真加以審視。至于人心之陷于物欲,忽略精神文明的發展,實為今日社會時代的一大病癥,雖已彌漫為全球性問題,且“創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然倘能依據“時中智慧”撥亂而反諸正,則亦為本書撰作題外之一大旨趣,而略附于此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