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演化論:重讀達爾文《物種起源》
作者:楊照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0年1月
《查令十字路84號》作者海蓮·漢芙在她的這本小書中有一句名言:她絕不買一本沒讀過的書,因為那就和買衣服不試穿一樣冒失。和這句話同樣有趣,而且發人省思的是:每年一到春天,她就會大清倉,把一些她再也不會重讀的書全部丟掉,她說,這就跟她會把再也不穿的衣服扔了同樣道理。真正需要被保留下來的是那些值得重讀的書,這種書按照卡爾維諾的說法就被稱為“經典”,所謂的經典,就是我們會一讀再讀、甚至三讀四讀,并且在每次的重讀中都有新的發現與體會的那些書。
正是依據“經典需要重讀”的觀念,麥田近期出版名作家楊照的最新作品《還原演化論:重讀達爾文<物種起源>》,將“重讀”置放于書名中,并作為這本書的核心概念。《還原演化論》是來自作者在“誠品講堂·現代經典細讀系列”的講課內容,這個由誠品書店舉辦的課程在臺灣的人文性講座中一向占有領導地位,這也是“誠品講堂”首次將授課內容出版成書。此書出版的主要目的其實非常單純,就是希望在達爾文誕生兩百周年的紀念時刻,引起讀者對達爾文《物種起源》這部經典的興趣,一頁接著一頁,逐字逐句地閱讀下去,細究文本內在的條文理路,并回到作品原本所處的歷史脈絡。
為什么經典需要重讀?楊照在全書的開頭開宗明義地對“經典”提出了一個最簡單,卻也是最精確的定義:所謂的經典,就是“我們談論得最多,但是讀得最少的書”。這是因為教育體系通常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將重要的經典化約成為輕薄短小的內容,即使大家沒讀過《物種起源》,但人人都能說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于是我們就誤以為自己讀過了達爾文、讀過了演化論,這是非常危險的,因為其實我們所得到的,都是經過詮釋、經過簡化的版本。因此透過《還原演化論》,我們希望讀者能夠揚棄過往對于達爾文的理解,以全新的態度重讀《物種起源》,更貼近真實的達爾文。
此一“重讀”的全新態度意味著“親炙原典、不帶偏見”的閱讀。閱讀是一種自我啟蒙,用康德的話來說,就是擺脫自己招致的未成年狀態,一如啟蒙必須由自己完成,閱讀也總是在獨處的狀態下進行。莫提默·艾德勒與查理·范多倫合著的《如何閱讀一本書》是一本談論閱讀方法的著名作品,這本書認為,閱讀就是“一個憑藉著頭腦運作,除了玩味讀物中的一些字句之外,不假任何外助,以一己之力來提升自我的過程”。這句話的關鍵在于強調,閱讀是一種不依賴他人、以獨力完成的心智活動,這一個看法與英國作家維吉尼亞·伍爾芙不謀而合,她認為,關于閱讀這件事,所能給予最好的建議,就是不要給任何的建議,先別管別人怎么說這本書,把它拿起來,自己讀就對了。無怪乎詩人羅智成在其《夢中書房》這么說:“不要理會我正編構的瞌睡場景,請輕聲推門進來,握著僅有的孤獨,誰都知道,孤獨是閱讀的鎖鑰”,因為獨處與孤獨乃是閱讀的前提。
雖然閱讀以孤獨作為起點,不過這趟旅程并不以孤獨告終。劉易斯·布茲比是一個在書店工作了十七年的作家,在他的《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中,他引用1981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伊利亞斯·卡內提的話,卡內提將咖啡館描述為“在人群中獨處的地方”,布茲比認為這句話同樣適用于書店。獨處而不孤單,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境界,在書店中捧著一本書閱讀,就像是手握著一支釣竿釣魚,為了融入書中的世界,為了不驚動上鉤的魚兒,讀者勢必要進入一個獨處的自得之地。雖然獨處,但并不感到慌張,因為仍然置身于人群,與書同在。如同自己身處于波赫士在《巴別塔圖書館》這篇短文所描寫的圖書館中,當人們聽說圖書館已經收集齊全所有的書籍時,所得到的那種奇特幸福感,這是一種與他人相連的滿足與安心,即使我們未曾與任何人交談。
布茲比接著說,“書將我們與他人聯系在一起,但這種聯系建立于獨處之中:一個讀者獨處一隅聆聽一個作者的心聲”,閱讀雖然從獨處和孤獨出發,卻能和整個世界產生聯系,因為書中承載整個世界的知識、經驗與情感,這個旅程非但不孤單,反而非常地豐富。正如唐諾在《查令十字路84號》一書的序言中所形容,“短短的一道查令十字路,的確只是我們居住世界的一個小小部分,但很多時候,我們卻覺得查令十字路遠比我們一整個世界還大,大太多了”。這正是閱讀經典所能帶來的樂趣,因為經典正是每一代人都會不斷地重讀的書,打開這一部經典,其實也就穿越歷史與國境,得以與古往今來的世界人物為友,可以和達爾文一同航行,也可以與馬克思本人辯論,或是窺探弗洛伊德的潛意識,這是一個與過去的時間重疊的空間,確實比整個世界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