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清代柳條邊作為東北行政區的分界線和清朝對東北實行封禁政策的產物,在客觀上劃定了東北地區三個經濟區(農耕區、狩獵采集區、游牧區),成為東北地區農牧林交錯帶的界標。隨著清朝統治者對柳條邊的修筑、失修和弛廢,客觀上演繹了清代東北地區生態環境從恢復、發展到漸進破壞的過程。
關鍵詞:清代;柳條邊;東北地區;生態環境
清代柳條邊,是清王朝對東北實行封禁政策的產物,也是東北行政區的分界線。學界一般認為柳條邊的設置阻礙了東北地區的經濟開發和發展。筆者則認為,清代柳條邊劃定東北三個經濟區(農耕區、狩獵采集區、游牧區),是北方農牧林交錯帶的界標,是一條人造的生態隔離帶。它在客觀上對恢復東北邊內地區被戰爭破壞的經濟、保護東北邊外地區原有的生態資源起到重要作用。本文欲從清代柳條邊的興廢來闡明其對東北生態環境從恢復、發展到漸進破壞的歷程。
一
清代柳條邊有“老邊”與“新邊”之分。“老邊”主體完成于順治年間,基本上是沿著明朝遼東邊墻的走向而修筑,但在遼河套向外展擴,并在遼西個別地段略有變動。“老邊”分為東西兩段,東段是為防止朝鮮人人境采參、開墾而筑,自鴨綠江口至開原,設有邊門6個;西段主要是為了劃定蒙古諸部游牧區的界限而筑,自開原至山海關,設有邊門10個,全長1900余里。“新邊”修筑于康熙九年至二十年(1670—1681),主要為劃定蒙古科爾沁諸部游牧區的界限,東自吉林北界,西抵開原縣威遠堡,設有4個邊門,長690余里。柳條邊的各個邊門設有守邊官和兵丁,負有守衛、稽查、巡查和修浚之責。
這條“人”字形柳條邊的修筑,恰好客觀地劃分了東北地區三個經濟區,“老邊”邊內為漢滿等族的農耕區,“新邊”邊內為東北其他少數民族狩獵采集區,邊外是蒙古族的游牧區,從而達到農耕區的恢復與發展,狩獵采集區資源的保護與豐富,游牧區草場的休養與牲畜的繁衍。
在農耕區,內務府會計司在盛京設有64糧莊、在錦州設有284糧莊;內務府掌儀司掌管盛京、廣寧果園241處;內務府廣儲司掌理盛京棉莊45莊、靛莊11莊、鹽莊3莊;盛京戶部擁有118所糧莊、3所鹽莊、5所棉花莊;盛京禮部設置祭祀所需的田莊2處、果園10處、魚泊14處及瓜菜園2處;盛京工部為營作所需木材取之于22處山場。還有諸王貝勒公等分得的莊田和宗室莊園。除糧莊外,其他各莊也占有大量土地。旗地是清朝統治者分給旗人的土地,包括八旗兵丁和一般旗人,旗人雖占有和使用分得的土地,但因其不諳稼穡及頻繁征調,耕種土地有限,為后來民人進入耕種提供了機會。牧場是清政府劃定的牧養馬匹、牛羊的專用之地,如大凌河東(盤蛇驛牧場)、西牧場,盛京八旗牧場等。直至清朝末年,奉天旗地、官兵隨缺地、莊園及牧場之總和,幾乎占據了全省田額之半,均為官產,換句話說,官有土地大量充斥在奉天的農耕區。
在狩獵采集區,清統治者圈占山林荒原,劃分了三大圍場。一是盛京圍場(今吉林省海龍、輝南、梅河口、柳河、東豐、遼源和遼寧省的西豐等市縣境內),多為山區和半山區;二是吉林圍場,由吉林西圍場(今吉林省伊通、磐石、樺甸等縣境內)、伯都訥圍場(今吉林省扶余、榆樹兩縣境內)和蜚克圖圍場(今黑龍江省賓縣、延壽、尚志、方正、阿城等縣境內)組成,多為河流沖積平原;三是黑龍江圍場,分為索岳爾濟圍場(今海拉爾市東南、通遼市和錫林郭勒盟的北部)和東荒圍場(今黑龍江省海倫、綏棱、慶安、望奎、綏化等縣境內),多為山地和草場。此外,還設立長白山禁區及部分季節性獵采禁地。大片荒原與荒山利于動物的繁衍和植物的繁茂,保存了諸多稀有的動植物品種。這些圍場是駐防官兵進行圍獵和捕牲丁捕獲牲獸之地,禁地則是旗人季節性的獵采地,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這些地區是“自然保護區”。
在游牧區里,清統治者為加強對蒙古諸部的統治,分劃每旗牧地,其中與柳條邊接界的內蒙古各旗是:科爾沁部六旗中的左翼中旗札薩克和碩達爾汗親王游牧,東南至柳條邊墻,接吉林界;左翼前旗札薩克多羅賓圖郡王游牧,南至柳條邊,接盛京所屬地方界,東南至榻賁托羅蓋,接邊墻界,西南至柳條邊,接盛京所屬地方;左翼后旗札薩克和碩博多勒噶臺親王游牧,南至柳條邊,接盛京所屬地方界,東南至柳條邊,接吉林界。土默特二旗中的左翼旗札薩克多羅達爾汗貝勒游牧,東至岳洋河,接牧馬廠界,南至什巴古圖山,接柳條邊墻界,東南至烏達遜舉勒,接柳條邊墻界;右翼旗札薩克固山貝子游牧,南至魏平山,接柳條邊墻界。喀喇沁部三旗中的左翼旗札薩克一等塔布囊游牧,南至柳條邊墻,接寧遠州界。順治初年規定,“蒙古每十五丁給地廣一里,縱二十里”。蒙古人丁不善種地,“自康熙年間,呈請內地民人前往種地,每年由戶部給予印票八百張,逐年換給”。蒙古人種植的糧食僅是其生活的補充,牧養牲畜是其主業,牛馬羊駝的多少是其財富的象征,不管是婚禮的聘禮,還是朝貢的貢品以及犯罪的罰沒,均由牲畜來衡定。
柳條邊的修筑在客觀上實現了“宜農則農,宜草則草,宜林則林”的生態景象,在農耕區里廣種糧果,在游牧區里放牧牛羊,在狩獵采集區里打獵采參。這樣,既適度保護了柳條邊外清廷特需用品的天然生產基地,又減少了對森林植被的人為破壞,清統治者無意中貯備了多種稀有資源。總之,柳條邊的修筑不但搭建了農耕區綠色的屏障,而且有效地防止了蒙古族對農耕的侵擾和滿漢人等對稀缺資源的濫采,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民人的不當開墾,客觀上起到了保護東北生態環境的作用。但隨著柳條邊的失修和廢弛,帶給我們的則是異樣的生態景觀。
二
順治帝、康熙帝修筑柳條邊起到了“界”的作用,達到了“限”的目的,雍正帝秉承此意。順治時規定,凡出入山海關者必須持有“印票”;康熙時要求,旗人起滿文票,漢人起漢文票出關;雍正時明令出邊旗人、商民須呈明該管官給予印票,驗票放行。但嚴厲的印票制度無法攔阻流民的私自出邊,迫使朝廷用嚴酷的刑律手段來懲治盜耕越邊者,“近邊地土,各營堡草場,界限明白。敢有挪移條款,盜耕草場,及越出邊墻界石種田者,依律問擬,追征花利,至報完之日,不分軍民,俱發附近地方充軍。若有毀壞邊墻,私出境外者,枷號三月發落”。
乾隆帝為維護“旗人生計”和保存滿族原有風俗,在整頓奉天、吉林流民的同時,并嚴查赴奉天的民人。乾隆五年(1740),清政府頒布了奉天地區的封禁令,視為封禁東北之始。對在吉林、奉天情愿入籍的流民,準其入籍;其不情愿入籍者,定限十年,令其陸續回籍。乾隆十五年(1750)覆準,“奉天府流民歸籍一案,今已滿十年,其不愿入籍而未經飭令回籍者,令地方官確查實數,速行辦理。此外有無游手無業未經驅逐之人,亦確查辦理。并令奉天沿海地方官,多撥官兵稽查,不許內地流民再行偷越出口,并行山東江浙閩廣五省督撫嚴禁商船不得夾帶閑人。再山海關、喜峰口及九處邊門,皆令守邊旗員、沿邊州縣嚴行禁阻,庶此后流民出口可以杜絕”。乾隆三十七年(1772)“查法庫邊外種地人等既系朝出暮返,是該處雖有私墾民人并無居住煙戶自可無庸查勘,所有奉旨原派呼圖靈阿等會勘之處應請停其前往……嗣后將邊內居住旗民人等,隨時嚴行查禁,毋許出邊墾種,如有違禁私往開墾照例治罪……”。這樣,清政府對東北實施的封禁政策與柳條邊形成了相互依存和互為表里的關系,禁嚴則邊興,禁弛則邊廢。而乾隆帝對山東、直隸一帶災民實行暫允出關覓食政策,實為權宜之計。
嘉慶、道光、咸豐三朝繼續奉行東北封禁政策,采取各種措施力阻民人出關。嘉慶八年(1803),清政府訂立民人出關章程,指出:“山海關喺東三省地方,為滿洲根本重地,原不準流寓民人雜處其間,私墾地畝,致礙旗人生計,例禁有年……嗣后民人出入,除只身前往之貿易、傭工、就食窮民仍令呈明地方官給票到關查驗放行造冊報部外,其攜眷出口之戶概行禁止。即遇關內地方偶值荒歉之年,貧民亟思移家謀食、情愿出口營生者,亦應由地方官察看災分輕重、人數多寡報明督撫,據實陳奏,候旨允行后,始準出關,仍當明定限期,飭令遵限停止,毋得日久因循致滋弊端。”道光帝企圖通過嚴懲失職官員和設立條規的辦法,遏制流民偷越,攔阻流民出關。如道光元年(1821),對失察流民私開地畝的佐領齊齊克圖、章吉保,對失察私越邊柵偷砍木植的章京積福、元成,對延誤邊柵邊壕修整的盛京戶部員外郎琛德合等給予降級處分。道光八年(1828),“彭浚奏稱,盛京邊外新添戶口至有二三萬之多,盡保種地謀生……該處流民惟由直隸山東前往者居多,與其驅逐于出關之后,不若預禁于遷徙之時,著屠之中、琦善悉心籌議,應如何預行曉諭,勿致輕離故土,并于天津、登、萊、青各府屬州縣海口,除商賈海舶通行無禁外,如有二三小船可以徑渡至沈陽處所,如何設立條規嚴行禁阻,詳籌妥議,據實具奏”。咸豐二年(1852),清政府制定嚴查無票流民私往潛住邊外的政策,“吉林為根本重地,向不準無業流民私往潛住,近聞各邊卡稽查疏懈,難保無逃亡人口混跡潛蹤冀圖私墾。若不嚴行禁止,于旗民生計風俗均有關礙。著山海關副都統、盛京將軍等嚴飭各屬,按照舊例于要隘地方往來行旅認真稽查,概不準無票流民私往潛住,毋任因循積久致滋弊端”。
盡管嘉慶、道光、咸豐三朝采取各種措施,禁止流民越邊,但越邊流民私墾盜伐之事卻頻頻發生,使邊外不應墾殖的草場被開墾,不該采伐的山場被盜采,一些沖積平原也被大量墾種。主要表現在:
(1)草場的私墾。清廷給予蒙古王公貴族特殊的待遇,允許其將土地租給民人耕種,既可坐收地租,又不耽誤本業,結果使接近柳條邊的蒙古草場被大量開墾。嘉慶五年(1800)清廷為管理在吉林克爾素邊外種地的流民,在長春堡設置理事通判一員,并議定除已墾熟地及現居民戶外,不準多墾一畝增居一戶。但到嘉慶十一年(1806)時,隨著“流民續往墾荒又增至七千余口之眾,若此時概行驅逐,伊等均係無業貧民,一旦遽失生計情亦可憫,著仍前準令在該處居住,但國家設立關隘,內外各有限制,該處流民七千余人非由一時聚集,總由各關口平日不行稽察,任意放行,遂至日積日多……嗣后各邊門守卡官弁務遵例嚴行查禁,遇有出口民人均詢明來歷呈報,不得任聽成群結顆相率流移,若仍前疏縱定按例懲處不貸……”。嘉慶七年(1802),科爾沁部所轄昌圖額勒克等處招民開種閑荒,歷四載流民達數萬人之多,為便于民人出入邊門,請求于法庫、威遠堡兩邊門適中之處另設一門,未獲準,為此,嘉慶十一年專門設立昌圖廳理事通判一員,管理種地民人。道光二年(1822),科爾沁部達爾漢王、賓圖q::--旗招留流民200余戶,墾成熟地2000余日(坰)(合12000畝)之多;敖漢旗忙牛營子、小牛群臺、閣山三處地畝自乾隆年間租給民人耕種,至道光四年(1824)共墾熟地50余頃(合5000余畝),為使該旗窮苦蒙古人可借租糊口,仍準民人耕種交租,實屬兩有裨益;道光十二年(1832)盛京工部侍郎裕泰查辦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泌旗界庫都力等處牧馬荒廠,發現已有1400余戶流民被招集私行開墾。咸豐三年(1853),因蒙古旗地招民人墾種勢難驅逐,不得已予以承認,“敖漢旗嗎呢土、三棵樹、昭合土三處牧廠各該居民開種,既係從前臺吉人等得價招墾且經另換地畝遷移,自難概行驅逐”。靠近柳條邊的蒙古草場,僅依其生長的各種牧草形成薄薄的腐殖質層,草場被墾殖后,地下的細沙被帶到地表,而此處的細沙皆浮軟,一遇雨水,其滲水性較差且極易板結,常常導致土壤的鹽漬化;一遇大風,細沙隨風揚起,最易形成揚沙;失去腐殖質層呵護的草場會在人們開墾的過程中逐漸走向沙化。
(2)林木的盜伐。清政府起初將在邊外查獲的私木招商變賣,從而導致盜伐林木之風日長,為除此弊端,清廷決定以后將查獲的私木存放山上,以便國家需要時選用。興京、鳳凰城邊外一江之隔即為朝鮮交界,因清政府對違規的坐卡官兵采取嚴厲的處罰,使山場肅靜由來已久。“嘉慶十年(1805)……只緣高麗溝迤上沿江一帶山內林木叢密,匪徒覬覦偷砍牟利,鳳凰城邊外卡倫不肖,官兵貪賄賣放,上游山內卡倫官兵因而受財縱容,以致奸匪山內肆砍,順江放至高麗溝等處,船載運販,釀成嘉慶八年之案。經欽差策拔克等審究完竣,請將邊外偷砍存山木植奏令招商領賣在案。查策拔克等原奏,查封木植內除總嶺西通內河者,經盛京工部奉天府尹衙門留用外,下剩總嶺迤東不通內河,鳳凰城興京邊外存山木植共八千三百三十四件”。嘉慶十四年(1809),靉陽邊門章京慶祥因賄縱越邊偷運軸輞板片被革職拿問。興京、鳳凰城邊門以外偷砍偷運官山樹木被查獲之案迭次發生且被奏報。道光四年(1824)至六年(1826),拿獲私木至10萬余件之多;道光七年(1827)至十二年,查獲私木5萬余件。道光十一年(1831),拿獲偷木賊匪68起,查獲私木板片等22 760余件。道光十五年(1835),拿獲私木賊匪48起,查獲私木2250余件。流民之所以選擇邊外山地首先是易于隱藏,在山林中狩獵到的動物和采集到的植物能緩解眼前的饑餓;其次是盜伐林木帶來的收益即刻會解決其生存的窘境;最后是可以就地取材搭蓋窩棚,在砍過的山場種植莊稼,就地解決吃住問題。當被查獲時,大多已經形成較大的聚落。山場的林木既是流民生財之源,又是流民取用的薪材。山林被日積月累地取用,山地被年復一年地墾種,失去了林木保護的山地表土變得松動了,涵養水源的能力下降了,一旦遭遇降水,在地表徑流的沖刷下,松動的表土被剝蝕,水土流失隨之而生。
(3)平原的墾殖。清政府在東北設置的牧場和圍場中含有部分沖積平原,土壤肥沃,適于農耕,成為清政府移駐京旗和實施招墾之地,適度開墾對東北農業經濟發展具有促進作用。但因清政府掌控不嚴,出現流民亂墾問題。嘉慶帝和道光帝為解決在京八旗生齒日繁,養贍不敷,日形竭蹶之處境,欲將在京八旗移駐大凌河和養息牧牧場,以資生計。預期目的未達到,卻造成牧場不斷被流民私墾。至咸豐七年(1857),大凌河牧場私開堪種地已達252 000余畝;咸豐八年(1858),養息牧牧場墾種土地達219 528畝。嘉慶二十四年(1819)吉林將軍富俊曾向朝廷奏請開墾伯都訥圍場,但未獲清廷批準。道光五年(1825)為移駐京旗裨益生計,清廷允許吉林伯都訥、阿勒楚喀等處納丁、納糧民戶認荒開墾,當年認佃1127名,來年招募認荒開墾的旗民佃戶917名,分撥31屯。咸豐十年(1860),清廷為籌措俸餉下令招墾邊外圍場,“……省西圍場邊約可墾地8萬余坰(合48萬畝),阿勒楚喀迤東蜚克圖站約可墾荒8萬余坰(合48萬余畝),均經委員履勘,地屬平坦”。牧場和圍場圈占的土地中既有山地,又有平原和草原,有效地利用這些土地資源,使其發揮各自優勢,合理開發,促進當地經濟和社會發展,這是無可厚非的。問題在于不當的開墾破壞了植被資源,擾亂了生態平衡,其后果是嚴重的。
同治、光緒二帝時,柳條邊已變成地理概念,邊內外的閑荒、牧場、圍場統統招墾、放墾,光緒二十一年(1895),清政府開禁東北,柳條邊的作用日漸喪失,東北地區生態環境也漸趨破壞。
同治年間,清廷以“藉地利、安游民”之名,行“籌餉糈、招民墾”之實,走上耕墾牧場、圍場之路。同治二年(1863),清廷決定裁撤盤蛇驛牧場,得地100萬畝,令盛京66佐領下的甲兵,按名分領,招佃取租。同治三年(1864),開墾吉林圍場的廢圍,“東由伊勒們河起西至伊通河止,并其間裁撤伊巴丹等五處廢圍,除留建公所外,凈可墾地28 665坰(合171 990畝);又東自廟嶺起至一座毛地方復由該處南面折至迤西之釣魚臺止,西以伊勒們河為界,北以舊設卡堆為界,并其間裁撤之孤拉庫等二處廢圍,除留建公所外,凈可墾地8203坰5畝(合49223畝)……總期于邊界圍場兩無關礙,方可斟酌辦理”。同治七年(1868),清廷下詔招墾吉林圍場:“吉林圍場原為長養牲畜以備狩獵之用,設堆置卡,封禁甚嚴,乃該處游民借開荒之名,偷越禁地,私獵藏牲,斬伐樹木,迨林木牲畜既盡又復竄而之,他有招佃之虛名,無征租之實效,數百年封禁之地利遂至蕩然無存,即如景綸前于咸豐十一年(1861)奏稱,尚有圍場21處,而此次富明阿奏稱,該處南北十七八里、東西八十余里,皆無樹藏牲,其為游佃偷越已可概見……前任將軍景綸奏請開墾夾信溝、涼水泉荒地25萬余坰(150萬余畝),現有佃認領征租者13萬坰(合78萬畝)零,未報升科者地尚有12萬坰(合72萬畝),續墾之土門子并省西圍場阿勒楚喀等處地畝共30萬坰(合180萬畝),應交押荒地捐兩項錢文共102萬余吊,除交過錢62萬余吊,尚有未交錢40萬吊。”
光緒帝時一面強調東三省為根本重地,山林川澤之利當留以養民,一面提出清廷國庫空虛,外部勢力覬覦東北,對此應揆度時宜,以開墾閑荒為籌邊之策。進而廢除了東北的封禁政策,大規模丈放土地.全面招民墾荒,藉以收取租銀。光緒二十一年,黑龍江通肯河一段開禁,克音、湯旺河、觀音山等處準旗民人等一律墾種,其中齊齊哈爾屬境旗屯以東直抵通肯河西岸有荒一段,縱約百余里,橫約二百余里。呼蘭北境通肯克音地方有荒一段,約地80余萬坰(合480余萬畝)。巴彥蘇蘇迤東、松花江北岸、自湯旺河訖于黑河口有荒一段,南北約百余里至二三十里不等,東西約長六七百里。黑龍江城以南觀音山一帶亦有荒地約一二百里。光緒二十年(1894),寧古塔屬界三岔口地方,招募墾民編成五社,共墾成熟地13400坰3畝(合80403畝)。三姓江北勘放五站荒地,其中佛斯亨、富拉渾、崇古爾庫、鄂勒國木索等四站余荒,招民承領,陸續刨墾成熟地12317坰2畝4分(合73904畝4分),勘放生荒19880坰3畝7分(合119283畝7分)。光緒二十四年(1898),丈放三姓界內之方正泡荒地14 351坰(合86106畝)。光緒二十一年,盛京將軍依克唐阿奏請弛禁盛京圍場的85圍約可開田500余萬畝,蓋兼指東、西流水而言。西流水45圍于光緒三十年(1904)全部丈放,共放地2985000余畝,東流水放地1169730畝9分。養息牧牧場周圍400余里,已墾者不過31萬余畝,光緒二十三年(1897)放出生熟荒地618824畝,尚有余荒89 649畝,余地35319畝。光緒二十八年(1902),盛京將軍增祺奏報大凌河牧場丈放情況,“大凌河牧廠地段東西斜長約六七十里,南北約二三十里不等……茲既一律丈放,自非量地之高下定價之等差不足以昭公允。現將該廠平地分為四等,山荒另分為三等,其附近牧廠私自展墾之地均令從實報出。……通計該牧廠已丈地四十六七萬畝之譜,其私墾熟地暨山荒尚不在內。現經丈放過半,收價已逾五十余萬兩,頗濟目前之急”。同年,盛京將軍趙爾巽提出丈放東邊道地畝,“(奉省)鳳凰廳屬之北井子、黃土坎,岫巖州屬之大孤山、青堆子,安東縣屬之柳林子、柞木山等處約有葦塘十余萬畝,明灘十余萬畝。此外該三屬及寬甸縣沿海沿江一帶水退河淤以及山荒各地,一經培養,或宜稼穡,或宜蠶桑,尚不計其數”。
光緒二十八年,扎薩克圖王旗所屬的洮兒河南北已墾、未墾荒地約有1000萬余畝,至光緒三十年九月底,共放地62.5萬余坰(合375萬余畝),城基125萬余丈方,共收過庫平銀80.6萬余兩,經費庫平銀12萬余兩。哲里木盟科爾沁扎薩克鎮國公旗荒地的放墾,欲仿照扎薩克圖例辦理。郭爾羅斯后旗、札賚特、杜爾伯特三處荒地,每坰收納押荒中錢四吊二百文,旬日之間收價銀20萬余兩。科爾沁鎮國公蒙地自光緒三十年七月至三十一年(1905)十一月丈放完竣,共放地241 458坰7畝(合l 448 755畝),城鎮基地1 154 520丈方。光緒三十二年(1906),盛京將軍趙爾巽遵旨籌辦蒙荒,奏報圖什業圖地方查丈東界閑荒一段,約計毛荒648 000坰(合3 888 000畝)。宣統二年(1910),達爾汗王旗采哈新甸蒙荒自宣統元年(1909)二月至八月底進行丈放,共放生荒86 085坰(合516 510畝),照三七折扣,實際放荒60 259坰5畝(合361 559畝),鎮基地158 400丈方,共收荒地正價瀋平銀291 267兩9錢,鎮基正價瀋平銀7920兩。
在東北廣袤的土地上,清代柳條邊所劃定的經濟生態圈里,各種農作物、各類牲畜禽獸和眾多花草樹木,各自生活于自己適宜的地理環境中。后因柳條邊的失修和封禁政策的廢止,擾動了這曾有過的“和諧”。
清代柳條邊從修筑到廢棄,反映了清王朝對東北地區封禁政策從確立到廢止的嬗變過程。一條地標性界址的修筑,使東北地區的生態環境得到了較好的恢復和保護,獲得了相對的和諧和發展。但恰恰由于柳條邊的逐漸廢棄,草場和森林被逐步蠶食,東北生態環境開始失衡。發生在這一歷史過程中的諸多問題值得我們去深思和探究。
其一,清代柳條邊在客觀上起到保護東北生態環境的作用。
所謂封禁政策,可以理解為適度限制人們進入東北地區“禁地”,以保護東北自然資源。自然界為人類提供了各種各樣的資源,而它卻是被動的受體,無力看護自己。人類是從自然界獲取資源的主體.只有靠“禁”才能適當掌控人類利用自然資源的“度”,使自然界將自己額外的生產量供給人類,又使自己總體循環不受影響,達到自然與人類和諧共處。
清統治者對東北實行封禁政策,第一是實行印票制,掌控出關人數。即任何人出山海關必須持票,在簽票、驗票后方準進入柳條邊內。如果人們欲去邊外,必須通過邊門才能進入,“老邊”16個邊門的官兵擔負起登記、稽查之責,無票之人難以出邊。第二是設置“禁區”,擔負起屏障作用。在這條“人”字形的柳條邊內外,清統治者設立了圍場和牧場以資屏蔽,圍場立有封堆,設立卡倫,派官兵防守、稽查偷打牲畜、私占禁山和流民等事。在“新邊”邊內設有盛京圍場和吉林圍場,吉林圍場的南部與盛京圍場的北部毗連,盛京圍場西至威遠堡邊門,西南自英額邊門起,吉林圍場西至威遠堡邊門,兩圍場有一側或兩側與邊門接界。在邊外蒙古的游牧區,沿著柳條邊設置了伯都訥圍場和養息牧牧場。在邊內,設有大凌河牧場,與邊外的養息牧牧場比鄰。人們一旦偷越柳條邊,闖入禁地,則要受到制裁。第三是定量供給,控制開采量。清統治者為控制使用某些稀缺資源,便于政府掌控采伐量,如對貂皮、人參、蜂蜜、東珠等獵采交納的數量均做出具體規定。
柳條邊的修筑一定程度上使清統治者有限地使用和保護性地開發了東北地區的資源,為荒蕪已久的土地獲取了地力的儲存,為屢經踩踏的草場贏得了休養的時間,為蘊藏稀有資源的森林搭建了防護的“外墻”。
其二,清代柳條邊內外流民的大量涌入對生態環境的破壞。
清廷每年需要東北供應諸多的土特產品,包括水果、人參、蜂蜜、東珠、鹿茸、貂皮等。如,在康熙六年起,盛京三旗園丁內每旗各派出年幼精強壯丁10名,于10月、11月上凍不失肉味時,由盛京果園領催等輪流帶領30名壯丁,于科音齊林等處捕捉肥野雞3000只,交送內務府膳房。乾隆七年(1742),捕捉的野雞數量減少,管理盛京內府事務掌關防佐領石圖奏稱:“……但彼時科音齊林等處荒甸寬廠,野雞因有容棲之處,園丁等易得捕捉,至今八十余年以致旗民并居,生齒日繁,所有荒甸盡行開墾為田。若遇野雞盛多之年,于各處覓捕尚能足數;若遇野雞稀少之年,不能多得,園丁等恐其不能足數,悉行采買交納。奴才伏思采買之野雞內網捕者少,槍打者多,園丁等不但徒費重價而野雞內倘有鐵砂,關系重大。奴才不能,恐慎懇乞,嗣后如遇野雞盛多之年,令其仍照額數交納;若遇野雞稀少之年,量其所得交納,將不足之野雞照例折交銀兩,如此則壯丁等差務不致遲誤,亦不致徒費等因……”。
康熙年間,偷采人參者趨之若鶩,三四月間來,九十月間回去,每年不下萬余人。康熙二十三年(1684)后,烏拉、寧古塔一帶的人參已采盡了。雍正、乾隆兩朝的奉天將軍或盛京刑部或山海關副都統多次查獲私參和貂皮。嘉慶帝欲利用原有的參山移駐京旗開墾,“因思東三省原係國家根本之地,而吉林土膏沃衍,地廣人稀。聞近來柳條邊外采參山場日漸移遠,其間空曠之地不下千有余里,悉屬膏腴之壤,內地流民并有私侵耕植者……著傳諭賽沖阿松寧,即查明吉林地方自柳條邊外至采參山場,其間道里共有若干,可將參場界址移近若干里,悉數開墾,自此以外所有閑曠之地計可分贍旗人若干戶,并相度地勢如何酌蓋土銼草房俾藉棲止,其應用牛具籽種每戶約需若干”。嘉慶道光年間,在盛京圍場偷挖鹿窖,捕獲鹿只之事不斷發生,屢禁不止。同時,在東邊外閑荒內的流民偷砍木植,搭蓋窩棚,私墾土地,甚至達到圖們江邊。隨著流民不斷地偷越柳條邊,進入圍場進行盜伐、偷獵,以至到嘉慶末年,伯都訥圍場已變成既無林木,又無牲畜的荒地;咸豐十一年時,吉林圍場尚有21處,到同治七年,該地南北十七八里、東西八十余里,皆無樹木與藏牲。雖然柳條邊內外的土特產品只為清統治者所享用,并占用了如此廣闊的土地,但流民越邊偷采、偷獵、盜伐之行為,畢竟造成了某些稀有動植物的銳減甚至枯竭,這些動植物生存的環境破壞容易,恢復難,人們不經意間打破了動植物間的鏈條,盡管短期內感覺不到這種行為對環境造成的影響,但長此下去環境災難將會日益凸顯。
其三,清代柳條邊外的不當墾種造成東北自然災害頻仍。
柳條邊外被墾耕的土地多在江繞其外,河貫其中,山木叢茂的地方。這便于剛去墾種的人們能夠就近用水、取木蓋房、打草伐薪和打牲捕魚。江河灘地肥沃,土質松軟,開始時農業收成尚好。但是,隨著周圍山地的樹木被大量采伐,江河灘地的灌草被鏟除,失去涵養水源的植被,每當雨季來臨時,雨水就會以地表徑流的形式直人江河,造成江河水陡漲,田地被淹成災。水災成為柳條邊外被墾耕土地上發生頻率最高的自然災害,從嘉慶到宣統年間,粗略統計達28次之多。
柳條邊外以天氣寒冷,霜雪甚早著稱,農作物生長周期較短,一旦早霜降臨,即引發霜凍災害,致使收成大減。同治九年(1870),齊齊哈爾、黑龍江、布特哈三處于八月初十、十一(9月5、6日)日苦降嚴霜,齊齊哈爾、黑龍江僅收成三分余,布特哈收成三分余、二分,茂興、墨爾根等二十七站收成六分、五分、四分、三分余、三分不等。光緒二十四年(1898),賓州廳所屬阜財等社佃民承種的納租地畝,于七月十五日(8月31日)天降嚴霜,八月十六日(10月1日)又降大雪,以致禾稼受災,災情達到八分。三姓地方旗民所種地畝,于七月十五日天降嚴霜,禾稼均被凍傷,籽粒泡秕,收成將及四分。
柳條邊外春雨較遲,春天的耕作全賴冬雪消融。同治十二年(1873),吉林將軍奕榕等上奏吉林降雪情況稱:吉林各城得雪五六次或七八次不等,各城普降瑞雪,地土可得滋潤,來年耕作不致愆期。同治七年,齊齊哈爾及墨爾根所管旗營屯站,因連續兩年春夏亢旱,禾稼受傷,秋后收成僅三分有余。光緒四年(1878),“三姓地方旗民所種大田,當春種之時未雨亢旱,入秋秀穗飚花之際又復未得透雨,籽粒泡秕,收成將及四分。”
在邊外被開墾的土地中均有不堪墾種的山岡、陡嶺、溝洼、河甸、沙窩、水坎、沙土。比如,齊齊哈爾地方低洼沙磧居多;吉林五常堡屬涼水泉與夾信溝多系偏坡沙石;哲里木盟科爾沁扎薩克鎮國公旗所屬洮兒河南界地多沙堿,土脈磽瘠;昭烏達盟阿魯科爾沁、東西扎魯特三旗僻居大漠,地瘠土寒。道光年間招墾的伯都訥圍場,墾戶到后,鑿井無水,耕種亦不長莊稼。地下的沙土被攪動到地表上來,在這樣的條件下,墾種的土地極易被棄,棄耕的土地失去了原有的植被,與原有不堪耕種之地連成一片,呈現給人們的則是沙漠化的景觀。
柳條邊的失修和封禁政策的廢弛,造成清中期以后東北地區資源的不當開發和無序濫取,使不該開采的地方被盜采,不該開墾的地方被偷墾,導致了稀有動植物的驟然減少,草原面積的迅猛縮減,草場的沙化、沙漠化和鹽堿化,森林覆蓋率的大幅下降,耕地的陡然增擴,農牧林交錯帶的大幅推移,打破了人與自然曾有的“和諧”,這是人們應該深深吸取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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