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爹爹在清理喉嚨,一會兒他就會起床焚香,誦讀《金剛經》,這是他每天的早課。爹爹的咳嗽越來越厲害,周郎中來看過一回,說他的肺有事了。爹爹不再抓藥吃了,小的時候,爹爹跟周郎中的爹采過一年藥,他知道自己的身子,他說那不算病。可他總是要咳嗽,有時在誦經的當口,他會憋得滿臉潮紅,從“如是我聞”到“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是一次清嗓,到“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舍,何況非法!”必然是一陣猛咳,誦經段落和咳嗽的節律我們都已掌握,娘和小妹會及時給他捶背。有時候我醒得晚,朦朧的晨光中,看到爹爹對著香案前佛像、關公像、灶君和爺爺奶奶遺像誦經的背影,會一陣頭皮發緊。我瞇著眼睛偷偷摸摸地看,好像我的先祖們一代代受苦受難的亡靈并未遠去,他們都是干什么的呢?種地的、做官的、當兵的、販馬的、剃頭的、賣藥的、算命的、要飯的,應當都有吧,要是他們哪一環節上出錯,早夭了,沒討上個媳婦,就沒我爹爹更沒我哥和我們一家子了,想想有點害怕,現在好了,他們的精魂在爹爹誦讀聲中仿佛復活了,又在呼吸、吞吃祭品。
早課結束,爹爹開腔了,招呼我娘。
“讓他遠走高飛吧,看不住他了。”
“我們娘兒五個做好準備為他償命。”
哥哥十八歲,站在門檻上比爹爹還高出一個頭。爹爹要是不在家,他平日里喜歡趴在家里的內門檻上豎蜻蜓、劈紅磚,練把式給我和弟弟示范,誰讓他比家里的其他人都到得早呢。內門檻兒有一半是被他蹭光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