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亞史研究”筆談
編者按:進入21世紀以來,“東北亞”成為國際社會和學術界關注的一個熱點區域。無論是令世人眩目不暇的各種爭端和事件,還是縈繞耳畔的建構“東亞共同體”的各種聲音,都需要探究甚至“拷問”其深層次的緣由?;仡櫄v史,有助于排解眾多令人難以紓解的現實糾結和困惑;審視當下,有益于辨識悠長歷史演變的旋律和節奏。對東北亞史研究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的探討嘗試著在理論層面上建構新的解讀東北亞歷史的“路線圖”;對東北亞區域文人史觀的考證呈現出微觀實證研究“尺樹寸泓”的細膩質感;對東北亞空間的歷史透視凸顯了中西古今相互比照的“力道”;對現代東亞國際體系建構時期區域安全模式的分析擴展了東北亞史研究的空間和維度;對后冷戰時代東北亞區域一體化的剖析考驗著東北亞各國在主觀上如何抉擇。歷史的“筋骨血肉”俱在,歷史學卻“身姿百態”,因而,東北亞的新“變局”需要新的“東北亞史研究”去辨識。
近年來,東北亞地區局勢的演變正在成為世人關注的焦點,原因有諸多方面:朝鮮半島局勢的風云變幻,中朝美日韓之間關系的跌宕起伏,經濟上的相互依存度的不斷提高與政治上的摩擦不斷,等等,東北亞地區出現了一種歷史上從未有過的整合與分裂并行的局面。媒體上的新聞不斷提醒著東北亞各國人民:雖然彼此往來愈加頻繁,但依然時時刻刻面臨著如何在內心深處面對彼此、認同對方的問題。
此外,隨著全球化的不斷深入,各國的內政、外交更加緊密地聯系起來,從而形成了區域合作與發展的新時代。區域研究正在成為學術界關注的新焦點,區域史研究也就成為歷史學界難以逃避的課題。然而,與國別史和世界史比較而言,區域史的研究和建構更加不易。區域史研究的對象應該是一個能夠自我說明問題的單位,因此,作為區域史研究對象的空間范圍,不能是對自然地理空間的任意切分,而必須是一個能自我說明問題的單位所覆蓋的地域。而所謂自我說明問題,是指其歷史具有特殊性、連續性與完整性,自我說明問題的單位至少應該在自然地理、文化要素、歷史進程等三大方面具有特殊性、連續性與完整性,這是識別區域的三個基準。東北亞史由此被賦予了一種新的現實意義:東北亞各國能否跨越歷史的芥蒂和現實的障礙而形成一種共同體的認同?東北亞史的研究應該并且能夠為這種認同提供一種視角,因為真正意義上東北亞區域史的研究并不是東北亞各國歷史的簡單疊加,而是將東北亞作為一個本體進行研究,互動、結構、認同成為區域史研究的主要因素。互動與認同的發展推動區域結構的形成與變遷,區域結構界定了區域的邊界,是區分不同區域的標識。區域史研究是對傳統的國別史研究的一種突破和補充。另外,東北亞區域史既需要對古代東北亞史作進一步的探討和挖掘,還應該解釋近代以來東北亞地區的遭遇對當今東北亞各國社會發展的影響。
對中國學術界來說,區域史研究往往指的是中國國內的區域研究,世界上其他地區包括中國與周邊地區的互動則很少被置于區域史的框架之下。突破國別史研究的范式,構建起區域史研究的視角是深化東北亞區域史研究的重要方面。對中國學者而言,這既是挑戰,又是機遇,中國史與世界史專家的合作能夠助推中國學術界在區域史編纂與實踐、區域史研究方法與理論等方面的進步,從而探索出一條新的學術增長之路。
東北亞史研究取得突破的另一個重要前提是把這一區域的歷史,特別是近代以來的歷史置于全球化的視野或全球史的背景之中來考察,由此,我們會發現東北亞區域史進程在全球化進程中所經歷的沖擊和斷裂,是構成東北亞近代史的基本背景和當今東北亞地區整合與分裂并行以及由此產生的諸多困局的歷史根源。吉林大學歷史學科不同專業的學者經過努力構建起一個東北亞史的解讀體系。在這個體系之中,我們對東北亞的時空進行了“區域化”重構。首先,基于自然地理范圍與地緣政治變遷的考慮,將東北亞界定為中國、日本、朝鮮、韓國、蒙古以及俄羅斯遠東地區,尤其是該區域中西太平洋地區。其次,基于區域歷史演進的線索,我們對東北亞區域歷史進行了大致的分期,即萌動與交融時期(10世紀以前)、多元與一體時期(10世紀初至1840年)、轉型與博弈時期(1840年至1945年)、兩極化與多樣性時期(1945年至1991年)和多樣性與區域化時期(1992年至今)?!稏|北亞史》(吉林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的突出特點是突出了東北亞區域內部各個族群、國家間的文化互動、經濟互動、政治與軍事互動對東北亞區域認同的影響。
作為區域史意義的東北亞史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其研究的領域有待拓展,研究議題尚需深化。專題性研究是推動東北亞區域研究的必要手段,在深化大國關系研究的同時,將研究范圍拓寬至東北亞區域內經濟、社會、族群等層面。在這個方面,有必要了解與參照世界其他區域發展歷史的進程及其區域史編纂的實踐,在東北亞史與世界其他區域歷史的對比與反思之中構建起一種新的區域理論與歷史編纂體系。從一定意義上講,區域史研究是對國別史研究的擴充與超越,它能夠把被國別史“撕裂的碎片”縫合起來;同時區域史又是全球史的中介與補充,是構成全球史的主要部件。區域史研究既需要全球史的宏闊視野,又必須兼顧國別史的厚重與細膩。
東北亞歷史的演進是傳承與斷裂的辯證統一體,是內部演進與外力突變的結合。東北亞歷史進程的斷裂肇始于外部的壓力,西方殖民勢力的介入打斷了東北亞自身歷史演進的邏輯與節奏。首先,西方的殖民活動將東北亞地區強行納入全球性國際體系的邊緣之中,東北亞的歷史成為全球歷史發展的一部分;其次,西方勢力的介入打破了東北亞既有的國際秩序與組織原則,以中國為核心的朝貢體系受到以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為原則的國家體系的挑戰,民族國家取代了帝國,東北亞的政治組織模式、經濟交往生態都發生了急劇轉變;最后,西方的民族國家原則、國際法、國際條約逐漸成為近代以來東北亞認同的核心內容。與外部勢力介入同步的是東北亞內部也發生了急劇變化。首先,日本經過改革率先崛起,在應付西方壓力的同時又試圖把東亞置于自己的統治之下,東北亞區域的中心從中國轉向日本;其次,日本的擴張既受制于西方大國的制衡,更來自于東亞各國的反抗,日本主導東北亞的“宏圖”隨著二戰的終結而煙消云散;最后,隨著中國的迅速崛起與日本的相對停滯,東北亞國際結構面臨著新的調整;與此同時,美國的影響和全球化的力量也在以不同的方式影響和塑造著東北亞各國的發展模式和社會變遷,從而使東北亞區域呈現出一種不同的歷史形態。
當東北亞各國經過百年的努力重新步入一種新的發展軌道時,對歷史的解讀實際上成為構建東北亞認同的基礎和前提。同歐洲一樣,東北亞區域既有沖突的歷史,也有長時間延續的穩定的區域秩序。在全球化進程已經蔓延至全球每個角落的今天,任何地區都難以復制歷史上存在過的種種秩序,東北亞地區也不例外。但對區域歷史不同側面的挖掘卻可以直接影響到當今的歷史認識,從而影響到當今世界各地區的區域認同。東北亞仍然處于傳統意義上東亞秩序崩塌之后的轉型時期。東北亞史的研究和撰寫不僅在解讀過去,也在塑造現實,影響未來。東北亞史研究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重大和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