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通過對藍志貴在西藏民主改革期間拍攝的代表作《桑登分到了土地》的描述,展開對“桑登”主題作品及其他同時期作品的分析。力圖證實對歷史轉折點的見證以及對時代中個人經歷的尊重,是藍志貴作品獲得成功的主要原因。
關鍵詞:藍志貴 桑登 民主改革 新聞攝影
西藏,一直是新聞攝影重要的敘事對象。這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地域性質、民族差異和宗教色彩,更是因為它在20世紀成為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一個特殊參照。

“在現代化進程中,攝影術將時間永駐,使每個部分都變為假設性的可知。照片清晰可見的特點意味著與過去相比,現實更可以衡量,未來也更可以控制。照片為變化的不連續性提供了誘人的連續性。”
面對西藏民主改革的宏大話題,藍志貴用幾個小人物的經歷,以舉重若輕的獨特視角講述了這一重大歷史變革。
怎叫桑登不驕傲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幅!”面對“見證西藏民主改革——藍志貴西藏1950~1970攝影作品展”陳列的100幅真實記錄西藏歷史變遷的照片時,藍志貴對《桑登分到了土地》鐘愛有加。
《桑登分到了土地》是藍志貴1959年在西藏山南拍攝的一幅翻身農奴分到土地的照片。桑登站在他剛剛分到的土地上,手里緊緊地握住一塊用藏文寫著“桑登田”的木牌,木牌上他握著的部分已經用刀斧劈成尖利狀,插下去,腳下的土地就是他的了。藍志貴捕捉到了極富歷史深意的一瞬間:桑登靜靜地佇立著,面頰緊緊地貼在木牌上,陽光照著他,他的臉上流露著獲得新生的激動、溫暖、滿足、驕傲和幸福的表情。
“桑登”專題攝影的另外兩張照片是《桑登求乞》和《桑登歡迎平叛大軍》。這組照片以舊時代的求乞者桑登的生活變遷,反映了新舊西藏不同時代帶給西藏民眾個人的巨大變化。
山南地區是當時貴族莊園最為集中的地區之一。平叛大軍到達的拉加里是山南一個封建農奴制小政權,他們的領地方圓達三四百里,有多個莊園和牧場、近萬屬民。農奴主有自己的法院、監獄和刑具,生活十分奢華。山南地區土地肥沃,但和農奴沒有任何關系,他們只有干活的義務,沒有收獲的權利。

當年藍志貴到了拉加里后不久,他在街頭遇到了正在乞討的桑登。“當時他50多歲,表情凄苦,衣衫襤褸,兩條腿蜷縮著不能站立。聽人說他是流浪農奴,身世很苦,被人罰戴木頭死腳鐐這樣的重刑,白天在街頭乞討,晚上就住在一個破帳篷里。”藍志貴很難忘記那個場面,就拿起相機為桑登拍了一張照片,即《桑登求乞》(圖一)。
照片中,褐衣不完、衣衫襤褸都不足以形容桑登衣著的破舊程度——如果一縷一縷的麻布可以稱作衣服的話。桑登衣服的左肩破了一個大洞,他跪在地上,神情凄苦地求乞,施舍者微微彎腰,向桑登舉起的碗里倒酥油茶。桑登的身上照著陽光,披著淡色的破衣,屋內的施舍者著深色“恁布”置身在陰暗的背景里。這一明一暗、一高一低的對比,不禁讓觀者感慨:陽光下的桑登為什么不能享受到達賴所謂的“福祉”!
后來,在歡迎平叛解放軍的人群中,藍志貴又一次發現了桑登的身影。“當時他的腿已經治好了,站在人群中熱烈地鼓掌,臉上露出興奮和欣喜的神色。”
在大景深照片《桑登歡迎平叛大軍》(圖二)中,桑登被置于最顯著的位置。后景是身背軍用背包的平叛官兵的背影,以及其他歡迎平叛大軍的藏族民眾。桑登的腿已經治好,照片中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鼓掌歡迎平叛官兵,面帶微笑,眼神充滿期待,衣著雖仍破舊,但精神狀態與求乞時已迥然不同。
再后來,桑登有了自己的土地。《桑登分到了土地》(圖三)記錄的就是桑登領到自己土地時的情形。分到土地那天,桑登十分激動,百感交集,卻不會用語言來表達,只是將那塊象征著自己土地的木牌緊緊地貼在臉頰上,木牌上寫著藏文“桑登田”,臉上飽經滄桑的感慨與獲得新生后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被永遠地定格,成為百萬農奴翻身的典型寫照。
“桑登”專題攝影的這三張照片都拍攝于1959年,真實地反映了桑登個人生活發生的歷史性變化。
為什么是“桑登”和藍志貴
作為中國現代攝影史第一個和第二個國際金獎獲得者的藍志貴,則將《桑登分到了土地》視作自己的代表作之一。
選題:“桑登”專題的切入點選得好。“桑登”脫穎而出,成為民主改革的符號,有著必然性。舊西藏農奴面前只有三條路,即逃荒、為奴和乞討,乞討者的身份比奴隸還低賤,處于社會的最底層。“桑登”是舊西藏最受壓迫、最渴望新生的人,這樣的典型人物對新生活的向往和憧憬毫無掩飾,感情表現得自然、飽滿。藍志貴選擇這樣一個人物作為切入點,已經成功了一半。
技術上:1955年在賀龍的直接關懷下,藍志貴得到了一臺萊卡M3相機和一臺120德國祿萊福萊克斯,這使藍志貴的新聞攝影如虎添翼。藍志貴當時就大量選用柯達、富士、愛克發黑白膠卷拍攝,并且對底片的沖洗要求極為嚴格,他大量使用依爾福和柯達原液進行沖洗,充分利用西藏清澈的水源漂洗。為了控制漂洗的水溫,藍志貴“冬天沖膠卷,用臉盆將溫水放足,同時多加熱水恒溫,多觀察溫度。腦勤、腳勤、手勤,用土辦法也很好地解決了恒溫問題”,使其拍攝沖洗的底片顆粒極為細膩,品質非常完美,達到了那個時期中國攝影的高峰。
人文關懷:藍志貴對拍攝對象充滿了真摯的感情,這是作品獲得聲譽的重要原因。“認話不認人”,這是范長江《中國的西北角》中引用的一句民謠,說明了通曉藏語在藏區生活的重要性。藍志貴遇到桑登的時候,距離他隨18軍入藏已經有8個年頭。藍志貴1950年就開始學習藏語,這時,他已經能用藏語自如地與別人交流了,這對于他在西藏進行新聞采訪來說有著重要意義。藍志貴自己也表示:“我當時能夠拍攝這些珍貴的照片,有一半的功勞得益于我跟妻子(藏族)學會了藏語。”
“我從小就受萬物有靈的影響,我覺得自然界的萬物、人物都是有靈性的、有個性的。”藍志貴心中的西藏,不只是一種誘惑和神秘,而是生命的投入。桑登能如此強烈地打動觀眾,與藍志貴鏡頭里蘊涵深厚的尊重、平等、悲憫情懷密不可分。
桑登們
藍志貴西藏民主改革時期的影像作品還包括《拉加里背水的朗生》、《委員索朗登珠啊,請問如何分配土地》、《六十九年來的第一件新衣》、《別碰,這是我們家分到的衣物》、《丈量分得的土地》。這些作品從各個角度記錄了拉加里民主改革的歷程。
《喜悅》(圖四)表現的是一個翻身農奴手里捏著幾張紙幣喜上眉梢,畫面簡潔明了卻極富深意。雖然只是幾張紙幣,但對翻身農奴來說卻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西藏民主改革前,奴隸們為奴隸主無償勞動就像是天經地義的,勞動有報酬不可想象。因此第一次獲得勞動報酬的喜悅,反映的是西藏民主改革帶來的歷史巨變。
《六十九年來的第一件新衣》(圖五),朗生(農奴)尼瑪車仁老人高興地穿上剛分到的新衣對老朋友丹增羅布說:“看看我的第一件新衣。”69年沒穿過新衣服,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然而這卻是歷史事實。尼瑪車仁老人發自內心的喜悅溢于言表,作品感人至深。
《委員索朗登珠啊,請問如何分配土地》(圖六)中,年長的農奴拉著“大家選舉產生的農民委員會”委員索朗登珠的衣袖,詢問土地分配的政策。旁邊兩位身著藏裝者側耳聆聽。委員索朗登珠面帶微笑,態度和藹。表達了農奴對擁有屬于自己的土地的強烈渴求和融洽的干群關系。
這些鏡頭以典型事件、典型人物,記錄了西藏民主改革的進程。
藍志貴攝影作品的社會功能
新聞攝影具有“曝光”的社會學意味。它在直面社會生活的真相、體現攝影與社會之間內在關聯的同時,以公共的立場、多元的角度以及個人的情感講述社會問題和價值追求。因此,以優秀的新聞攝影作品打動讀者,首先要求攝影家要擁有對社會問題的敏感、價值立場的建構和道德勇氣的堅守,然后才是從攝影的角度對景觀的取舍和技術的考量。
面對西藏歷史轉折、社會轉型的關鍵發展階段,“桑登們”的個人經歷,通過藍志貴的攝影作品,在歷史變化進程中起到了歷史性的見證作用。
農奴用歌聲表達了他們對民主改革的歡迎:“達賴的太陽照在貴族身上,毛主席的太陽照在我們窮人身上。貴族的太陽下山了,我們的太陽升起來了”。藍志貴則用珍貴的攝影鏡頭記錄和反映了“桑登們”得以歌唱的歷程。
參考文獻:
1.黃建鵬:《民主改革的見證者和記錄者 藍志貴,20世紀50年代至70年代西藏攝影的代表人物》,《西藏人文地理》,2009(3)。
2.黃建鵬:《中國當代攝影史重要人物藍志貴訪談》,《中國攝影家》,2008(4)。
3.陳衛星:《從視覺政治到視覺文化:關于藍志貴的西藏攝影》,2008(4)。
(作者為西藏民族學院講師)
編校:趙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