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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以Google為師!》寄出不久,有幾位編輯朋友和我交換看法,他們站在Google時代的基礎上,探討了編輯角色如何存續的問題。我覺得他們“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前瞻式思維所觸及的一些想法,似應讓更多人一起來關注,并以此作為階梯,繼續往深層挖掘。
我把幾位的意見,整理于此:
存續的第一形式:編輯應該繼續做編輯的事。
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的葉琳認為,活在Google時代雖有壓力,但沒有悲觀的權利。
她在e-mail上寫道:“互聯網給傳統出版帶來很大沖擊,但我們同樣可以看到,沒有編輯的互聯網,信息質量層次不齊,信息真實性、編排合理性、歸類便捷性等等,都有改進的空間。出版行業之樹仍會常青,但是形式和管道需要我們重新探索。未來的讀者將選擇新的介質,未來的編輯也要適應在新介質上開發、篩選、整理、傳播知識產品。”
我們從她的描述中,讀出根本:編輯的專業與不可替代性,編輯人切勿妄自菲薄。
存續的第二形式:編輯可以朝向“作家經紀人”轉型。
其中,北京龍之媒廣告文化書店周志剛的觀點,頗具代表性,他說:“這段日子,臺灣的硬件廠商準備推出新型電子書,大陸這邊也有好幾家推出了新款設備。方正集團甚至還弄了款山寨kindle。一時間搞得我覺得,明天醒來就會人手一機。但電子書注定是個曇花一現的產品嗎?數字出版時代,最重要的還是內容吧!──設備什么的,反而不是重心。在這樣的情況下,編輯的角色會更復雜,對大眾市場來說,編輯可能更像是作家的經紀人。”
周志剛說得有理。假使你讀過《Google會怎么做?》,鮮活的例子就在眼前。
當作者杰夫·賈維斯(Jeff Jaevis)在他自己blog上發表研究Google的系列文章時,凱特·李(Kate Lee)盯上了他,爭取到他的授權,經紀這本還沒完成的著作。賈維斯在書末《致謝》中,這樣形容她:“她是出版業里第一位從blog中找尋人才和想法的經紀人,她總是很有耐心地容忍我千奇百怪的想法,她不斷鞭策我,直到我們一起達成這本書的共識。”
她將他的寫作計劃送到三家重要出版社,讓它們互相競價,最后柯林斯出版社(HarperCollins Publishers)脫穎而出,以高價并預付版稅方式取得出版權。賈維斯說:“她讓出版社更有效率,幫出版社在多如牛毛的書籍企劃和作家中,選出好東西。”
有些敏銳的出版社也察覺到變化一波接著一波襲來,而開始未雨綢繆地展開策略布局。我在湛廬文化出版公司官方網站看到經營項目中出現了“出版經紀人業務”,開宗明義寫著:“術業有專攻。作家的工作是寫作,出版社和編輯的工作是把好的書稿制作成精美耐讀的好書。出版經紀人的工作就是替作家找到合適的出版社,順利成功地出版作家們的傾力之作;幫助出版社和編輯發現有出版價值的書稿,把璞玉交給合適的編輯和出版社。”
一方面,湛廬文化告訴作家“在選擇自己的傾力之作最終‘花落誰家’,應該做怎樣的準備”?一方面,讓作家明白“出版經紀人可以為作家做什么”?湛廬文化架起一座橋,希望能夠接引到令人驚羨的作家與作品。
由此看來,“經紀人”這個身份,似是頗多編輯共同認知的、下一個轉向職場的重要里程碑。未來編輯及出版社的競爭力,或系于“經紀能力”的良莠──如何代理到好作家和好作品──人脈、通路、市場趨向、內容篩選、營銷等,仍是鑄成編輯力的根本。
然而,成為“作家的經紀人”,真就解決了編輯的出路問題?
答案好像不怎么肯定。看!賈維斯不就斬釘截鐵說,“中間人沒落!”因為編輯的功能,將一一被網絡取代。那么,我們果真會陷入《長尾理論》作者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曾預言的命運:淘汰?
存續的第三形式:編輯成為制作人、各種資源的組織者(整合者)。
臺北馬可孛羅文化公司主編巫維珍小姐,在給我的mail上,除了認為“編輯可轉型為作家的經紀人”之外,特別加重語氣,強調在未來內容產業的產業鏈內,編輯不會消失──她非常同意杰夫·賈維斯和大前研一的預見:有一天,編輯將進化成“內容與知識的‘組織者’”。
在此,“組織者”究竟何指?誰組織誰?
依大前研一的解釋,“組織者”是“能將各種要素的復雜組合,化為隨著環境而改變的有機體”,這種人的身上,擁有獨特的稟性。
有一則側記,趣味又傳神:
賈維斯和一群媒體高層人士參加在瑞士達沃斯(Davos)舉辦的“世界經濟論壇會議”。某位媒體大亨非常仰慕Facebook網站年輕的創辦人馬克·薩克柏(Mark Zuckerberg),希望他傳授成功的秘訣。他問薩克柏:“我的公司要如何開始經營一個像你們那樣的社群?請告訴我們,該怎么做?”薩克柏冷冷回答一句:“你做不到。”賈維斯在描述他目擊的現場時,用了非常酷的、戲劇化的形容﹕“句號(Period)。無情的逼視。”
在隨后的討論時間,薩克柏坦率表白,這位大亨的問題問錯了:“根本不可能去開始組一個社群,社群早就存在,做他們想做的事。該問的問題是,如何幫忙社群做得更好。”
他開的處方是:簡明雅致的組織(elegant organization),眾人熟知的維基百科(Wikipedia)、Facebook、Twitter等,都是典范。
大陸的“數字出版在線”(http://www.epuber.com/)是眼前現成的例子,它廣收國內外能搜集到的數字發展最新情報,免費提供給閱讀及訂閱服務。它為讓關心數字的現況和未來的讀友,有個交流意見的園地,特別設立平臺,開辟“在線小區”,散在各地的同好者聚集一堂,自然而然地形成漂亮的組織。
之二
賈維斯對薩克柏所稱“簡明雅致的組織”,有深切的體會,他視其為“新世代的組織工具”;重點是,沒人能組織社群,是他們在公開的平臺上自行組織,易聚也易散,賈維斯將它看成是一種新商業模式。
他解釋“組織者”是“應運而生”。賈維斯說:“聽過最好笑的事,就是某些公司自吹自擂,說他們擁有忠實的社群。”強調“社群不屬于你,社群是他們自己的”,他提醒我們“因為網網相連,……界限逐漸模糊,我們正在重新組織這個社會,這是Google(如Facebook等)正在打造的新世界秩序”。
賈維斯們的剖析,強迫大家以全新的思維思索面對“新世界秩序”。但所指出的“織念”則暗藏玄機,因為在“誰組織誰”的爭辯聲中,預留了寬闊的揮灑空間,我們是不是可以這么說:當“組織新的秩序是一種商業模式”這個觀念成為共識,在這前提之下,“誰”組織“誰”──兩個“誰”之間所形成的空域,就成了現階段創意的發韌之地?
也許,我們應該進一步追根究底的是:為什么需要“組織者”?“組織者”的條件以及如何“組織”?
先試尋“為什么如此迫切需要‘組織者’”?
從外在形勢看,奠基于稀少性的經濟模式(許多傳統產業的價值都建立在稀少性上;因為稀有,所以昂貴)被豐富性經濟模式(網域內,有數不盡的選擇性)取代。傳統意義下的“大眾”被重新定義,個體如春筍般冒出地表,更多的內容(產品)被制造出來,我們的挑戰是:如何從中找到好東西──賈維斯認為,這就是“Google思維”的核心意義──在選擇的豐富性上,打造新商業模式。換言之,即在利用Google的功能,創造、利用、管理內容。
誰能充分掌握這個優勢?
當然是懂得如何去“組織”的人。
往人的內在特質看,今天職場上新起的一代,他們的能力與價值觀,和上一代完全不同,大前研一觀察他們最大的特征是,只要有一點不順心,就從頭開始的“reset文化”,因為他們“都是在電玩世界長大的,若游戲進展不如己意,就馬上按下reset鍵,重新開始。他們雖然經常不愿或不能忍耐,卻會投注異常的心力在自己喜歡或流行的事物上,即使熬夜工作也不厭煩”。大前因為了解,才懂得引導,他說:“在他們真正成熟之前,應充分滿足其自主性(ownership),在這基礎上予以統合,培養他們的戰力,成為未來的接班梯隊。”
誰能將新起的散漫一代黏合成有戰力的團隊?
當然是“組織者”。
說了半天,什么樣的人才是大家期待中的“組織者”?
這種人,必須擁有“成事者”的胸襟,“不用親力親為,但要能讓組織成員(任事者)人盡其材、各適其所,再予以統合的能力”;這種人,能夠“在荒野中找出路,在沒有路的世界中觀察、判斷,然后帶領組織步向坦途”;這種人,“看見我們未曾看見的世界,做出不一樣的決定。這些決定,在舊產業的舊規則下看來完全沒道理,但舊規則在這些新方法和新思考出現后,已跡近崩解”;這種人,是閻錫山(民國時期山西省省主席)心目中的理想人物,“能取多數人的長處,為自己的長處,是最長于做事的人;不矜自己的才能,并會用上多數人的才能,是最善于主事的人”;這種人,大前研一在《再起動》書中,以現代人的觀念名之,統稱:“制作人”。
倘若接受上面的論點,這樣的“組織者”,該如何進行組織?
大前研一提出,以“制作人”的身分作為樞紐,來啟動組織──它,原先是專為中年人(35-50歲)在職場再出發時的身份設計。在我看來,它也適用于面對現實挑戰時,獻給職場工作者的一帖良方。
將“制作人”觀念,移到出版中思考,倒是可指明身處網絡時代的編輯一條出路。若是做得好,前途光明在望。
我們不妨先以傳統出版視角,舉些大家非常熟悉的實例。
像王云五的“萬有文庫”、俞曉群的“新世紀萬有文庫”“書趣文叢”、高信疆的“中國歷代經典寶庫”、詹宏志的“柏楊版資治通鑒”“大眾心理學叢書”……這些人做了這件事:找到一個概念。然后,將吻合這個概念的內容組織起來,建立起各自的事功。
從這幾位“制作人”的工作特質進一步深究,無疑的,他們是了不起的“整合者”。這種整合(組織)者的制作能力,呈現于外的必然是一流的企劃高手,套用沈昌文的話,他們能從所活著的年代里“了解動向”,以創新的理念,將“內容”簡明地組織起來,在無序中間建立有序,直指沒有競爭的空域,目的在“創建一種影響力”或“搶占解釋權”──這就是制作人的整合能力在一個企劃案例中的極致表現。“數字出版在線”總策劃之一的屈辰晨,他歸納了所有經驗教訓之后,得到一個總結,曰:
“善整合者,生。”
在他們的年代,我們看到他們的代表性作品,在時間河流中閃閃發光,領導他們的團隊,邁向巔峰。
即使到了U時代,面對豐富的選擇性時,我們更需要培養這種企劃與整合的制作理念與能力。也許,在網絡新世界內,我們必須學習如何將有趣、有用及有意義的內容,透過不競爭原理而掌握到的概念,以簡明雅致的組織,策劃出嶄新的組合,賦予新的價值。誠如北京九州出版社的李榮,在來信中強調的:“策劃力是編輯的核心競爭力,尤其在未來網絡出版中,我們的價值可能唯有此一點了。因此,近來同事們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都在設法提高自己的策劃能力,為迎接出版業的改革做著準備。”
但,以上的思考仍不免局限于藉文字為主要媒介的內容經營,在網絡時代,若將“文化創意產業”如此窄化,那是傳統編輯人自縛手腳,別忘了文字只是承載“內容”的介質之一,當我們說著“振興文創產業”時,它延伸出去的領域,無遠弗屆;當我們高呼未來角色演化的種種可能性,如“組織者”、“整合者”、“企劃者”時,我們的視野是否應該更加開闊?
試舉發生在芬蘭的例子,表面上跟編輯毫不相干,其實是一種指向性的喻示,我們可走的路遠比知道的多!
之三
先介紹一個人。
她,在個人的Blog“北歐四季透明筆記”(http://life.newscandinaviandesign.com/)上,這樣介紹自己:“涂翠珊,筆名北歐四季,留學丹麥,定居芬蘭,喜愛創作多元化內容,實驗網絡媒體的可能性。著有《設計/讓世界看見芬蘭》、《北歐四季透明筆記》,長期為平面媒體撰寫芬蘭創意、人文、生活。”她的Blog內容豐富,對我而言,為我開了一扇生活的、創意的、智慧之窗,是我日常活化腦子、汲取養分的地方。Blog不但得獎,寫的書也榮獲“開卷好書獎”,且佳評不斷。
有一天,我在她的Blog讀到“合唱之戰”的電視節目的介紹,感動之至。我看到節目背后的制作人所呈現的功力,由無中生有、企劃出叫好又叫座的高質量內容。
這是怎樣發生的?
我相信故事都如此單純而熟悉:制作人創生一個概念,找出合適的執行者,透過簡明雅致的組織,擬訂比賽秩序,而從競爭中創建出巨大的影響力──所有創新不就是如此這般生成的?
如果這也言之成理,那么,親愛的朋友,請允許我輕輕問一聲﹕
“編輯存續的第四形式:有無可能成為跨領域的創意人?”
至于還有沒有存續的第五形式、第六形式……?
走筆至此,我突然想起“日本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的書《路是無限寬廣》,愿以此書名的含義和朋友共勉之。
周浩正
周浩正曾轉戰于報界、雜志界與出版界約30年,實戰經驗豐富。歸隱于市后,對自己的編輯之路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和總結,寫了“給編輯人的信”。
本文為其新創作的“實作編輯心法”系列第2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