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8世紀晚期至19世紀早期,英國醫患關系發生重要變化,病人話語權的弱化成為其突出標志。現存的醫案印證了這是一個漸變的過程,既是醫療自身的轉變,包括l臨床醫學誕生以及醫院興起等的一個結果,同時它也受社會歷史的影響,可以視為工業化國家處理社會問題這一大背景下的一個縮微景觀。文章從歷史的角度探討英國近代醫患關系轉型中的話語要素,揭示這一轉變中所蘊含的醫學與人文動因,并對醫患關系、病人權力等問題進行了反思。
關鍵詞:醫患關系;病人話語的消失;英國
一
20世紀70年代中期,英國萊斯特大學社會學家朱森(N.D.Jewson)先后發表2篇論文,涉及18世紀西歐醫患關系中的話語權變化。在《18世紀英國的醫學知識和惠顧體系》一文中,朱森將醫學置于醫生與病人的互動關系中進行考察,認為兩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惠顧體系”(patronage system)。所謂“惠顧”,是指18世紀上層醫生依賴于為貴族鄉紳等患者看病來謀取收入,因而也就依賴于這種病人的就醫和光顧。當時英國的行醫者存在著三層式等級結構,即內科醫生、外科醫生和藥劑師。作為上層醫生的內科醫生以“倫敦皇家內科醫生協會”為自己的行業團體,該協會接受擁有指定大學醫學博士學位的人人會,并且只有具備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研究生學歷背景的人才能進入其核心圈,獲得評議員職位。內科醫生認為內科包含外科,外科醫生和藥劑師僅僅是他們的幫手,他們與后兩者的關系是頭與手的關系。他們自恃是整個醫療界最有學問的人,理應監督和管理外科醫生和藥劑師的工作。內科醫生在行醫者隊伍中屬于少數精英,所占比例很低。據1783年醫療行業登記簿冊顯示,當年注冊的醫療人員共有3120人,其中內科醫生363人,僅占11.6%;外科醫生兼藥劑師2614人,占83.6%,為行醫者的大宗成員;另有79名藥劑師(2.5%)和64名外科醫生(2.05%)。由于內科醫生大多集中于倫敦和郡一級地方城市,極少涉足鄉村地區的醫療業務,加之收費昂貴,因此他們所服務的對象多為社會上層的顯貴。盡管內科醫生在行業內部和社會上都處于上層,但是他們與貴族鄉紳相比仍然位于末流,并且十分羨慕和向往土地貴族的顯赫地位和經濟實力,希望通過與后者的醫療交往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和業務聲望,進一步融入上流社會。朱森指出,當時醫學本身的狀況也促成了惠顧關系的形成。18世紀大部分時間里,英國醫療行業的知識流派林立,在疾病發生的病因解釋上缺乏統一的認識甚至相互抵牾。同時,行業內部也缺乏有效的職業規范,醫療市場的競爭激烈。為了爭取行業的“客源”即病人,醫生往往盡量聽取和體味病人的述說,特別顧及病人個體的主觀感受,采取病人能夠理解接受的話語來解釋病情。既然如此,貴族鄉紳等上層患者在診療過程中就具有最大的發言權。
《1770至1870年間醫學宇宙觀中病人的消失》是朱森隨后不久發表的另一篇論文,也可以說是與前文相繼、進一步深化其觀點的續篇。如果說前一篇論文突出強調了病人在18世紀醫患關系中占主導地位的歷史原因,那么后篇則重在分析病人的這種優勢、尤其是話語優勢,在18、19世紀之交是如何消失的。朱森從兩個方面加以論述。首先,他從醫學知識與醫療關系的改變人手,將1770—1870年西歐工業化時期的醫學發展與變遷劃分為三個階段:18世紀后三十年的“床邊醫學”(bedside medicine),大體以蘇格蘭愛丁堡大學為中心;19世紀頭三十年的“醫院醫學”(hospital medicine),以法國巴黎的醫院學校為中心;19世紀中葉的“實驗室醫學”(1aboratory medicine),以德國的大學為中心。朱森認為,醫院的興起使整個醫療行業發生了重大改觀。法國大革命后巴黎醫院的改革,形成了新的醫院醫學,理學檢查和病理解剖在醫療中占據中心地位,床邊醫學時期十分注重的病人自述和生活史,不再是診斷和解釋疾病發生原因的重要依據。理學檢查可以發現病因,病理解剖可以證實身體組織的病變。過去整體而又具有個性的“病人”(sick—man),到了醫院醫學階段已經化約為各個器官與組織。再到19世紀實驗室在德國興起,疾病的診斷解釋更是化約為細胞和生化反應的微觀層次,病人的自述和治療想法在就診過程中已完全無足輕重,病人的地位進一步顯著下降,醫生完全掌握了醫療的話語權和處置權。朱森稱這種變化為“病人的消失”(disappearance of the sick)。
朱森的觀點引發了醫療社會史中有關醫患關系(doctor—patient relationship)的歷史研究。20世紀90年代初,主要回應者菲瑟(M.Fissell)將朱森醫患關系中病人的身份從社會上層引向下層,認為情況同樣見于當時英國的平民百姓,包括接受救濟的諸多貧民,并且把這種現象改稱為“病人自述的消失”(disappearance 0f the patient’8 narrative)。不過,菲瑟認為病人話語消失的時間實際上更早,從18世紀下半葉英國慈善醫院(voluntary hospital)的醫療情況中就已經可以看到這種現象發生。她強調疾病分類學在病人話語消失中所起的作用。認為醫生日益采用復雜深奧的疾病分類學術語記錄病情,以至于病人難以與醫生溝通對話。
“朱森一菲瑟”話題總體上涵蓋了社會各階層患者,然而受“新的從下看的歷史”影響,近年來有關西歐近代早期醫患關系的研究尤其將重心置于貧民患者(sick poor),醫療史與社會史的交叉結合更加密切。對于病人地位包括話語權的弱化、醫生在醫療中權力地位的強化的考量,已經從醫學因素擴大到社會因素,進而與近代社會變遷的大背景聯系在一起,彰顯出此類研究所具有的學術價值和歷史活力。
醫患關系變化的程度與變化原因,無疑是史家十分關注和熱烈討論的問題。病人話語是否真的消失,何時消失,原因何在,醫學進步是否必然伴隨患者的地位下降甚至“失聲”,這些問題的思考產生了一批有價值的史學研究成果,其中的分歧和爭論又推動了歷史上醫患關系的進一步探討。
探討的基本路徑,依然分為醫學史家所習稱的“內史”和“外史”,即常規意義上的著眼于醫學內部發展演變的歷史和將醫療作為社會史分支內容的歷史。實際上兩者之間并無絕對界限可分,即便致力于科學史范疇的醫學史家,也越來越多地關注醫學變化與社會的關系。
二
醫案(medical easebook)是紀錄醫生診斷疾病的一手材料,也直接反映其中的醫患關系,因而近年來被醫學社會史家視為珍貴的史料來源。一些歐美史家努力發掘這類醫案材料,試圖更加貼近歷史,重建當時的醫療場景,已經做出了許多有意義的專題研究成果,包括病人的社會類別和精神世界、醫生的醫療觀念、醫療的處置過程和醫患互動、醫生的收入狀況,以及疫病流行時期應對疾病的對策和做法,頗具學術價值。就本文而言,選擇不同時期的醫案進行對比考察,可以看出其中醫患關系發生的歷史變化。18世紀早期,病人話語在英國醫案記錄中占有相當成分。醫生布朗里格(WiUiam Brownrigg,1712—1800)曾就讀當時歐洲頂尖的醫學中心萊登大學,并獲醫學博士,是科班出身的正宗醫生。1737年至18世紀60年代晚期,他一直在英格蘭北部坎伯蘭郡的港口城鎮懷特赫文行醫,并且留下了一份珍貴的醫案記錄,時間從1737至1742年。在布朗里格留存的醫案簿里,病人的病情陳述往往就是醫生診斷記錄的主要文字,這種記錄甚至包括病人平時的生活習慣和喜好。 不妨照錄數例:
醫案4.1737年6月。托德先生(ML Todd),木匠學徒。年輕人,18歲,經常消化不良。近來夏季氣候炎熱.他喝了大量涼水。一天夜晚,他的腿腳出現大面積水腫,皮膚感染部分擴大,產生許多紅斑。微燒,無瘙癢和劇痛。
醫案9.1737年7月。尼科爾森(Miss Nieholson)小姐,一個愛爾蘭-k-A,感染流行性熱病。年約20歲的單身女性,漂亮,活潑,好發脾氣;罹患乳房硬化;非常愛吃多汁的食物并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
醫案11.1737年7月。亨利·馬丁(Henry Martin),石匠,死于腸梗阻。30歲的壯漢,平時偶感絞痛,自己多以小豆蔻籽對付,6月3日疼痛又發,用通常的辦法處理,但毫無原來的效果,疼痛卻越發厲害。6月4日,請了一位藥劑師來,他開了一付藥性強烈的灌腸劑,用后腸子倒騰四次,但是疼痛依然嚴重。
醫案12.1737年8月。詹姆斯·勒特威奇(James Lutwidge),死于中風。50歲左右的男子,面色紅潤,頭腦碩大。原先是個水手,但多年來受關節炎折磨。他不好動,生活懶散,暴飲暴食。由于便秘,他服用了一些輕微瀉藥,結果導致腹瀉,隨后約10天時間里又反過來服用抗瀉藥,結果情況更糟,逐步陷入輕度昏迷狀態。
上述醫案語言的顯著特色之一,是醫生書寫語言的大眾化。盡管文字是以第三人稱記錄病情,并且經過醫生整理疏通,然而讀者得到的印象,除了接診時病人給醫生留下的少量外觀感覺之外,似乎仍然含有不少病人自己訴說病情的成分,包括以往的病史,語言十分具體而通俗,就像普通的民間談話,與后來醫案中充滿諸多醫學專門術語的情況大相徑庭。一些醫學史家注意到,這些醫案里醫生與病人的語言有極大的相似性。病人對病情的敘述,醫生基本照單全收。在診斷治療中,醫生也使用與病人類似的語言,病人的語言往往就是醫生的語言。這種大量照錄病人話語的做法,既反映醫生診斷時對于病人自述的重視,也顯示病人在就診過程中具有較大的話語權。
值得指出的是,布朗里格雖為正宗醫生,但其接診的病人在社會來源上卻非常廣泛,既包括社會上層人物,也包括社會中下層各類成員。從他的醫案簿里可以看到,1737—1742年布朗里格記錄了127個經手診斷和治療的病人。其中,可以列入社會上層的病人有6名鄉紳和12名商人,占全體病人的8%和16%,他們能夠承擔昂貴和長期的醫療費用。中層病人的經濟狀況比較復雜,大體分為兩種,收入偏低的有水手和手工匠人,人數各為13人,在醫案中的比例均占17%;比較富裕的成員有稅務官員、船長,以及包括煤礦管事、技師、律師、教區牧師在內的專業人士,比例分別為8%、11%和1J6%,這些病人也能夠支付較多的醫療費用。真正屬于下層貧民的患者只有4名仆人和1名零工,所占比例為5%和1%。與那些更多為王室、宮廷顯貴以及少數上層富裕人家診療的皇家內科醫生不同,布朗格里收治的病人具有較大的社會覆蓋面,包含了當時英國上、中、下多種階層和各種不同職業的人員。因此,他記錄的醫案也就具有更大的代表性。上述含義比較寬泛的社會中層病人尤其引人注目,其比例達到總數的69%,顯著超過坎伯蘭郡和懷特赫文鎮的地方上層病人,他們是布朗格里診療的主要對象。實際上,列入中間層的普通水手和手工匠人,在其變換不定的長期生涯中,淪為貧民的可能性隨時存在,他們的收入水平至多也就是中間偏下狀況,與貧民的界限比較模糊。如果將其比例與貧民患者相加,則合計占醫案的40%,反映廣大勞動家庭人口在該醫案中占有重要分量。
由此看來,朱森強調醫生為謀生計或謀利而取悅討好上層病人,有意迎合病人話語的理由的確值得修正,至少在解釋醫患關系的話語互動性和病人的高度參與性方面解釋得不夠充分。18世紀早期醫患語言的雷同性不僅體現在醫生與上層病人之間,也大量體現在中下層患者與醫生的關系之中。其中,醫生謀利固然是一個重要驅動因素,但醫學本身發展水平的局限性同樣不可忽視。布朗格里的醫案表明,在臨床醫學產生前,由于缺乏有效的理學檢查和病理解剖手段,醫生尚只能集中關注病人的疾病體征,而不能深入判斷疾病發生的內在機理,形成系統規范和嚴格科學的醫學分析語言,樹立具有高度說服力和制約性的醫學權威。由是,病人自述病情由來和感受,醫生了解患者的病史和表現癥狀,也就成了接診和診斷治療的必要條件,醫生與病人語言的雷同性自然不足為怪。加上經濟因素的考慮,醫患之間的互動協商,甚至醫生更多遵從病人自己的判斷和想法,必然使得病人有較大的醫療主動權和發言權。
經歷逐步變換,及至18、19世紀之交,在英國的許多慈善醫院里,病人的語言已不再是醫生關注的焦點。原先各具個性特征的病人,在診療過程中不再是積極參與的角色,他們成為醫生俯視的病理解剖對象。醫生所要獲取的信息,主要不是病人提供的病情,而是分解為呼吸、脈搏、體溫、血液、器官等若干項目的檢驗參數。英國布里斯托爾慈善醫院外科醫生兼藥劑師詹姆斯·貝丁菲爾德(James Beding-field)留下的醫案,生動反映了這種變化。作為前后比照,不妨也照錄幾例:
醫案1.1811年1月21日,杰西·克利索德(Jesse Clissold),15歲的小伙,申請成為布里斯托爾慈善醫院救濟的門診病人。他的外觀表面看來毫無病容,面色紅潤,膚色健康。患者訴說頭部有些疼痛,另外咽喉也感到腫痛。其脈搏強而跳動急劇,舌苔白,扁桃體輕微發炎,腮腺顯著腫大,腸道不暢,胸腔略有壓迫。鑒于體內腺體腫大特別明顯,該癥診斷為腮腺炎。
醫案9.1814年12月14日,接收瑪格麗特·西梅(Margaret Semay)入院,年齡30歲,病癥屬常見肺炎。為緩解癥狀實施放血,開具含銻類藥物處方,并且采用.嚴格的消炎療法。
醫案14.喬治·卡特(George Carter),40歲,1818年12月6日在糖廠干活時炙熱難熬,隨后出外呼吸新鮮空氣,病癥似為肺炎。同月20日申請醫療救濟。就許可入院而言,其患病癥狀如下:胸腔與心窩炎癥嚴重;呼吸困難;不能側臥或仰臥;在病床上只能采取坐姿,或者低頭雙手抱膝,上體前屈;病人咳嗽劇烈,帶有大量濃痰;尿量極少,脈搏跳動過急過重,其面容顯示,濃液已滲入胸腔。
以上案例反映三種不同的情況。醫案1尚有少量病人的病情自述。醫案9則完全沒有自述。醫案14中病人的自述主要是勞動狀態,“似為肺炎”的文字更像是出自醫生之口的話語。盡管存在不同差異,其共同點卻十分明顯,三宗醫案的主要內容都是理學檢查和醫生診斷處置的記錄,病人的話語或者微弱,或者失聲。菲瑟概括了醫院診斷過程中病案文字書寫方式的三大變化,即病人的敘述被理學檢查的指標所取代,診斷的語言變得晦澀深奧,病人的體征表現被疾病起因的病理分析所替代。她所說第二項變化中的“文字深奧難懂”,實際包含兩層含義。其一是醫生書寫文字的逐步拉丁化,尋常百姓根本無法識讀。其二是指文字用語的醫學化、專業術語化,如上引醫案案例中提到的“扁桃體”、“腮腺炎”、“心窩炎”、“含銻類藥物”等等。不要說當時文化水平處在文盲半文盲狀態的下層貧民,即便是文化水平較高的社會中上層人士,對于專用性的醫學術語也未見得個個在行。在貝丁菲爾德記錄的34宗醫案里,人們看到的是一幅幅病理分析的圖景。偶有病人的形象出現,也往往是只言片語,甚至流露出醫生居高臨下的輕蔑之態,如斥之為“令人討厭的雜種”云云。慈善醫院接診的多為貧困患者,醫生傲視病人、出言不遜的情況不足為奇,但是無論何種病人,其自述的話語已越來越多地被醫生檢驗診斷的話語所取代。
貝丁菲爾德醫案反映的情況并非孤證,類似情況屢屢可見。例如,1776年伍斯特郡的納薩尼爾·貝德福德(Nathniel Bedford)來到倫敦圣喬治醫院學習,接受醫院的專業訓練并在病房實習。在他留下的筆記本里,同樣可以看到醫患關系的話語變化。例如,他所記錄的一份病案寫道:“約翰·布蘭斯科姆(John Branscombe),15歲男孩,入住圣喬治醫院,估計在腹水情況下勞動。他的腹部嚴重緊繃并且有深度波動感,……進一步檢查發現,腹部膨脹嚴重并擴大至臍下兩側,再往下腸部感覺明顯。咳嗽時腹肌向內壓迫下腹部……”。在這份病案里,醫生已經根本不記錄病人或病人家屬的述言,只記載自己對病人進行一系列檢查的結果,語言也完全醫學化。
三
從病人語言到醫生語言的變化原因可以從“內史”和“外史”兩方面予以探究。從醫學本身的發展來看,18、19世紀之交正是英國醫學從近代早期向近代晚期過渡的階段。醫學的科學性和制度性逐步加強,臨床醫學正在孕育誕生,醫院逐漸成為人們就醫的主要場所,其內部的從業規范也逐漸強化,醫生的醫學權威和社會地位明顯提高。這種伴隨醫學本身發展而形成的權威甚至鮮明地體現在醫案的書寫文字上,即診斷文字的拉丁化。菲瑟認為,診斷語言自身就有助于將患者與醫生分離開來。18世紀晚期,慈善醫院的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越來越多地使用拉丁文記錄病情,如英文的“咳嗽”(COUgh)變成同義的拉丁文Tussis,“創傷”(wound)變成Vulnus,“腿部潰瘍”(1eg ulcers)變成Ulcus cmns。據她按照布里斯托爾慈善醫院的有關樣本統計,18世紀70年代約有70%的診斷書是用英文書寫的。而到了18、19世紀之交,用拉丁文書寫診斷的比例已快速上升到79%。就在慈善醫院內部,善款捐贈者(擁有按款項金額大小推薦不同數量病人的權力)和接受捐贈、管理開支等日常事務的醫院執事,其地位也日漸被更具專業人士自治特質的醫生所超越。醫生們覺得自己才是醫院的真正行家,在醫療問題上最具有發言權,也最懂得醫院和病人的管理。
從“外史”來看,英國正向工業化社會邁進,社會財富的增長與社會問題的滋生同樣引人注目。富人的健康狀況顯著改善,貧困人口的患病現象突出。在濟貧問題上,醫療救濟的比重和負擔加重,醫生面臨著大量的貧困患者。18世紀前期醫生希望取悅討好富裕上層病人、迎合病人心態以謀取生計的慣常做法,更多轉化為旨在恢復貧困患者的健康、使之成為工業社會合格和可經久使用的勞動力的醫療與規訓。在1737年的年度報告中,圣喬治醫院的管事們特別強調醫院治療規訓貧困患者的重要意義:
通過將貧民帶入這里的規范社會,還可獲得更大的好處:其利益絲毫不亞于他們體內健康的恢復。我們極其愉快地告知捐贈者,他們的善舉在這個重要機構里肯定能夠發揮極其重大的效用。教誨和奉獻,這兩方面事務都可以對患者的生活方式產生直接效果;通過大力喚醒對死亡的恐懼之心,或首次打開對仁慈的感激之情,這種關愛的持之以·巨……對于那些最受遺忘和拋棄的人產生了非同尋常的影響。他們中許多人過去完全缺乏起碼的基督教教育,在住院期間具備了理性和明智的信仰感和責任感。另一些因長期墮落與不安分守己而失去正常健康的人,則被軟化到懺悔和從善的狀態。
以上報告內容告訴人們,慈善醫院之所以為窮人治病,不僅僅為了恢復他們的身體健康,其最終目的,更在于讓貧困患者接受道德規訓,使他們滿懷感激或悔恨之心規范約束自己,消除下層人的非分之想和不當作為,以利于現有社會秩序的穩定和鞏固。因此,慈善醫院不僅成為貧民尋醫問診和治療急重病癥的醫療場所,同時在更深層的意義上成為社會上層訓導教化貧民順從統治的樣板之地。報告里自詡的醫院這一“規范社會”(regular society),正是他們希望擴大到整個大社會的縮微景觀。
貧困患者的減少,貧困人口健康狀況的好轉,從一個方面減輕了濟貧法的救濟負擔,也是被包含在濟貧稅納稅人之列的醫生從自身經濟利益出發所樂觀其成的。不過,慈善醫院醫生對貧困患者的文化水平、道德修養、生活規范往往持懷疑和鄙視態度,因而越發不信任他們的自述。醫療過程中出現病人話語到醫生話語的歷史變化,正是當時醫學因素與社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病人話語的消失既非是一個絕對的概念,也不是一個瞬間變化的現象。18世紀英國的貧民患病,首先依靠家庭或求助于鄰里,無法解決問題則尋求醫療救濟。但他們選擇的渠道,又往往先求助于教區濟貧提供的合同醫生,因為這類醫生為獲得某一地方穩定的醫療收入而比較善解人意,對病人的訴說具有較大的耐心。這種情況在農村地區表現得尤為明顯。如果不得已選擇慈善醫院,一些貧困患者也在可能條件下盡量爭取自己的發言權和參與權。1806年,約瑟夫·湯恩德(Joseph Townend)生于約克郡斯基普頓附近的一個村莊,7歲進入棉紡廠當童工。1827年,已是青年工人的湯恩德因手腕受傷,由廠主找人推薦前往曼徹斯特慈善醫院就診。他首先強調病情的嚴重性,說服了外科醫生蘭瑟姆接受他住院治療,接著又在蘭瑟姆與另一名醫生索普之間的醫療方案爭執中表達自己的意愿,最終促使索普贊同進行外科手術。湯恩德后來成為衛理公會傳教士并留下一份自傳,其中詳細敘述了這一住院治療過程自己主動的參與行為。醫療社會史家霍格斯認為,湯恩德自傳的有關情況表明,即便到了19世紀初,盡管醫生、醫院的權威在顯著增強,貧困患者在醫患關系中也還沒有完全下降到像機器齒輪那樣被動就范。
就醫生方面看,18世紀英國的疾病分類學大師威廉·庫倫(William Cullen)也經常用通信來診斷患者,患者來信的病況訴說,仍然是他進行醫療處置的重要依據。誠然,上述個案具有多大的代表性,還需要進一步擴大研究。總的看來,英國近代歷史上醫患關系中病人話語權方面的變化,經歷了一個從比較主動和強勢到逐步削弱的過程,用“消失”一詞,不如改換為“弱化”或“邊緣化”更為合適。
病人話語消失的歷史考察留給今人以諸多思考。擇其要者,似有以下兩點:
首先,醫學進步與醫患關系的變化值得人們高度關注。醫學進步和發展從本質上說應當是人類克服各類疾病困擾,維持身體健康的福音。醫學越進步,醫療水平越高,人類社會的持續發展就越有生命科學保障。人們渴望名醫,尊重醫生,切盼在患病時期得到可靠和溫馨的治療,早日實現康復。但是,英國近代的醫學史卻凸顯了一種似為悖論的現象,即醫學進步與病人話語權和參與權的弱化幾乎同步出現。特別是醫患關系,似乎由原來相對平等和協調,向隔離和疏遠方向演變。貧困患者由于社會地位和社會制度的原因而失去話語權,成為醫生凝視的病體器官與組織或醫院規訓教化的對象,這種現象不難理解和解釋,是一種特定時期的歷史產物。當今人類社會已經取得重大進步,醫學的發展呈現近代無法相比的嶄新面貌,然而醫患關系的改善依然是人們普遍熱議的話題。這就表明,醫患關系的研究依然具有重要學術價值和社會意義。
其次,病人是否應當參與醫療過程,醫學進步是否意味病人成為單純的受動者。醫學進步本身確實使醫療過程變得更加科學化和專門化,其理論和方法常人往往難以入行。大量專業術語和檢驗參數,常常使病人成為“醫盲”或“藥盲”,只知順從和接受。病歷診斷文字的拉丁化,本來是醫學進步和提升的標志,然而病人多半難以識別,更難以與醫生平等溝通交流。菲瑟強調醫療診斷文字的拉丁化是18世紀晚期以來隔離英國醫患雙方,使病人地位下降的重要因素,那么在醫學發達的今天,如何既尊重醫學的進步,又發揮患者在醫療過程中與醫生的互動作用,重現“病人的聲音”,有效提高醫療質量,則同樣是不失價值和意義的重要問題。
2009年,《國際流行病學雜志》重登朱森論“病人消失”的文章,并且刊發了一組醫學家和社會學家圍繞該主題討論的新論文。這一動向表明,朱森話題仍然具有持續的學術魅力和進行深化的研究空間。隨著醫學科學和人類社會的現代發展,醫患關系又以新的形式和新的問題出現在人們面前,病人參與醫療診治過程、溝通改善醫患關系的呼聲日趨強烈。參加上述刊物討論的英國約克大學社會學家薩拉.內特爾頓稱之為“病人的再現”(re—appearance 0f sick men)。(可見,包括醫患關系的醫療社會史的研究,應當予以積極推進,這也是本文作者的意愿所在。
責任編輯:宋 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