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古典經濟學家關于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理論的再探討

摘要：英國古典經濟學家對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理論的形成和發(fā)展有著重要的影響。按照他們的觀點，在自由貿易的條件下，一些前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確能夠通過市場經濟獲得各自的經濟利益。然而，我們也應充分地認識到，從全球經濟發(fā)展角度看，英國古典經濟學家所提出的這些理論雖然在原則上是正確的，但由于出現了一些他們未能預見的其他因素，結果并未達到預期的目的。因此，只有正確認識自身的發(fā)展特點以及相關優(yōu)勢，確立本國經濟發(fā)展的正確道路，才是能夠促進這些前殖民地國家和地區(qū)擺脫貧困的正確途徑。

關鍵詞：英國古典經濟學家；自由貿易；世界市場

英國古典經濟學家對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理論的形成和發(fā)展做出了自己獨特的貢獻，對整個現代社會政治和經濟的發(fā)展產生了重要影響。然而，多年以來人們對他們的世界市場形成與發(fā)展的看法、對自由貿易積極與消極影響的認識，還存在著不少偏頗之處。如近年來學界雖一直重視與關注李嘉圖的比較優(yōu)勢學說，但對密爾等人“過剩產品輸出”(vent for surplus)和威爾克斯的“經濟互補”(complemen．tarity)的觀點，卻缺少必要的了解；人們雖十分熱衷于談論自由貿易的積極作用；但對其負面影響沒有予以足夠的認識，特別是對一些殖民地在獨立后雖奉行了自由貿易原則，但仍未擺脫貧困的原因未有較為透徹的分析。為了使我們能夠對英國古典經濟學家的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的理論有更深入的了解，十分有必要對他們的一些觀點、看法與影響進行認真的再探討。

一、“比較優(yōu)勢”學說的補充與發(fā)展

19世紀的英國古典經濟學家都認為：對于個人和社會而言，如果能夠自由地進行生產和消費，不受任何人為干擾都可以獲得豐厚的利潤，為此就有必要建立一個開放性的市場，以便進行買賣和交換，并在此基礎之上形成一個世界性的生產和交換體系。這個體系中的各個組成部分都有可能從中獲得最大的經濟利益。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英國古典經濟學家們提出兩個實現途徑：即生產功能的專門化(specialization offunction)和比較優(yōu)勢(comparative advantage)的原則。亞當·斯密和J．S．密爾都認為：建立一個開放性的世界市場是增加國家財富的基礎，而進行專門化的生產是所有經濟發(fā)展的前提。在亞當·斯密著名的經濟著作《國富論》中，他就明確地指出：“勞動生產力方面最重大的改進，生產技能和工藝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及無處不在的經濟判斷力，似乎都是勞動分工影響的結果?！彼€以別針的生產為例，進一步指出：在資本積累和技術發(fā)展的基礎上所形成的勞動分工和專門化生產，大面積地提高了當時工人們的勞動生產率。當類似的勞動分工被推及至某個社會團體和國家時，也同樣會大大地增強這些國家和團體的生產能力。而這種生產能力的提高，又會進一步促進貿易發(fā)展和市場的形成。因此，所有的貿易活動，不論是內地貿易、區(qū)域貿易或國際貿易都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從世界市場的角度講，這種貿易活動可以促使與之相聯系的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qū)去依靠自身的資源和有利的條件，來發(fā)展它們的專業(yè)化生產，提高貿易水平，促進自身的經濟發(fā)展。

從這個意義上講，每一個國家都應該去生產它最有條件生產的東西，產品質量最好的東西或最具有競爭力的商品，而到別的國家和地區(qū)購買它們所需要的其他物品。這也正如亞當·斯密所認為的那樣：“對于任何一個精明的家長來說，如果自己進行生產而耗費更高的話，還不如到外面去購買相對便宜的同類產品，這堪稱是一個持家的金科玉律?！@個金科玉律對一個國家也同樣重要。如果有某個外國能夠提供某種商品，而我們購買這個商品比自己生產更為便宜的話，那么就應該購買這種商品。與此同時，可以按照相同的原則，出售我們生產的一些工業(yè)品。這樣，雙方都會從中受益匪淺。”

那么，究竟是哪一種商品才是一個國家最有條件生產的東西，抑或是最值得進行專業(yè)化生產的商品呢?對此，大衛(wèi)·李嘉圖提出了一個“比較優(yōu)勢”原則，并以英國和葡萄牙所進行的貿易來對這個原則加以說明。1703年，英國與葡萄牙簽訂了一個商約。該商約規(guī)定：葡萄牙生產的葡萄酒可以比法國葡萄酒低三分之一的關稅銷往英國；英國的羊毛織品可以無障礙地在葡萄牙進行銷售。根據李嘉圖所進行的分析：葡萄牙人釀造一桶葡萄酒需要80個工作時，織一匹布需要90個工作時；英國釀造一桶葡萄酒需要120工作時，織一匹布需要100個工作時。由此可見，在這樣兩類產品中，葡萄牙人都具有一定的優(yōu)勢。

不過，李嘉圖也指出：通過分析比較，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出，與英國人相比，葡萄牙人在釀酒方面的優(yōu)勢要大于它在織布方面的優(yōu)勢，分別為80個工作時對120個工作時，90個工作時對100個工作時。因此，葡萄牙人可集中精力生產和銷售葡萄酒，英國人可以在布匹方面實行專業(yè)化生產，這樣，如果一個葡萄牙的釀酒商用一桶葡萄酒去與英國人交換一匹布的話，他可以賺取20個工作時。而要是與葡萄牙人交換一匹布的話，他卻不得不賠上10工作時，因為葡萄牙人生產一匹布需90個工作時。所以，李嘉圖認為：“在一個運行良好的自由貿易的體系中，每個國家都不可避免地把資本和勞動力投入到最有利可圖的生產部門……這是一個當然的選擇。根據這一選擇，就決定了法國和葡萄牙將主要從事葡萄酒生產；北美和波蘭主要從事谷物生產，而英國主要經營機械制造業(yè)及相關產品。”根據李嘉圖的“比較優(yōu)勢”原則，那也就意味著只要一個國家能確定其優(yōu)勢所在，并對它進行專業(yè)化的生產，那么在國際貿易中都會處在一個十分有利的位置。然而，李嘉圖的“比較優(yōu)勢”原則也存在這樣一個問題，即要求根據比較優(yōu)勢原則來進行專業(yè)化生產的國家，都必須能夠根據世界市場的需要，充分地利用它所擁有的各類資源，如土地、勞動力、資本等，從而形成最為合理的經濟配置。

但是，在李嘉圖這一原則提出之際，世界上幾乎還少有這樣的國家和地區(qū)符合這一要求。要么是自然資源尚未充分開發(fā)，要么是勞動力不能合理配置，資本數量有限且分布不合理。如當時的美國和波蘭就存在這樣的狀況，英國和法國的某些工業(yè)部門也存在類似的情況。至于世界上其他國家和地區(qū)，離這一要求還存在相當大的差距。那么，在這種情況下，這些國家和地區(qū)以及英國的某些工業(yè)部門又怎樣進人國際市場，并加入世界經濟體系呢?為此，密爾和斯密等人又提出了一種“過剩產品輸出”理論，以作為“比較優(yōu)勢”原則的補充。

“過剩產品輸出”理論認為：在那些資源未能得到合理配置、甚至未能得到足夠開發(fā)的國家和地區(qū)，由于缺乏整體的協調能力，使得一些最適合當地生產的物品大于國內消費市場的需要，從而出現滯銷與積壓，使得該國家和地區(qū)一些經濟上的積極因素得不到充分地體現。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解決辦法便是向國際市場輸出那些過剩的、本國特有的產品。通過與他國的貿易與交換，來實現它們自身的經濟價值。這也正如斯密所指出的那樣：“那些過剩的商品應該被銷往國外，用來換取國內所需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這種輸出，該國的某個生產部門就有可能關門歇業(yè)。……只有通過這種輸出，過剩的物品才能充分地體現其價值，從而補償在生產它們的過程中所消費的勞力和資金?！贝送?，斯密還認為：“這種國家之間的貿易不論在什么地方進行，對雙方都是有利可圖的。通過這種貿易，可以使某個國家利用自身的土地和勞動力所生產的、當地又沒有過多需求的產品，換取一些它所需要的東西，結果使那些過剩的產品具有經濟價值。這既可以滿足人們的需求，也可增加人們的就業(yè)機會。此外，通過這種形式，還可以使狹小的國內市場不再成為在特定的部門中進行勞動分工的阻礙，并促進它們之間向更高的水平發(fā)展?！?/p>

與“比較優(yōu)勢”原則相比，“過剩產品輸出”論所存在的一個主要問題是：如果一個國家或地區(qū)所進行的對外貿易，只是為了解決內部產品過剩的問題，而不存在對資源進行優(yōu)化配置的話，長此下去，勢必會對該國經濟的發(fā)展產生非常消極的影響。

盡管如此，作為一種還不夠成熟的經濟學說，它倒很適合于當時世界市場內那些非歐洲國家和地區(qū)的狀況。從16世紀以來，伴隨著地理大發(fā)現，世界日益連成為一個整體，亞非拉及太平洋地區(qū)的許多國家都被卷入世界性的經濟體系。在這些國家和地區(qū)，有許多是歐洲人所占領的殖民地，那里土地遼闊、氣候宜人、物產豐富，如北美、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這便使得相關殖民地可以利用豐富的土地資源和良好的氣候條件，生產大量的超出自身消費要求的農牧業(yè)產品。其價格之低，即使把海運的因素考慮進去，也是歐洲同類產品的價格所不能比擬的。這樣，相關殖民地就可以通過銷售過剩產品，購買自身所必需的工業(yè)品。而不必消耗大量的經濟資源，自己去生產這些工業(yè)品。在這種情況下，那些非歐洲國家的殖民地，的確還談不上重新配置經濟資源以獲取更多的經濟效益。“擺在這些殖民者面前的事實上只有兩條路，一是利用大量的土地資源為出口進行生產，二是像荒島上的魯賓遜那樣，過著十分原始的生活”。

在這種“過剩產品輸出”論的基礎上，19世紀英國著名的殖民問題研究者E．G．威克菲爾得(E．G．Wakefield)于1849年在他所寫的《論殖民化的手段》(《A View 0f the Art 0f Colonialization》)一書中，又提出一種“經濟互補”論。他認為：殖民地不可避免地要大力發(fā)展出口產品，它們也確有大量的物產用來從事出口貿易。不僅如此，這些殖民地的產品特別適合于用來同舊大陸進行貿易。由于殖民地的土地非常便宜，大多數人都可以成為小莊園主，這也就決定了他們可以大量地利用土地資源，來生產舊大陸所需要的谷物、肉類和工業(yè)原材料等。在另一方面，舊大陸所生產的工業(yè)品又是殖民地所必需的。它們自身不能生產這些工業(yè)品。因此，對于舊大陸的國家和(非歐洲的)殖民地而言，它們彼此都是最好的顧客，具有經濟上的互補性。

威克菲爾得還認為這種經濟互補的狀況不僅適合于早期的西屬拉美、19世紀的澳大利亞、新西蘭和加拿大，也基本上適合于非洲、東南亞和世界上其他的一些地區(qū)。這些國家和地區(qū)在19世紀后期，都受到了歐洲殖民擴張的直接影響。“對于非洲的許多地區(qū)而言，盡管它們曾有過較為繁榮的國內市場和地區(qū)的貿易，但要想進一步提高生產能力，發(fā)展大宗物品的出口，其內部市場還是很有限的。而海外市場的形成與發(fā)展，不但對棕櫚油、落花生之類的傳統(tǒng)農產品、同樣對一些新開發(fā)的產品，如可可、橡膠、咖啡的生產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促進了土地和勞動力的進一步使用和開發(fā)。(這種狀況在東南亞地區(qū)也同樣存在)。一般說來，這種利用和開發(fā)并不需要對生產模式做很大的變革，也不需要增加一些新設備。所以費用低廉，經濟效益明顯。對于某些國家和地區(qū)來說，只有在它們僅靠出口某一兩種經濟作物、不得不依賴于進口食品的時候，才可能為自身不再種糧食而付出一定的代價”。

由此可見，在這些英國古典經濟學家看來，雖然奉行比較優(yōu)勢原則能使一些國家和地區(qū)根據自身的優(yōu)勢，來確立它們在國際貿易體系中的地位，但在19世紀上半期，幾乎還沒有一個國家和地區(qū)，包括英國在內，能夠依照比較優(yōu)勢的原則并根據世界市場的需要，充分利用本國和本地區(qū)的各種資源去從事專業(yè)化的生產，形成最佳的資源配置。因此，“過剩產品輸出”理論和“經濟互補”學說的提出，就成為比較優(yōu)勢原則的補充和發(fā)展。也只有在此基礎上，國際貿易的發(fā)展，世界市場的出現，全球性經濟體系的逐步形成，才會對這個體系內所有國家和地區(qū)產生經濟上的積極意義。而這種積極的經濟意義，則主要表現于密爾在《政治經濟學原則》中表述的幾個方面：一是專業(yè)化生產和為市場需要而進行生產的結果，即使不能導致生產技術發(fā)生根本性的變化，也能在較大程度上促進生產技術的改進和提高；二是外國商品的引進，必將會刺激當地人們的需求，促進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三是在商業(yè)化的進程中必然會促進各種新的思潮在世界范圍內廣泛傳播；四是即便在西非那樣的地方，商業(yè)和貿易的發(fā)展，也同樣可以導致外資的輸入，其結果也會加速這些國家和地區(qū)的資本積累進程，特別是當外資在礦業(yè)、制造業(yè)和鐵路方面進行投資的時候，更容易加快這種積累的進程。

二、有關自由貿易理論的爭議

為了能夠在比較優(yōu)勢、過剩產品輸出和經濟互補等經濟理論的基礎上，促進世界市場的形成、發(fā)展與完善，英國古典經濟學家們還特別強調一點：必須堅持實行自由貿易，減少或排除人為干預，開放雙邊市場，這樣才能促進互惠互利。然而，自由貿易理論問世之后不久，相關爭議便應運而生，并且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在亞當。斯密、大衛(wèi)‘李嘉圖等古典經濟學家看來，每一個經濟實體只有靠直接參與經濟活動，而不是靠排他性的貿易獨占制或其他投機取巧的伎倆，才有可能通過專業(yè)化生產、“比較優(yōu)勢”原則和“過剩產品輸出”的方式獲取較大的經濟利益。

古典經濟學家們對自由貿易的強調是與19世紀初歐洲各國之間的貿易狀況有著密切聯系的。當時，歐洲殖民宗主國與殖民地之間的貿易受到各種保護性的限制，關稅眾多，條例泛濫，嚴重地影響了相互之間的經濟利益。許多歐洲殖民宗主國，包括英國都想獨占殖民地市場，壟斷殖民地的出口產品，充當殖民宗主國與殖民地之間海上貿易唯一運輸者等方式，來從中獲取最大限度的收益。

對此，亞當‘斯密明確表示了堅決反對的態(tài)度。他認為這種國際貿易中所實行的獨占制，對貿易雙方來說都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坝鵀橐〉弥趁竦刭Q易上的這種相對的利益，為了要實施盡量排斥他國分享殖民地的貿易那一種惹人惡感的有害計劃，不僅犧牲了它和一切其他國家本來能從這種貿易中取得的絕對利益的一部分，而且使它自己幾乎在一切其他貿易部門上，忍受一種絕對的不利和相對的不利”。唯有實行自由貿易，才能促進世界市場的完善和雙邊經濟的發(fā)展?！霸谧匀慌c自由狀態(tài)下，殖民地貿易給英國產業(yè)的鄰近市場，即歐洲市場與地中海沿岸各國市場所不能容納的那一部分產物，開拓了一個雖然很遠但卻很大的市場。在自然與自由狀態(tài)下，殖民地貿易不會使英國從原來遠銷鄰近各市場的產物中抽出任何部分，卻會使殖民地拿出新等價物來交換英國的剩余生產物，從而鼓勵英國不斷增加其剩余生產物。在自然與自由狀態(tài)下，殖民地貿易傾向于增加英國生產性勞動量，卻不傾向于改變其原先的用途。在自然與自由狀態(tài)下，殖民地貿易得由一切其他國家進入競爭，這樣就使新市場和新行業(yè)上的利潤不會上升到一般水平之上。新市場用不著從舊市場吸取任何東西，就會創(chuàng)造一個新生產物來供給自己。而這新產物就會構成一個新資本，來經營新行業(yè)，新行業(yè)同樣用不著從舊行業(yè)吸取一點東西”。因此，斯密明確指出：殖民宗主國所實行的獨占制貿易極大地阻礙了全球性商業(yè)貿易活動的開展，任何對世界市場的人為干預，都必然會影響到貿易雙邊或多邊的經濟增長速度。

亞當·斯密的這種看法從問世之日起直到現今，一直都存在著爭議，一些不贊成只有實行自由貿易才能確保世界經濟體系良好運行的人士認為：一旦毫無保留地開放殖民地和宗主國的市場，那么，隨著大批廉價進口貨物涌入它們的市場，不僅會使一些新興的工業(yè)部門受到威脅，也會在很大程度上降低優(yōu)勢行業(yè)的利潤。所以，他們都覺得為保護和促進宗主國和殖民地的經濟發(fā)展，采取某種形式的保護甚至獨占制還是有必要的。為此，密爾提出了一個針對這些國家“新興工業(yè)”(infant industry)的解決方案，并把它當成是自由貿易總原則的一個例外。

密爾認為：“按照政治經濟的原則，僅僅只有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保護關稅還是存在著一定積極的意義。那就是在一些國家里，特別是一些正在崛起的國家和地區(qū)，為了把某個國家新興的工業(yè)部門引入國內，而這個工業(yè)部門既是本國需要的，又十分適合本國發(fā)展條件的時候，對其實行暫時的保護還是有必要的……因為我們不能完全期待只由某些人來承擔風險和損失，去引進一個新興工業(yè)部門。政府有責任幫助他們減輕一些負擔，直到他們的產品達到原來輸入國的水平。為此，在適當的一段時期內，對這些企業(yè)采取一些保護性措施，不失為一種可取的手段。但這些保護措施只能針對那些有發(fā)展基礎且前景光明的生產部門，并在實行一段時期后免除這種保護。作為一個生產者，他們不能指望在生產步人正軌后仍得到這種保護。”

密爾所提出需要對“新興工業(yè)”進行保護的觀點，得到不少人的贊同，并逐步發(fā)展成為現代保護主義的理論基礎。特別是在那些非歐洲的殖民地內，更是引起了較為強烈的反響。即使是在歐洲，也正如英國殖民部的一位高級官員所指出的那樣：“現在是法國，將來是德國和美國都有可能成為實施這種策略而促進其發(fā)展的國家?！?/p>

三、自由貿易理論的現實挑戰(zhàn)

在討論能否通過自由貿易來促進雙邊或多邊的發(fā)展時，大英帝國被當成是通過這種手段促進了非歐洲國家和地區(qū)經濟發(fā)展的有利例證。的確，作為19世紀的超級大國，在1846—1853年間，整個大英帝國都廢除了關稅壁壘，全面推行自由貿易政策。在此后的幾十年里，它憑借強大的經濟實力，在世界各地推行著后來被學者稱之為“自由貿易的帝國主義”。強調：只要有可能，便實行貿易加無形的統(tǒng)治；除非有必要，才實行貿易加有形的統(tǒng)治。認為只有通過自由貿易才能全面提高殖民地和宗主國的經濟水準，進而推動全球的經濟發(fā)展。

例如在1876年時，新西蘭曾通過英國貿易委員會向英國殖民部遞交了一份報告，提出為保護新西蘭甜菜糖業(yè)的發(fā)展，要求對進口到新西蘭的蔗糖征收一種臨時性的關稅。按照密爾等人保護“新興工業(yè)”的觀點，這樣一種要求并非沒有道理。然而，英國殖民部的回復卻是：“如果提供一個人為的手段來保護那些謀求發(fā)展的企業(yè)，對這個企業(yè)來說是很不利的，它有可能為此付出很大的代價。因為工業(yè)的發(fā)展和資本的流向是越自由越有活力。如果說有哪個工業(yè)部門是依靠實行關稅保護而發(fā)展起來的，并且在撤除這種保護后還會興旺發(fā)達下去，那只是我們一廂情愿的事情。退一步講，即使存在著這樣的例子，也不能說明實行某種保護比任其自由發(fā)展更有成效。”

然而，從19世紀末20世紀初開始，英國這種自由貿易政策遇到了越來越嚴峻的挑戰(zhàn)。隨著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自治領的建立，英國要想再阻止它們對某些新興工業(yè)部門進行保護便很難做到了。因此，新西蘭、加拿大和澳大利亞都在20世紀初逐步對某些工業(yè)部門實行了優(yōu)惠措施，并設立一些保護性的稅收。由于這幾個自治領在大英帝國內部具有重要的經濟地位，它們的這些做法，必然會對英國及其英屬殖民地產生很大影響。事實上，從1914年開始，英國開始偏離自由貿易的軌道，到1932年之后，也實行了充分的保護性措施，在其自治領和殖民地之間建立了較為復雜的帝國特惠制。英國允許大英帝國范圍之內的產品在自由的、特惠的條件下進入本國市場。同時，也要求帝國的其他國家和地區(qū)以相應的條件允許英國的產品進入它們的市場。“不僅是英國，在此時期之內，其他的西方國家也大大加強了對本國產品的保護。在1922年和1931年，美國就大幅度提高了關稅，整個歐洲也相應加強了保護性的措施。這種狀況使人們似乎覺得，自由貿易的堤壩已被戰(zhàn)后世界的經濟危機所沖垮”。

不過，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自由貿易又重新顯現出了它的活力。但此時奉行這一手段的主角已不再是昔日的大英帝國，而是在兩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迅速崛起的美國。在30年代初，隨著1929年開始的經濟大蕭條逐步消退，美國便開始通過減免關稅的形式在世界范圍內促進經濟的復興。美國國會為此特別通過了一個“互惠貿易條款”。該條款授權美國總統(tǒng)可以在雙邊互惠的基礎上，削減50％的關稅。此后，美國作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一直在謀求減少關稅，掃除那些阻止進行自由貿易的障礙。其中一個重要的成果便是在1947年問世的“關稅與貿易總協定”。該協定要求簽約各國以奉行自由貿易為目的，逐步減少關稅，促進多邊經濟的發(fā)展。

而在此前不久的1944年7月，美國又通過布雷頓森林會議，建立了兩個具有重要國際影響的金融機構，即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國際復興與開發(fā)銀行(世界銀行)。這兩個金融機構也都以減少關稅、掃除影響自由貿易的障礙為目的。通過向經濟發(fā)展落后的國家和地區(qū)提供貸款和投資的方式，消除國家和地區(qū)之間的保護性措施與影響自由貿易的種種規(guī)定。

到20世紀后半期，這兩個金融機構的影響力日益增強，特別是在那些欠發(fā)達的“南方”國家和地區(q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都成為推行自由貿易和相關政策的主要機構。就像19世紀英國的殖民部和貿易委員會那樣，在這方面發(fā)揮著重要作用。因為這兩個金融機構都認為：對那些欠發(fā)達的“南方”國家和地區(qū)而言，促進經濟發(fā)展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集中生產和出口那些成本相對較低、并具有一定有利條件的產品。盡量避免借助保護性的關稅和設立某些類似的障礙去生產那些缺乏競爭力的產品。正如費爾德豪斯所認為的那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的這些做法，充分體現了亞當．斯密、大衛(wèi)李嘉圖和一些古典經濟學家的基本思想，歷史的車輪在輾轉了一百多年之后，似乎又回到了它的起點?！?/p>

自由貿易之風再次興起，以及相關的專業(yè)化生產、比較優(yōu)勢原則和經濟互補等古典經濟學家的看法被人們重新認識，使戰(zhàn)后許多經濟學家和政治家都認為，19世紀古典經濟學家關于世界市場以及相互影響的觀點仍具有重要的價值。特別是對“南方”的欠發(fā)達國家和地區(qū)而言，為促進它們的經濟發(fā)展，最佳方式便是在自由貿易的基礎上，通過專業(yè)化生產和比較優(yōu)勢原則來發(fā)展出口貿易，增加自身的經濟實力。因為通過這種國際貿易，前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和地區(qū)至少可以獲得如下幾方面的實際利益：

一是通過這種國際貿易可以促使當地的生產者在市場的壓力下，改進生產技術，并獲取開發(fā)新產品的信息，從而提高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二是可以通過引進外資促進進出口貿易的發(fā)展。這可以為當地的生產和貿易者提供必要的信貸，幫助他們在自由貿易活動中不斷地積累資本；三是通過這種國際貿易還可以導致更為完善的貨幣體系、金融與商業(yè)機構、港口和內地交通體系的建立，為更進一步的經濟發(fā)展打下堅實的基礎。此外，通過這種國際之間的貿易還可以使國內市場呈現出繁榮的景象。來自本地和國外品種繁多、價格低廉的各類商品，不僅可以刺激消費者的需求，還會使生產成為滿足消費者需求的重要手段。

的確，在19世紀與20世紀，有一些國家和地區(qū)按照古典經濟學家理論，通過自由貿易促進了自身的經濟發(fā)展，如澳大利亞、新西蘭、加拿大以及20世紀后期的亞洲“四小龍”，從而積累了豐厚的物質財富，為它們的經濟發(fā)展打下堅實的基礎。但是，我們也應該明確認識到，盡管存在著這些按照古典經濟學家理論促進了本國經濟發(fā)展的成功例證，并不意味著這些成功便具有普遍的意義。

事實上，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qū)，南亞次大陸和東南亞地區(qū)等，以自由貿易為主體的古典經濟學理論并未體現出它們的積極意義。在這些國家和地區(qū)中，除個別國家外，都在19世紀成為英國、比利時、荷蘭的殖民地。在其殖民宗主國的統(tǒng)治下，它們基本上都是按照古典經濟學家理論來發(fā)展當地經濟的。大多比較嚴格地遵循著自由貿易、比較優(yōu)勢等原則，并通過專業(yè)化生產來發(fā)展自身的經濟，逐步形成以市場為導向的經濟機制，成為世界經濟體系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然而，直到20世紀中期，這些國家和地區(qū)都沒有因此而成為經濟上發(fā)達的國家。除印度外，有些這類國家和地區(qū)甚至還沒有在國內建立起具有重要經濟影響的企業(yè)。同時，對外國資本和外國產品的依賴，對國際運輸手段的依賴，使這些國家和地區(qū)在世界經濟體系中處于明顯的弱勢地位。國內的經濟發(fā)展難見起色，國際政治地位也未受到應有的尊重。所有這些都表明“這種古典的經濟模式并非解決一切問題的靈丹妙藥。也許它僅僅只是在某些特定的環(huán)境下才起作用”。

正因為如此，在許多學者看來，這些前殖民地國家和地區(qū)之所以在自由貿易的條件下未能取得預期的經濟效果主要是由如下幾方面的原因所造成的：

首先，從經營的角度講，在這些國家和地區(qū)中，對外貿易體系主要為一些外來者(expateiate)所掌握，從產品的生產到運往海外銷售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中。在南亞地區(qū)，通常是由外國人設在港口的管理機構負責例行商務，由中間商經營內陸地區(qū)的業(yè)務。在黑非洲地區(qū)，外資企業(yè)更是根深蒂固。它們通過聯合非洲公司之類的商業(yè)機構，幾乎完全控制了這些地區(qū)的進出口貿易。同時，這些貿易公司全都由外資獨立經營，當地人很少人能進入公司高層機構，更談不上什么獲取管理經驗了。此外，它們所獲取的利潤主要是輸往國外，很少在當地進行再投資，因而對這些國家的經濟不會產生什么積極的影響。況且，即便這些外資公司在當地進行再投資，它們往往擁有雄厚的資本，從而使得當地商人們根本無力與他們競爭。

其次，從生產和銷售方面來看。由于在這些國家和地區(qū)內，為出口而生產的那些企業(yè)高度的專業(yè)化，結果就出現了與當地經濟環(huán)境相隔絕的“經濟飛地”(enclave)，像那些種植園和礦產區(qū)就常常會出現這種情況。由于這些企業(yè)的產品幾乎完全銷往國外，它們的技術和當地的條件沒有直接的聯系。在這一情形下，很難談及進行技術轉讓，或者從“經濟飛地”中獲得必要的資本來促進當地的經濟發(fā)展。在銷售方面，由于外資公司占據主導地位，使得它們有可能控制和操縱商品的生產和銷售價格。在黑非洲的某些實行外銷初級產品專業(yè)化生產的國家和地區(qū)，外資公司的這類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傷害了當地人的經濟利益。再者，由于產品的最終銷售價格一直是由國際市場所決定的，而國際市場上常常會出現不利于初級外銷產品出口地的價格波動，此時那些奉行比較優(yōu)勢原則的商品生產者的利益就會顯得特別脆弱，并大打折扣。

最后，從市場方面來看。由于在自由貿易的條件下，這些國家和地區(qū)的內部市場都是處于開放狀態(tài)之下的，使得一些外國的制造商常常能夠以出售廉價商品為手段，來擊敗當地的競爭對手。同時，又由于這些國家和地區(qū)所需要的一些高端技術產品，因所需成本過高，不僅是本地人、即便是那些外來者也都難以在當地建立起與這些高端技術產品進行競爭的企業(yè)。結果使得它們只有過于依賴出口一些專業(yè)化生產的初級產品，去換取這些急需的高端技術產品，使自身的經濟處于一種所謂的“非工業(yè)化”(de—indu trialization)狀態(tài)之中。特別是當某些國家因為出口一兩種國際市場所需的產品而影響到自身的糧食生產、不得不從國外進口食品和谷物時，將會極大地影響到這些地區(qū)的經濟發(fā)展。

總之，按照英國古典經濟學家的理論，在自由貿易的條件下，通過國際市場和世界經濟體系，確實是能夠促進一些前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經濟有較快的發(fā)展，并通過市場經濟獲得各自的經濟利益。從這個意義上講，他們的一些相關理論和觀點，對推動當代的經濟發(fā)展，包括一些前殖民地國家和的地區(qū)的經濟發(fā)展，都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不過，我們也應充分地認識到，盡管19世紀英國古典經濟學家有關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的理論現今仍具有積極的影響，但它們并不是前殖民地國家和地區(qū)發(fā)展經濟、擺脫貧困的必由之路或唯一途徑。事實上，從全球經濟發(fā)展角度看，“古典經濟學家所提出來的這些理論雖然在原則上是正確的，但由于出現了一些斯密、李嘉圖和密爾等人未能預見和考慮到的其他因素，結果使它們的經濟效益大打折扣”。因此，正確認識自身的發(fā)展特點以及相關優(yōu)勢，確立本國經濟發(fā)展的正確道路，避免機械、教條地去套用某種學說或理論來作為經濟發(fā)展的唯一指導，才是能夠促進這些前殖民地國家和地區(qū)擺脫貧困的正確途徑。同時，也是我們今天重新探討19世紀英國古典經濟學家有關世界市場和自由貿易理論的重要目的。

責任編輯：宋 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