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知先生對中國早期文明史研究的重要貢獻

提要：日知先生從世界古典文明史的廣闊視野中，用中西古典文明比較研究方法，對中國早期文明史的一些重大問題提出再思考，力圖重構中國早期文明史的理論框架，給予中國早期文明史研究很大震動和啟示。

關鍵詞：城邦 民主政治人文精神

日知先生是學貫中西的著名學者，今天我們在這里紀念他誕辰100周年，緬懷他的學術貢獻，除了認真總結他創建和發展中國世界古代文明史學科的卓越成就外，還要認真總結并學習他對中國早期文明史所做出的理論貢獻和獨特的學術見解，繼承先生的遺志，推進中西古典文明史的研究。

眾所周知，新中國建立以后的我國第一代世界史學者，大多出身于中國史領域，如幾位前輩大師周谷城、齊思和、周一良、童書業以及日知(林志純)、郭守田等諸位先生，都具有深厚的“國學”涵養，都曾從事中國史的教學和研究，多有中國史研究名著出版，都產生過重大的學術影響。建國后，由于歷史學科建設的需要，世界史專業急需一批專門人才，于是他們轉向新開辟的世界史領域。他們一方面拓荒于中國世界史學的廣闊園地，為培養一支新型世界史教師隊伍而殫精竭慮，同時還不放棄對中國史的繼續耕耘。其中，日知先生就是兼治中西古典文明史的一位大學者。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日知先生目睹國內考古成就的不斷出現，憑借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的廣闊視野，用中西古典文明對比研究的方法，對中國早期文明史的許多重大問題提出了再思考，力圖重構中國早期文明史的理論框架，給予中國早期文明史研究很大震動。他不顧高齡體衰，以非凡的精力，撰寫和編著了一系列與中國早期文明史有關的論著，這使先生的研究工作出現了又一個高峰期。茲按出版日期先后，將輯集成書的論著排列如下，以便更多的學者了解：

1、日知主編：《古代城邦史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1989年)，上篇城邦史綜論，為日知先生親筆撰寫。

2、日知著：《中西古典文明千年史》(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7年)

3、日知著：《中西古典學引論》(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9年)

此外，日知先生還主編了：《世界古典文明叢書》。其中，日知先生親自編寫并作序的有：《孔子的政治學——論語》(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0年)和《古代中國紀年》(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作為“夏商周斷代工程”的一個專題，日知先生組織東北師范大學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的國內外專家集體撰著了《世界諸古代文明年代學研究的歷史與現狀》(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1999年)，并親自撰寫了“前言”。

依據以上論著，茲分述日知先生對中國早期文明史研究做出的重要貢獻，以此祭奠先生的英靈，弘揚先生的學術精神。

第一，日知先生以宏闊的視野，將中國早期文明史放在世界古代文明史中進行考察，完成了一部中西合璧的《中西古典文明千年史》專著，是很有開創性的。

先生依據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和1884年恩格斯的一篇遺稿，提出“社會發展史四論”，即：論古代城邦、論中世城市和封建聯盟、論資本主義商業社會和論未來的聯合體。。先生認為，人類歷史都要經歷這4個階段，這是研究世界古典文明千年史的前提。

日知先生還把古典文明世界分為3個地區(即歐洲古典文明地區，西亞、北非、南亞、中亞古典文明地區和中國古典文明地區)和兩個系統(西方古典文明系統和中國古典文明系統)。先生對世界古典文明的區分和歸類，是符合歷史實際的，也為我們全面掌握世界文明史、探討中國古典文明與西方古典文明的異同，深入研究中國古典文明對世界文明的貢獻提供了一把鑰匙。

為了與西方古典文明相區分，先生把古典中國與“國家在氏族制度的廢墟上興起的三種主要形式(雅典、羅馬、德意志)”進行比較研究。從而發現，中國早期文明階段長期保存著氏族制及其殘余，存在著血緣關系和地緣關系的交織。再加上古代中國是農業起源發生早、農業文明發達的地區之一，與游牧民族、商業民族不同，其聚落、中心聚落、城址出現較早且發展規模逐漸擴大，并在生存環境好的地區形成相對密集的分布，出現了“萬邦林立”的格局。日知先生注意到中國早期文明史的以上特征，提出了“唯中國是古代起源而未嘗中絕的國家”這一科學結論。。

關于中國古代文明起源問題，先生認為不僅要從夏朝算起，而且還提出“是否有可能把考古文化同歷史傳說更進一步結合起來，造成將中國古代文明的起源再往前推的趨勢?”并提出考慮龍山文化與文明起源關系的建議。。

先生的這些看法是十分精當而富有遠見的。事實上，中國古史學者們正是利用龍山文化等遺址發現的考古資料和傳說文獻資料相結合，將五帝時代(尤其是堯舜時代)作為文明起源的重要階段來考察。目前，他們所開展的“探源工程”項目，正與日知先生的這一思路相吻合，并取得了像陶寺遺址、良渚文化遺址等具有文明起源物化標志的引人矚目的成果。

第二，日知先生在論述文明和國家起源問題時，提出“邦或polis應是古代國家初始階段通用的名稱。”先生認為：與西方古典文明一樣，中國古典時代也存在過城邦史，即夏商周(含東周)都是城邦時代，到秦始皇建立秦朝后才進入帝國時代。先生還認為在城邦時代都存在過民主制，并以此批判了魏特夫的“東方專制主義”論。

先生的前述看法非常新穎，也非常睿智，引起了中國史學研究者的重視。毋庸諱言，這一看法在學界頗受爭議。對城邦的界定和城邦制度的內涵都產生了歧見，對商周(包括東周)是否是城邦制國家也形成了不同解釋。日知先生主編的《古代城邦史研究》一書中保留了相關的不同意見。如在該書序言中，先生指出：“根據百家爭鳴的原則，可以在本書內部持不同見解，不同觀點。”并指出該書“第14章(即《論周邦的建立及周王與多方的關系》)有某些比較大的分歧意見，我們仍依作者原意，保留下來?！笨梢娙罩壬陌菥袷侵档猛磔吘囱龊蛯W習的。

雖然日知先生的上述見解在中國史學界屬于非主流觀點，但是給中國史學打開了另一扇窗戶，提醒我們在研究中國早期文明史時要思考問題的另一面，即非一統的格局，使商周政治體制的研究能深化細化，并要參考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的成果。無疑，這種獨特的視角對中國早期文明史研究起到了啟示作用。

第一個啟示是從政治體制上分析，日知先生的“城邦”說使我們對夏商周政治體制的認識跨越了一步，即把夏商周的王權政治與秦帝國的統一專制政體區別開來，特別是指出分封制和郡縣制之間的差異，也就是將早期國家政治制度與后來比較成熟健全的國家制度區別開來。當前，研究者一般認為在分封制(含采邑制)的情況下，與郡縣制相比，地方諸侯有相對的獨立性，但是并不排斥殷周國家王權和諸侯的關系是君臣上下的關系，不是平等聯合的關系，當然更不是城邦之間的關系。但是，日知先生提出的“城邦”說，的確使我們注意到夏商周王權國家內確實存在著“方國林立”、“協和萬邦”的格局。研究者不再將殷周看成是鐵板一塊的“大一統”。而是認識到殷周國家內部王權和諸侯之間既存在著“天下共主”的上下不平等的君臣關系，同時也存在著相對獨立性的邦盟關系。比如夏代，僅以姒姓邦盟來說就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尋氏、彤城氏、褒氏、費氏、杞氏、繒氏、辛氏、冥氏、斟戈氏。”’此外，還有“祝融八姓”、贏姓、偃姓、姜姓等諸盟。到了西周、春秋時期，僅今山東地區，學者們就列舉出那里有東夷和其他姓氏古國達80余。。目前，中國古史研究者們在研究夏商周政治體制時，雖堅持專制王權說，但大家都注意到當時存在著“方國林立”格局的事實，這不能不說是與日知先生“城邦”說的啟示有關。

第二個啟示是日知先生對中國早期文明史中的人文思想和民主精神進行了充分的剖析。過去一些學者長期受到西方某些學者片面、武斷地指責“東方專制主義”的影響，也常強調中國早期文明階段的王權專制主義而忽略了對其原始民主制殘余的分析和評價，尤其對先秦諸子中的人文主義思潮和民主意識研究不夠。日知先生從中國古代經典中發掘中國古典時期民主意識傳統，尤其對孔、孟、茍儒家以及墨子思想中的人文思想和民主精神進行了比較充分的發掘和闡釋，這對今天我們探尋中國古典時期人文精神和民主傳統、對正確批判古代東方專制主義說都是十分有益的。

第三，在日知先生精心指導下，上世紀90年代后期，東北師范大學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全體同仁承擔了《夏商周斷代工程》中《世界諸古代文明年代學研究的歷史與現狀》的撰寫和出版。為完成這一項目，日知先生組織該所國內外學者對中國以外的世界古代文明，如埃及、兩河流域、赫梯、希臘、羅馬、印度等文明年代學成果，對其研究狀況、方法和問題分別加以介紹和評論。在介紹這些研究成果時，特別向《夏商周斷代工程》的參加人員指出，那些研究成果取得的經驗是既注意古典文獻提供的資料，還參照考古遺存的物證，同時又運用自然科學測年學成果。無疑這一經驗，是向“夏商周斷代工程”專家們推薦了一條成功的工作思路。正如“夏商周斷代工程”首席專家李學勤教授所評價的那樣：日知先生組織的這項工作，為本工程“提供了重要借鑒”。

總之，日知先生在他學術生涯的后期非常關心中國早期文明史理論框架的重構，提出了一系列重要課題，如城邦制、古代中國民主制度和民主思想、封建及封建制等諸多學術熱點問題，點燃了許多學術火花，為中國古典文明史建設做出了諸多貢獻，這是永遠值得后輩學習的。由于本人學識有限，對先生大作鉆研欠深，僅提出以上學習體會，容有掛一漏萬之嫌，若先生泉下有知，會原諒學生的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