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前羈押替代措施解讀

摘要：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適用，利于消除審前羈押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維護被追訴人的合法權利。文中分析了該項制度的價值，比較了各國立法對此問題的具體規定，同時提出在我國構建該項制度的具體設想，得益于完善我國的審前羈押制度。

關鍵詞：審前羈押；替代措施；價值基礎；比較與構建

中圖分類號：D915.1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l004-0544(2010)06-0111-03

一、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理論基礎

1、審前羈押替代措施是無罪推定原則的具體體現。無罪推定原則是指任何人在被法院經過嚴格的審判程序判決有罪之前，應推定其為無罪。該項原則要求司法官員必須遵守對被告人定罪的程序條件，且在刑事訴訟過程中不應將嫌疑人、被告人當作罪犯來看待，應給予其無罪公民的一切權利，使其具備為維護自身權益而與控方進行平等對抗的能力。因此，這就要求國家在追究一個人的刑事責任之前，應盡量避免剝奪這個人的人身自由。無罪推定首先源于英國普通法訴訟理論，后為美國憲法及訴訟實務所采用。其核心理念是在法律上無罪的人被定罪之前如何對待的問題，其根本宗旨是為了限制政府動用強制手段威脅個人自由的權力，借以保障相對弱小個人的獨立主體地位。由于審前羈押可能侵犯被告人的基本人權，因而，對待一個法律上無罪的人，任何形式的剝奪人身自由的措施都違背無罪推定原則。無罪推定原則要求尊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身自由。限制審前羈押的適用，非適用不可的時候，需要有正當的理由并經過法定的程序。而通過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適用，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予以釋放，可謂無罪推定原則的具體體現，其目的是為了確保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在正式定罪前免受羈押。

2、審前羈押替代措施有利于保障被迫訴人辯護權的有效行使。辯護權是指被追訴人針對指控進行反駁、辯解以及獲得辯護人幫助的權利，是被追訴人進行自我保護的一種手段，是被追訴人最重要的訴訟權利。因為。在刑事訴訟中，被追訴人一旦被羈押，其收集證據的能力將受到影響。即使法律賦予其充足的辯護權，也只是“紙上談兵”。如在委托辯護情況下，其與辯護人的會見、交流將受到影響，特別是律師的在場權、會見權及聯絡權受到限制或禁止的國家，情況更是如此。通過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適用能夠保障被追訴人辯護權得到有效行使，具體體現于以下幾個方面：(1)有利于尋找證人及收集有利于被保釋人的證據。在許多案件中，被追訴人或許是能夠辨認潛在證人的惟一人員。或者只有被追訴人了解證人的情況。另外，被追訴人還可以自己或協助委托人收集證據。(2)利于向法庭展示自己的良好形象。在自由狀態下，被追訴人更易于向法庭展示自己誠實、守信、有責任感的良好形象，并向法庭證實他們一直在工作，并通過自己誠實、辛勤的勞動對自己及家人負責。使法庭相信他是一個正直、善良、有尊嚴的誠實之人，而這對于處于羈押狀態的被追訴者來說將難以做到。(3)利于堅定自己的辯護信心。如果被追訴人被釋放，其可在律師和親友的幫助下，理順自己的辯護思路，堅定自己的辯護信心。

二、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具體樣態

從各國立法規定及司法實務來看，審前羈押替代措施主要包括“保釋制度”、“出行禁令”、及“限制居住”等三種。

lI保釋制度。保釋制度的存在及適用取決于其所依存的訴訟體制。如在英國，就檢警關系而言，可謂檢、警分立，警察地位相對中立。因此，立法機關除賦予法官保釋適用權外，同時還賦予警察偵查階段的保釋權。在該國。保釋的適用存在于兩個階段。第二個階段是在案發現場及警察局。即實施逮捕階段。根據英國《2003年刑事司法法》規定。警察可在逮捕現場直接給予保釋即“街頭保釋”。條件是被逮捕人沒有立即被帶到警察局進行處理的必要。如果警察沒有給予被逮捕人以“街頭保釋”，應迅速將其帶到警察局，由拘留警官決定是拘留還是保釋。第二階段是首次在治安法院出庭，犯罪嫌疑人未被司法警察給予保釋，應由司法警察盡速帶到治安法院，由治安法官決定保釋與否。出于對公權力的天然不信任及維護被羈押人合法權利之目的。該國立法要求法官在決定保釋與否的過程中，一般要舉行控、辯雙方共同參與的聽證活動。若法官拒絕保釋，應當說明理由，被告人有權向上級法院提出上訴。與英國一樣，美國的檢察機關和警察機關之間同樣不存在領導與被領導、指揮與被指揮的關系。在一些有輕罪保釋明細表的轄區，法律允許警察按照標準的明細表在犯罪嫌疑人支付現金后立即釋放。基于程序正義的理念深入人心及各州保釋適用明細表的影響。控、辯、審三方關于保釋適用的意見一般差距不大。據一項研究中表明，法官、檢察官和辯護律師對保釋決定持不同意見的案件比例只有12％。在美國，如果治安法官批準保釋，檢察官及被告人都可以向初審法院申請復審，請求修改保釋條件；如果治安法官拒絕保釋，被告人仍然可以向初審法院請求復審，要求撤消審前羈押，而檢察官則無復審請求權。無論對初審法院首次做出的審前羈押決定還是在復查時做出的審前羈押決定，被告人都有上訴權，接受上訴的法院應當立即做出裁定。

2、出行禁令。作為審前羈押的替代措施。“出行禁令”主要適用于北歐的芬蘭。基于觀念方面的障礙。該國民眾普遍認為保釋制度有“金錢換自由”之嫌，對該項制度有天然的排斥心理。因此，立法并未將保釋制度規定為該國審前羈押的替代措施，而是以“出行禁令”加以取代。就“出行禁令”的具體內容而言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1)適用主體與適用對象。就適用主體來說，在不同訴訟階段享有“出行禁令”適用權的主體不同。偵查過程中。享有逮捕權的司法警察有權決定“出行禁令”，但在做出決定前，應當通知檢察官。此時檢察官亦可將偵查過程中批準“出行禁令”的權力收歸自己行使。偵查終結案件提交檢察官后，由檢察官行使“出行禁令”的批準權。在審判階段。由法庭根據公訴人的請求對未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被告人采取“出行禁令”。公訴人要求審前羈押被告人的，法庭也可以主動決定采取“出行禁令”。在各適用主體決定適用“出行禁令”時，應將“出行禁令”決定副本當場送達適用對象。若適用對象不在場，可將“出行禁令”決定副本郵寄送達到適用對象指定的地址。對于“出行禁令”的適用對象，芬蘭刑事訴訟法規定其主要適用于可能判處法定最高刑為1年以上監禁的罪行。且可能繼續犯罪、潛逃或者采取其他方法逃避偵查、審判或者刑罰執行的被追訴人。(2)“出行禁令”的適用對象應當遵守的規定：第一，不得離開指定地點或者區域，但為了工作或其他正當理由經裁決可以離開上述區域。第二，不得進入或者訪問指定地區。第三，經準許可留在其經常居所或者常去的醫院。第四，在指定時間向警察報到。第五，對于“出行禁令”的適用對象不得簽發護照，已經簽發的，應當交給警察。(3)“出行禁令”的適用期限。起訴前的出行禁令，其效力持續至庭審期間，除非該“出行禁令”被明令提前撤銷或者部分撤銷。法庭決定中斷審理或者延期審理的，應當同時決定“出行禁令”是否繼續有效。在審判過程中，法院在判決被告人無條件監禁時，應決定是否對其采取“出行禁令”。或者決定原“出行禁令”繼續有效。若決定適用“出行禁令”或維持原“出行禁令”的效力，“出行禁令”的適用應持續至刑罰執行或者上訴法院另行做出決定時為止。(4)“出行禁令”的撤消。因情形改變或者其他重要原因，法官可以撤消“出行禁令”。“出行禁令”的撤銷主要見之于以下幾種情況：第一，“出行禁令”的適用條件喪失。第二。在采取“出行禁令”后60日內控方未予起訴，法庭可以撤銷“出行禁令”。當然。享有逮捕權的官員在此期限之前提出展期申請的，法官可以決定延長“出行禁令”的適用期間。第三，無論起訴與否。法庭均可根據當事人的請求，部分或者全部撤銷享有逮捕權的官員決定的“出行禁令”。

3、限制居住。作為審前羈押的替代措施，“限制居住”主要存在于意大利。就其內涵而言，“限制居住”是指要求被告人不得在特定的地點居住。而且未經主管法官批準不得進入該地點，或者未經主管法官批準不得離開常住地市鎮所適用的一種限制性措施。基于觀念方面的原因，意大利民眾對于保釋制度同樣存在排斥心理。立法亦未將保釋制度規定在該國的刑事訴訟法典中。而是以“限制居住”加以替代。關于“限制居住”的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1)“限制居住”的適用主體與適用對象。在意大利，享有“限制居住”決定權的主體是法官。法官在做出“限制居住”的決定時，必須指出被告人應當向哪個警察機關報到并向其告知自己住宅的地址。法院一旦做出限制居住的決定，應當立即將該決定通知主管的警察機關，由該機關負責監督上述決定的執行，并向檢察機關報告違反規定的情況。“限制居住”的適用對象一般是依法應當判處無期徒刑或者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2)被限制居住人應當遵守的義務：第一，不得在特定的地點居住，且未經主管法官批準不得進入該地點，或者未經主管法官批準不得離開常居住的市鎮。第二，主管法官做出決定后，被限制居住人應當立即向執行該決定的警察機關報到，并告知自己住宅的地址。第三，法官可以要求被限制居住人告知警察機關平常能找到自己的時間和地點，以便接受必要的檢查。同時，被限制居住人有義務提前向警察機關報告上述地點和時間的變化。法官在確定“限制居住”有關的地域界限時。應盡可能考慮被追訴人食宿、工作或扶助方面的需要。第四。如果所涉及的人員是正在接受戒癮治療的吸毒者或酗酒者。法官可以進行必要的檢查，以查明治療計劃是否正在進行。被限制居住人若違反有關義務，將被取消“限制居住”，實施預防性羈押。

三、構建我國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必要性及其選擇

1、建立我國審前羈押替代措施必要性之分析。審前羈押替代措施有其自身存在的價值基礎，基于我國司法實務當中的情況，在我國引人該項制度有其現實的必要性，具體體現于以下兩個方面：(1)審前羈押率偏高、違法羈押現象嚴重。我國法定的刑事強制措施中。拘留及逮捕均屬羈押性強制措施。根據現行立法規定，拘留是在緊急情況下由公安機關自行決定或者由檢察機關自行決定適用的臨時剝奪犯罪嫌疑人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其目的在于及時制止犯罪、防止現行犯或者重大嫌疑人逃避、阻撓偵查。或者繼續危害社會，保證偵查工作順利進行。一般情況下，拘留盡管是暫時剝奪現行犯或者重大嫌疑人的人身自由，但我國刑事拘留的時間可長達10天，特殊情況下可達37天。由此可見，我國的刑事拘留具有事實上的審前羈押性質。同樣，逮捕的適用也非常廣泛。由于我國在審前羈押制度上實行捕押合一，逮捕由追訴機關自行決定，整個刑事訴訟在理念上追求打擊犯罪和有利于偵查，拘留后繼續逮捕的現象非常普遍。據統計，逮捕在我國刑事司法活動中的適用率遠遠超過法律關于必要性和適當性的要求。根據法律規定，在偵查、起訴和審判階段，三機關均有權根據案情及出現的法定情形延長羈押期限。法律也明確規定，延長期限應當報經批準，重新計算羈押期限也須有法定事項出現。但鑒于立法規定延長辦案期限是由辦案部門自行決定。且延長辦案期限的原因及理由并不向當事人及律師公開，延長辦案期限是否合理、合法也不受制約和監督。致使司法機關不嚴格履行法律手續或并不存在延期的理由而延期。法院為緩解超期辦案的壓力以發回重審的方式重新計算審理期限。造成對被告人實際的審前羈押也不在少數，這些情況基本可以歸屬于違法羈押之列；另外，由于公安機關兼有行政治安管理權和刑事案件偵查權，其同時擁有實施行政與刑事羈押的雙重權力。公安機關對于受到刑事拘留的嫌疑人。由于在證據上達不到法定的逮捕標準或者擔心檢察機關做出不予批準逮捕的決定時，往往采取勞動教養、行政拘留等行政性羈押手段剝奪被迫訴人的人身自由。這種將行政性強制措施適用于刑事偵查活動中的現象，不僅反映出偵查機關濫用權力，而且反映出審前羈押成為公安機關對付無罪的人的懲罰性手段；(2)取保候審、監視居住作為非羈押性強制措施，難以起到替代審前羈押的作用。非羈押性強制措施，是指司法機關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采取的以不剝奪其人身自由為形式的特定強制辦法。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中規定了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非羈押性強制措施，但它們與審前羈押替代措施存在本質區別，且實踐當中適用比例較低，無法起到替代審前羈押的作用。第一，從性質上講，取保候審、監視居住并非審前羈押的替代措施。作為審前羈押的替代措施，無論是保釋制度，還是出行禁令或限制居住，就其價值取向而言，是保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身自由。其理論依據是無罪推定，是刑事司法程序中保障被羈押人人權的重要舉措。就適用主體來說。依各國立法通例，這些審前羈押替代措施，一般是由中立的法官予以決定。警察、檢察官無最后決定權，且必須向法庭陳述拒絕適用替代措施的理由。就救濟舉措來看，對于不批準保釋、出行禁令及限制居住的決定，各國立法普遍規定，被迫訴人可以提出復議，申請上訴，申請司法機關進行復查等加以救濟。反觀我國的取保候審、監視居住，其價值取向是保障刑事訴訟的順利進行，理論依據是打擊犯罪。就適用主體而言，我國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適用主體不同訴訟階段由公、檢、法三機關分別決定，且適用程序具有行政審批性質。由適用機關單方面做出決定。對于不批準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決定，立法可以說基本沒有規定任何救濟措施。不利于提高其適用比例。因此，從性質上講，我國的取保候審、監視居住與各法治國家審前羈押替代措施存在本質區別。第二。司法實踐當中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的整體適用比例較低，無法起到替代審前羈押的作用。首先，實務當中取保候審適用率很低，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以下三個方面：一是思想觀念方面的原因。在實踐中，辦案人員往往不是從保障人權的角度去理解。而多是從方便訴訟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從職業觀念上傾向于能拘留就拘留、能逮捕就逮捕，而不考慮盡可能采取取保候審。二是立法本身的可操作性不強。立法規定凡符合《刑事訴訟法》第51、60、65、69、74條規定情形之一的，均可取保候審，這就使得司法機關的自由裁量權得以擴大。出現了選擇適用的非唯一性及非強制性。三是刑事訴訟法對取保候審的適用范圍規定的過窄。公、檢、法三機關辦理取保候審的主要法律依據是刑事訴訟法第51條、60條、69條和74條。從法律條文本身來看，我國取保候審的適用范圍似乎很廣泛，從理論上講任何犯罪都可以取保候審。

2構筑我國審前羈押替代措施之選擇。作為審前羈押替代措施，保釋制度的適用范圍最為廣泛，但對于該項制度，理論及實務界歷來眾說紛紜。反對者認為：保釋制度對低收入者和無權無勢的人存有歧視。認為實務當中法官普遍把保釋金設置的很高，低收入者不太可能支付得起法官所要求的保釋金，只能被羈押；而對富有者而言。交納一定數額的保釋金輕而易舉，很容易獲得保釋的機會，且可以放棄對保釋金的占有為代價而不予出庭。同時，保釋金數額的合理確定本身存在困難。一定數額的保釋金，對于低收入者而言可能是一筆巨款，對于高收入者來說可能又微不足道。這種平衡點的確定必須綜合考慮被迫訴人的財產狀況、犯罪心理狀態、財產觀念等方面的問題，但實務當中對這些因素的全面把握幾乎不可能。而贊成者則認為：任何法律制度都有其兩面性，關鍵是看其利弊得失之大小。同時，從世界范圍來看，保釋的適用形式亦趨向多樣化。此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該項制度的缺憾。因此，筆者認為在審前羈押替代措施選擇方面，我國應以“保釋制度”為首選。此不僅因為該項制度有其自身存在的價值基礎，且在我國刑事訴訟中有一定容許性。目前，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的總體改革方向是進一步學習英美當事人主義訴訟模式，此可為帶有英美特色的保釋制度在我國的生成提供一定的容許性；另外，目前市場經濟使金錢在社會生活各個領域的影響力日益加重。使用物質手段來制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做法具有一定的可行性，且現行法律關于保證金制度的規定已為保釋制度的擴大使用奠定了基礎。所以，筆者認為，在我國審前羈押替代措施的選擇方面應以保釋制度為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