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醒的文字(組詩)

蘇醒的文字

夜里，我聽見一粒粒文字

在書頁上成長的聲音，像一只只蠶

在蠶架上吞食桑葉時發出的

一排排的書架上，當文字蘇醒

這些細如針尖的生命

不知需要多少白紙，才能供它們啃噬

還有那些目光，我曾經傾灑在

紙頁上的孤單，憂郁，和思索

也正在被它們齊刷刷地撕咬

我目光生生地痛，雙眼空洞

這些蟲子，又攀著目光

爬到我的身體上，甚至鉆進了我的心里

現在，我如一尊被蝕空的木菩薩

呆坐在書房中，被那些聲音包圍

我等待著有一只手，書頁般將我翻進黑夜

被焚燒的白紙

一張又一張被釘在一起的白紙

像一座修道院。端莊地坐著一排排

白紙般清白的修女們

而她們曾經叫姑娘，來到人世

并不是因為信仰

但現在她們一排排，被裝訂

在教義中。那個穿針引線的人

早已不知去向

今天，將有一張白紙被撕下

這座修道院里的異端，這張被玷污的白紙

她不被用來書寫，而是從清白中

取出清白。她因此眼睛空茫

內心空茫，展開的容顏也風一樣空茫

她將被焚毀。當一叢大火燒過

透過灰黑色的底片

一行行經文白骨般醒目

飛 蛾

一只飛蛾，在飛翔中卸下翅膀

在還沒看見火光之前

它的肉身孤獨，直抵飄浮

生命因此虛耗一場，像一道閃電

死亡

但它的翅膀，仍在飛翔

這一架虛幻的藍天

遮蔽著樹木和上面的雨水

孕出風聲，孕出葳蕤的時光

翅膀一開一闔，仿佛

飛蛾仍在，隨光芒一道生長

塵世漸黑，塵世需要一只飛蛾

搬運高高低低的浮塵

當它的肉身復活，很多人睜著眼睛

那些身體里流出的汁液

在夜里，獨自發亮，亮如火光

地 鼠

等撥開泥土，你才發現曠野

是空的、糧食們坐在木倉里

篩選采來的種子。你聽見它們的發言

躲躲閃閃，即將掩及你的洞口

你的眼睛因此色盲

難以看見春光

當土地大面積地撂荒

人們都藏在屋子里，說著與土地無關的言語

你大膽地走出泥穴，去親近稻草人

無非是幾根竹子的骨架

一年換一次稻草的新衣

你因你的發現而悔悟

原來和莊稼周旋這么多年，驚嚇你的

并不是人，只是一堆人模人樣的干草

你因此把洞口越刨越寬

寬過了一整個村莊的茫茫夜色

夢 中

常常夢見一朵磷火的燈籠

游走在老家屋后的山凹里

照亮碑上的文字，一根青藤，螞蟻的眼睛

以及木門上那把生銹的銅鎖

先人們的白骨，還在泥土里走動

通過墓碑上的文字，他們找到子孫

并沿著螞蟻的足跡來到木門前

但銅鎖緊緊鎖著子孫們的去向

白骨的鑰匙，再無法打開

一個家族流浪的秘密

他們又踅回身去，再從墓碑上

牽出姓氏這根青藤，先人們的確老了

他們每咳一次嗽，這根青藤就動一下

子孫們的夢中就會長出一顆顆地瓜

明月夜

躺在陌生的曠野上

我的雙眼，是兩洞幽深的井

直通到大地的內心

偌大的宇宙，只掛著一顆明月

而我的身體里，竟然藏著兩枚月亮

在我迷惘的視野中蕩漾

我用一枚月亮溫暖著大地

而另一枚用來牽引靈魂，穿越地心

我會準確地找到我的方向

那里有一間小瓦房，夜深人靜了

我要用一抹溫柔的月光

去輕撫著滿臉疲憊的親娘

躺在陌生的曠野上

每當想起親娘，我的雙眼就會

流出兩滴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