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富春江

早些年，讀過清代劉嗣綰所作的“一折青山一扇屏，一灣碧水一條琴。無聲詩與有聲畫，須在桐廬江上尋”。因此，一顆活潑潑的詩意之心，總在遙想并憧憬著富春江的“青山屏”、“碧水琴”。

也曾屢次三番計劃呼朋引類，同游富春江，卻都由于事務纏身，遺憾一直未能成行。趁著近日在杭州得了一點閑暇時光，于是商定與妻去看初春的富春江。

中午一點半，我們駕車出行，穿越熙熙攘攘的鬧市區，過虎跑，繞錢塘，赴富陽，抵桐廬，第一個目標就是嚴子陵釣臺。

在郁達夫《釣臺的春晝》里，我曾領略過他懷著虔敬的心情，瞻仰漢代大儒嚴子陵祠堂、尋訪釣臺遺址、向往先賢的意境。不過，我喜歡的還是他那首膾炙人口，自稱為“歪詩”的《釣臺題壁》:

“不是尊前愛惜身，佯狂難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數東南天作孽，雞鳴風雨海揚塵，

悲歌痛哭終何補，義士紛紛說帝秦。”

這首詩常常被后人贊美和引用，足見郁達夫這個到處拈花惹草的文人的真性與實情。可想而知，他不僅是觸景生情，以景抒情，更多的是借此發泄自己懷才不遇之悲憤。一句“曾因酒醉鞭名馬，生怕情多累美人”，更是給后世之人留下了紛紜議論。

當我站在這春日的祠堂前、釣臺上，我自然沒有郁達夫那般清高，也生長不出浪漫的情愫，更何必對世界懷有悲憤之心?然而，我內心里卻敬慕著嚴子陵。他鄙視高官厚祿、浮名虛譽，能夠隱居富春、披裘釣澤的高尚情懷，可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難怪大文豪范仲淹用“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長”來贊美他。

走近遺跡，方能夢回舊境;走進歷史，方能直面人生。江水滔滔而逝，我在江邊獨坐，心中喟嘆:逝者如斯，先賢無影，富春依然，釣臺依舊。假若有幾縷煙雨蒙面而來，將繁華的塵世輕輕隔開;假若有幾片蓑衣溯江而上，讓安謐的江水如花朵般在微風中蕩漾……一切都籠罩在輕盈飄渺的感覺之中。

沿公路西行而上，山和水全在眼前，在路邊，在窗側。江南的山，像女人，只要留意看，會分出少女、村姑、貴婦人來。江南初春的水，清澈見底，能想象出，洗一把手，會讓全身都感到滑潤、舒坦。

剛才念想著什么時候能下場雨，竟然真的下起雨來。清明前的雨下得急，停得也快，大地被滌刷得一塵不染。不由自主地放慢車速，禁不住，陶醉在眼前煙雨迷離、霧氣婆娑的山景之中。

打開車窗，感覺著江南的風，溫馨似玉，仔細品味，仿佛還能嗅出油菜花、山茶花和野桃的芬芳。

上蒼創造世界時，公平地在每個地方，分別賜給山水，但絕不雷同。在中國，泰山的雄偉、華山的險峻、廬山的含蓄、黃山的奇妙都是聞名遐邇、游人爭睹的佳境。相比之下，富春江邊的山不高、不險、不奇、不峻，雖然看不見云霧、聽不到瀑聲、飲不了清泉、尋不著名剎，但對我而言，卻是真正值得向往的世外桃源了。

各種叫不出名字，高低不同，大小不一的樹木、花草，鋪滿了蜿蜒起伏的山巒。有剛發苞的嬌芽、蔥郁的嫩葉、粗壯的枝條、鐵鑄般的軀干。它們如同無憂無慮的少男少女，在春風的拂動下，忽左忽右，輕搖著嬌姿，向我們頻頻招手。整個山坡，碧綠晃眼，綠得如橄欖汁浸泡過似的，青翠欲滴，惹人心醉。經不住這般誘惑，我們又一次停車駐足，拍照留影，飽足眼福。

這條山道上，幾乎見不到過往的車輛，行人更少。半個小時后，才遇到一位老人，在古代，就也許是個仙人或隱士了。經詢問，才知道此處名叫饅頭山。寂靜的田野，空曠的大自然，讓我們獨享了這無邊無際的美景，坦露了心靈的觸角。除了幾只剛剛孵化而出的雀鳥在歡快地鳴唱外，留下的，只有獨自憑欄臨風，微微的呼吸聲了。

極目遠眺，翠竹簇擁的小村里，隱隱升起的一縷縷炊煙，飄掛在半空。在這毫無名聲的山腳下，我開始聯想，聯想那兒是不是陶令公描繪的南山草屋?或許是嚴子陵當年隱居結廬、修身讀書之地?我慚愧自己不是真正的詩人，無法像蘇東坡一樣，面對飽含文化底蘊的景地，用心聲，詠出潺潺流水般的史詩，使饅頭山揚名天下。

我又想到了黃公望。他不愧是元代四大家之首。七百年前，用他那支神筆，飽蘸著胸中的心墨，繪制出傳世佳作《富春山居圖》，盡管，長卷殘分兩段，分別由浙江博物館和臺灣故宮珍藏。可是，他的繪畫藝術與王羲之書寫的《蘭亭序》一樣，早就成為描述江南人間天堂的書畫神品。或許，正因如此，才使富春江千古留名，萬人爭游。

我們眼前的饅頭山，雖稱不上千林萬壑，奇譎神妙，卻還能夠讓我感覺到林巒蜿蜒、雄奇偉岸。妻也生發出自己的感受，她說:“此時、此地看，這架山就像飽讀詩書的大家閨秀。不僅風情萬種，韻味猶存，而且獨有氣質，魅力無限。”我翹指贊同。

古人語: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這里盡管沒有聽說有什么神仙，但是得天獨厚、令人心愜的意境就夠靈、夠讓人回味的了。

繼續前行，時隱時現的江水，逼迫我們臨時改變主意，驅車下道，從聞家莊村口小路，順著堤壩路，沿著柯口河，蜿蜒北行。穿過村莊，狹窄的街道也就僅僅只能過一輛車。顧不上理會村民們驚異的目光和狂吠的家狗，我們將車停靠在堤壩盡頭。爬上堤壩，眼前頓時出現了夢幻般的富春江。

這就是我早已心儀的富春江。只見江面平闊，有五、六十米寬。岸南是聞家村整齊有序、棋盤般的莊稼地。對岸是連綿起伏的翠碧山巒，遠遠望去，雄秀蒼茫、簡潔清潤、阡陌縱橫……

我站在陡峭的土岸上，雖然無法親手觸摸春江水暖，可江水如鏡，清澈碧綠，緩流東下，直匯大海的詩情畫意，已經讓我們墜入了黃公望的畫卷之中。“三吳行盡千山水，猶道桐廬境情美”，我知道為什么蘇東坡會吟誦出這樣的詩句了。

久久地佇立在江邊，心靜如水。我想:這富春江，是一條“福”江。上接“歸來不看山”的黃山美景;下綴“天下奇觀”的錢塘觀潮勝地。真可謂“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

我想，我一定還會再來富春江。邀幾位知己，雇一片木舟，攜明前香茗，小吃名點，筆墨紙硯，順流而上，慢慢細賞這秀山碧水，緩緩享受“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或留數幀照片，或吟幾首小詩，也學一學文人墨客的雅興，那才是真正愜意的放松和陶醉。

離開江堤，從河汊邊漁翁的小船上，買回的幾條蹦跳著的活魚，已經彌補了未能臨江垂釣的缺憾。我對妻說:“今晚的清蒸野生鯽魚，一定是平生最難忘的佳肴了。”

此時，江面上灑滿了夕陽的金星。我頓時詩興勃發，當即草吟了《富春即景》:“碧山碧水古今頌，如詩如畫入眼中，游遍天下哪稱奇?弄舟富春江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