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范與規范:基于越軌理論視角下女書生成與消亡的社會學解析

摘要：女書作為世界上唯一的女性文字，隨著最后一位自然傳承人的謝世，而變得愈加難解和神秘。這種難解和神秘集中表現在它的起源上：它在何時生成?何以要生成?本文運用默頓的越軌理論，結合史記材料和女書文本，從社會失范與規范的社會學角度來解析女書的生成與興衰。通過分析，筆者認為，社會的失范正是女書生成的首要原因，而規范卻直接導致了女書的消亡，女書作為文字的消亡并不是社會的悲劇，卻恰恰體現了社會的進步。現階段女書文化的興起，體現了社會變遷后在文化多元化背景下，國家主旨與民間立場的共同遵從。

關鍵詞：女書；生成；消亡；越軌理論；失范；規范

中圖分類號：H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0)06-0062-05

女書作為世界上唯一的女性文字。隨著最后一位自然傳承人陽煥宜老人在2004年的謝世，再加上史料記載不詳和女書文化中“人死書焚”的習俗。而變得愈加難解和神秘。這種難解和神秘集中表現在它的起源上：它在何時生成?由何人創造?何以要生成?何以能生成?本文運用默頓的越軌理論，結合史記材料和女書文本，從社會失范與規范的社會學角度來解析女書生成、興盛與衰亡的過程及原因。

越軌理論是美國20世紀結構功能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羅伯特·K·默頓(Robert K Merton)的研究成果。1938年，他在《社會結構與失范狀態》一文中進一步運用迪爾凱姆的失范理論來解釋越軌行為的產生。他認為文化生產目標，社會結構決定達到目標的手段，如果取得成就目標的合法機會不能同等地分配給每個人。就會發生失范和各種形式的越軌行為。他還進一步指出，當社會急劇變遷時。社會的文化與結構之間就會存在緊張或沖突，這時越軌就很可能產生。默頓認為個體適應社會模式的類型有五種(如下表所示)，當社會失范使人們處于失范性緊張狀態時，為緩解這種緊張，人們會采取后四種越軌的適應方式。

第一種適應方式—遵從：既授受社會倡導的目標，也采取合法的制度化手段。這樣的人會使用社會主流價值觀所承認的方法。如果沒有這種方法，任何社會都不能生存。第二種適應方式—創新：只接受社會倡導的目標，但拒絕采用制度化手段。也就是說個人仍然信奉傳統的文化目標。但卻使用了不被社會所承認的手段去追求目標。第三種適應方式—儀式主義：采用制度化的手段，但拒絕社會倡導的目標。第四種適應方式—退卻主義：對社會倡導的目標與制度化手段均有意識的加以拒絕，主動退出正常的社會生活方式。第五種適應方式—反抗：對現在目標與手段均予以否定或拒絕，代之以新的目標與手段。默頓指出第五種類型明顯地處于與其他類型不同的平面上。它代表了一種試圖將社會其他成員也擁有的新目標和新程序制度化的過渡性反應。因而它指的是努力改變現存的文化和社會結構。而不是在這種結構之中努力適應它。

根據默頓的越軌理論，我們很自然地要進行這樣的提問和思考：江永的女性在歷史上的哪個轉型期面對社會出現的哪些失范采取了哪種適應方式。從而導致了女書的產生?下面我們就從這個問題的三個關鍵詞，即：社會轉型、失范和適應方式來進行邏輯分析。

一、女書生成的路徑：母系氏族-社會轉型-邊緣化角色-相對剝奪感-失范-反抗

女書的創制時代一直是困擾學術界的“斯芬克斯”之謎。學者們從不同的角度運用不同的方法得出了各種各樣不同的結論和猜測。謝志民先生根據現代女字中保留有大量的甲骨文借字，認為女字創制的時代下限最遲不會晚于殷商；宮哲兵先生和趙麗明女士“根據女書文字傳授和女書物品傳承最早可以追溯到咸豐年間。可以推測，女書的發生期大約是明末清代中期這個時期”：陳其光先生“根據女書字源、文體、載體、文字所記最早歷史事件等，推斷女字產生的時間上限不能早于宋代”：李荊林先生等認為“女書與甲骨文同出于‘刻劃符號’(陶文)這一母體，是對陶文的繼承和保留”等等，學者們各抒己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而對于“女書是怎么產生的?”這個核心問題也更是一個“哥德巴赫猜想”，民間除了有九斤姑娘女紅造字說、盤巧姑娘造字說、荊田胡氏皇妃傳書說、神臺買書說等傳說的解釋外，學者們主要還是從語言文字學的角度作了種種猜測，如謝志民先生認為女書是一種獨立的自源文字，是一種與甲骨文一樣古老的文字；潘慎先生等認為女書是母系氏族社會時的女人自己創造出來的自源文字；趙麗明女士認為女書脫胎于方塊漢字，是漢字的變體；宮哲兵先生認為，女書借用的漢字是今漢字而非古漢字，等等。他們主要從文獻記載、考古發現，傳本資料成書年代、口碑傳說，字形外部認同類比、文字體系內部研究、作品記載內容及風格等方面進行了探討，說法不一，未成定論。縱然，女書的起源時代和生成之因是一道難解的謎，這其中夾雜著眾多的必然與偶然，但女書作為特定時代特殊的文化現象，其產生必然與社會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根據默頓的越軌理論，筆者認為女書的生成可以循著這樣一種路徑去尋找：母系氏族一社會轉型—邊緣化角色—相對剝奪感—失范，從而導致女書作為適應社會的方式—反抗的工具而產生。

在近代以前的華夏族的進程中，有三個重要的歷史轉折是所有婦女研究者不容忽視的，“第一，由母系時代向父系時代的轉變；第二，父權制的確立；第三，父權—夫權制的健全”。華夏族從“母系制一父系制一父權制”的進程中，“將母系時代兩性天然平等的‘伙伴關系’改變為性別的不平等，這種不平等是以壓抑女性為特點和代價的。”在這種歷史語境下，我們完全可以作出這樣的推理：當江永的一部分婦女邁入了新的階層。但卻仍然潛意識里保留原有的母系身份，無法割斷與原有階層的文化、制度聯系，她們在經由父系制和父權制的社會化時，首先遭遇的是角色的邊緣化，因為現有的環境和階層不再認同先前的女性中心角色，而她們想進入的主流社會又排斥她們，此時。邊際感、角色沖突和認同危機相繼產生，女性在漫長的封建社會卻只能作為邊緣人出現在男性建構的價值體系里。其次，女性在諸如“男主女從、男外女內、男強女弱”的性別觀和“女子無才便是德，妻以夫榮、母以子貴”的價值觀下，通過與男性作為參照群體的比較而出現了一種自身利益被剝奪了的心理不平衡狀態。再者，邊緣化的社會角色和強烈的相對剝奪感加速了這部分女性與以男性為中心的主流社會的對抗情緒，她們在物質匱乏的時代，精神需求卻又得不到疏導和渲瀉，這時失范就產生了，正如默頓所言“當制度體系被看作是實現合乎目標的障礙時。作出反抗這一適應反應的舞臺就搭好了。”這群婦女不愿背負傳統倫理的精神枷鎖，她們身處狹小的生活空間、單調的生活方式和不堪忍受的性別等級，與她們骨子里要求和享受平等、自由和創造的力量形成了強烈的不平衡，這迫使她們不得不針對社會既定的價值觀念、生活方式和社會關系標準進行反抗，這“是文化規定了的追求與社會結構化了的實現該追求的途徑脫節的征兆”。

江永的女性為什么偏偏又選擇語言文字一女書，而不是其它的方式來進行反抗呢?從客觀原因來說。江永縣地理偏僻，經濟落后，自父系制取代母系制以來，長期保持著男耕女織的生產方式，這里的女性又盛行結交姊妹的習俗，她們常在閣樓里紡紗織布，過著“樓上女”的生活，當地又有女性獨享的“斗牛節”、“過廟節”等節日為女性聚集切磋交流女紅提供了極大的便利，眾多學者認為最早的一批女字源于女紅的圖案，在這樣的情況下。正如伍爾芙所說，“當女人單獨呆在一起時，沒有受到男人變化無常帶有偏見的光芒照耀的時候，那些姿態和語言也就形成了”；從主觀原因來說，她們還依戀母系氏族鼎盛期的尊女崇母情結，在中心質疑和詰問的本能中選擇了爭取話語權。因為“聲音對于被壓抑而沉默的女性來說，是一種身份和權力的象征。那么，發聲就不只是主體性的要求，更是一種身份、一種政治、一種權力的要求。”江永的女性正是試圖通過這種書寫工具努力改變現存的文化和社會結構，而不是在這種結構之中努力適應它，于是女書，這種可以發聲的文字在社會轉型的沃土下，經受失范的催化便應運而生了。

江永女性為緩解社會失范所帶來的緊張而采取的適應方式就是運用女書來反抗社會既定的結構和價值目標，這在女書作品中有著鮮明的體現，她們通過塑造一系列女性人物在性別、貞節和價值衡量觀等方面對虛弱蒼白、人性迷失的傳統倫理進行了批判和猛烈抨擊。

(一)對“男主女從、男外女內、男強女弱”性別觀的解構

在女書作品中有著形象各異的“女強人”主角。從不畏虎威的張氏母女到貞烈剛毅的羅氏女，從不畏權貴的賣花女張氏到不畏夫君欺凌的盧八女。她們都是不屈不撓、斗智斗勇、果敢無畏的“女強人”形象，她們要求兩性平等，敢于打破男性對女性的角色框定，顛覆男性中心主義。如《賣花女》中的張氏就不聽任命運的擺布，“奴家算來不由命/上街去做賣花人/剪起紙花街上賣/賣起錢銀過光陰”；《祝英臺》中的女主人公英臺要求外出求學，面對父親的堅決反對，她理直氣壯地說：“南海觀音原是女/鎮日念經坐佛堂/則天皇帝一女身/總管山河實威風/……好女人得千人隊/好馬人得萬人場”，這些女性所發出的句句鏗鏘有力、震撼人心的聲明是對父權社會中男性對女性所期待角色的公開抗議。她們要求獲得的是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所應該擁有的權利，其行動是拒絕父權制框定給她們的邊緣化角色。這時，女性不再被男人塑造，她們要尋找自己在社會中的主人身份，要享有兩性在人格、價值和尊嚴上的平等。

(二)對“女子無才便是德，妻以夫榮、母以子貴”價值衡量觀的抗議

女書作品里的女性人物個個有膽有識、有勇有才，其中的女主角或身懷絕技，或智謀過人，或文采風流，或才思敏捷、聰穎機智。恩格斯說：“婦女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讓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勞動中去。”這些女性要求走向社會、參與勞動，要求與丈夫一道風雨同舟、同甘共苦。而對丈夫外出求取功名富貴卻采取了憎惡和厭棄的態度。如《羅氏女》中的羅氏面對新婚數日的丈夫秋胡要出門求官，經過幾番爭辯后，秋胡執意要走，羅氏嘆息道：“貪官愛職不回鄉/……/龍要去貪官職，拋下蕭女守空房”連用兩個“貪”字，把民間婦女對官場和名利的憎惡和鄙視表現得淋漓盡致。在《螺絲姊》、《賣花女》、《三姑記》中，婦女對名利的厭惡達到了極致。如三姑面對嫌貧愛富的母親勸其改嫁時說道：^^若是高官做誰做高官誰做民他做高官他富貴我愛苦來我愛貧……多少貧人后來富多少富人后來貧……羊羔美酒我不想粗布衣裳來做身……哪個窮人窮到底哪個富貴栽了根哪有青山無古樹哪有世上無窮人……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而這些女性卻堅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財富靠自己創造，她們敢于背叛禮教與倫理綱常，追求自主的愛情婚姻和獨立的人格尊嚴，這種婚姻已經由外在條件的功名利祿轉向了心靈的同甘共苦。

(三)對“女無再適”貞節觀的修正

女書作品中出現了較多的女性抗婚、離婚和改嫁的現象，她們在思想和行動上修正或忽略了主流話語中諸如“烈女不更二夫，故一與之蘸，終身不移。男可從婚，婦無再適”和“從一而終”等的基本價值取向。在官哲兵先生所著的《女性文字與女性社會》中，收集到多篇關于女性離婚、再婚和改嫁的女書作品。在當時那種自然環境相當惡劣的條件下。婦女們再婚或改嫁不乏有出于個人生存之所需，但除此之外，這里更蘊含了婦女們內心的主觀意志和主動情感因素。

在《楊細細傳》、《吳氏傳》、《盧八女傳》、《珠珠紀事》等作品中，反映的是婦女因無法忍受虐待和夫妻間無感情而提出離婚，如《盧八女》敘述了八女因無法忍受丈夫的百般虐待而將丈夫告上了法庭并提出離婚：急忙求人寫狀紙手拿狀紙去見官當堂法官周督學兩眼睜睜坐法堂接起狀紙來觀看罵聲永茍太野蠻……法官又向永茍問你何要娶三婆娘幼妓因何趕出去如今又要趕原妻永茍答應因沒后所以再娶我春蘭……法官聽說眉頭皺放臉來指春蘭你何六月就養女莫非仙女下凡間春蘭聞言忙答話實話當堂訴法官我女本是桃川種永茍愛我有何妨……

八女、珠珠等將丈夫告上法庭，這種鮮明的女性自我保護意識說明“生存才是第一要務，‘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的官方說教，對于她們來說顯然沒有了市場。《唐寶珍傳》、《六娘殺夫歌》等更體現了女性掙脫“一女不嫁二夫”的束縛。要求走向美好幸福的新生活。在女書作品中，婦女們再婚或改嫁的原因不再出于經濟拮據和謀生之本能。她們自身的主觀能動性在其中發揮了很大的作用。抗婚、離婚和改嫁，這些所謂的“越軌”行為已經遠遠超出了女性出于生存之所需，它更多地包含了婦女自身的訴求，她們視自己為歷史的主體，強調女性的主動性和自身的體驗，這種追求和諧婚姻的驅動力已經遠遠超過了貞節觀念的束縛之力。

通過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江永女性對當時主流價值觀的反抗是強烈的，而且這種女性意識對女書傳人們來說并不是未來的事物而是現在的行動，她們并不是滿足于自己的思想只是思想而已。而是要求去實踐。女書傳人一方面對這些大膽解除不幸婚姻的女性并沒有采取鄙夷和唾棄的態度，而是予以高度評價；另一方面，女書傳人中的義年華、胡慈珠、唐寶珍等都是改嫁過的，后兩位還是自主改嫁過兩次。

二、女書消亡的軌跡：父權制-社會轉型-重建規范-兩性相對平等-遵從

不管女書產生于哪個時代，但是它在封建社會興盛這一點是不容爭辯的，現實證明，自民國以來特別是“五四”運動以后女書開始走向衰落；解放以后女書衰落的步伐加快，女書傳人只有64人；20世紀80年代，當女書被學術界重新發現時，它已處于嚴重的衰亡狀態，女書傳人寥剩無幾；2004年最后一位自然傳承人陽煥宜老人去世，標志著女書作為文字的使用已正式壽終就寢。通過以上事實我們不難看出，女書隨著社會的轉型而產生，也隨著社會每一次轉型的進步而逐步衰落和消亡。有學者曾從語言文字學的角度對女書的消亡進行過解釋，得出“女書消亡的深層原因在于其字符的直接表音功能無法高度適應漢語的特性”這一結論。的確，女書的衰落和消亡固有其自身的原因，但筆者認為，如前所述，社會轉型后的一系列“失范”催化了女書的生成。而“失范”總是與社會“規范”相伴而生的。人類社會的發展歷程表現為“規范建立一失范(規范喪失或破壞)一規范再建立”這樣一個周而復始、循環往復的發展過程，女書的訴求在社會的一次又一次轉型的“規范”中得到了相對的滿足，女書傳人們在“規范”后的“遵從”中使女書又自主地溶解到了主流文化的價值體系中，從而走向自行解體。

近代以來中國婦女和性別關系在中國現代化進程和國際婦女覺醒的運動中走向解放，“走向兩性平等的共性，……從啟蒙到改良，到革命時期的解放婦女和伸張女權，到社會主義集體動員下的男女平等，再到改革開放時代的婦女發展，舊的性別制度遭到進步力量的反對，這是一種歷史交織的合力”。此時，男人和女人正通過多種手段來校正歷史上形成的兩性不平等關系，這是歷史的進步更是女性徹底解放的實踐。江永的女性—作為被淪為邊緣群體的一族，運用她們自己創造出的性別文字一女書來控訴權益的被剝奪，隨著這種兩性合作伙伴關系的逐漸確立和女性地位的提高，她們在歷史潮流的推動下慢慢地融入到了主流社會。民國時期，江永縣有了女子小學，此后，女性和男性一樣可以自由求學、平等任宦的企盼一點點地變成了現實，面對如此開放包容的社會秩序，女性開始采取遵從的適應方式。正如默頓所言，“當社會穩定時。適應類型I—對文化目標和制度化的手段都遵從一是最常見的，也是分布最廣的。……這些成員反映出對既定文化模式的遵從，盡管這些模式從長久看或許也在發生著變化。”實際上，女書從家庭內世代傳承，只傳女不傳男的內部默認規矩到“男傳女書第一人”周碩沂作為男性女書的代盲人介入女書，就說明女性行動的遵從已經開始以社會既定的基本價值為取向，“就已經宣告了女書的自行解體”了。這種深植于女性集體無意識的“敘事模式把女性的聲音導向一種自我包容或息事寧人的形式，它最大限度地減弱了‘言論自由’動搖男權社會的能量”，從而女書從邊緣地帶的傾訴衷腸變成了公開的發言，女性以此進入社會主流話語而重新書寫自我。

三、反抗與遵從的博弈：女書無法走出被男性書寫的自我

雖然女書中隱含著對男性中心話語的反抗，提供了爭取女性權益的運作，但她們建構的是一個不為男人所知的私密的女性話語空間，女書傳人們也并沒有使反抗獲得真正權威的意義，最終還是擺脫不了封建的枷鎖，在默頓越軌理論一“個體適應模式的五種類型”的觀照下，我們驚訝地發現：江永女性在采取反抗的同時卻又隱藏著對父權制的遵從。在眾多的女書作品中，不管是賀三朝書、唱本還是各種敘事詩中，雖然她們刻意以女性作為主人公，其女權式的話語形式在外部的確獲得了初步的成功。但貫穿于作品精神的主軸卻逃脫不了父權制社會的男性中心主義價值觀。在女書作品如《賣花女》、《羅氏女》和《王氏女》等中，隨處可見諸如“好馬不配二鞍/好女不嫁二夫”之類關于女性傳統倫理觀及其重要性的論述，江永的女性在她們自我構筑的文字世界里卻無法把自己從男性話語的牢籠中解救出來。正如默頓指出“當反抗僅限于共同體中相對少數和弱小的那部分人時。它為形成與社會其他部分相分離而內部卻團結的亞群眾提供了潛在的可能性”。女書流傳地盛行結交老同(即結拜姊妹)的習俗，這種老同社群是一種封閉式的女性“內交”社群，其組織結構松散，人數三五七個不等，“可自然解體，可隨意組合。……這種自由、平等的社群組織，沒有結社條約的戒律，沒有復雜嚴格的結盟程序，沒有首領”，正是這種內部組織的自由性導致了女書最終不能與現有的社會結構形成相抗衡的力量，其潛在的越軌者仍然遵從那些主流社會的價值體系，結果與這種適應置身于社會結構包圍之外的女性們設想而且尋求建立一種新型社會關系的藍圖化成了一個難解的神話。正如趙麗明老師所說：“我們也正是看到女書的局限性一沒有對男尊女卑的舊制度從根本上構成威脅，女書的功能僅限于文化、精神而已。”嘲

四、女書文化的興起：社會變遷-文化多樣性-政府、傳承人的共同遵從

女書傳人用女書勾勒了女性由默受-獨白-對話的流程，而女書生成-興盛-消亡的軌跡正回應了歷史前進的潮流。如今面對全球化造成的文化產品的標準化和單一化，民族文化基因的流失、各種區域性本土文化紛紛失守并迅即消失，要求文化多樣性的呼聲開始浮現于歷史的光亮之處。人們認識到文化多樣性是人類社會的基本特征，是構建人類與自然生態、文化傳統以及相互之間和諧的需要，也是人類文明進步的重要動力。女書作為全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一朵奇葩。不僅是活態流變的、深藏民族民間古老記憶的文化基因。而且更體現了當地民眾的智慧和精神，2006年江永女書習俗躋身518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首批名錄。如今女書文化的保護和傳承已經引起了政府機關、學術界和民眾的高度重視，他們普遍認識到“文化多樣性增加了每個人的選擇機會，是發展的源泉之一，它不僅是促進經濟增長的因素。而且還是令人享有滿意的智力、情感、道德精神生活的手段”，在女書文化的保護和開發中，政府以權力為依托處于主導地位，女書傳承人作為女書文化的享有者處于中心地位，學術界以知識介入起到了“主腦”的作用，總之，由于地位、動機、立場的差異，各方的利益訴求在經過整合和協調后，呈現了“三主”的場面。這是國家主旨和民間立場在文化多元化和認同危機中對規范的共同遵從。

綜上所述，可見，社會發展和變化所帶來的一系列失范是女書得以產生和興盛的首要社會原因，而規范卻直接導致了女書的消亡，女書作為文字的消亡并不是社會的悲劇，而恰恰體現了社會的進步。現階段。女書文化的興起正體現了當今社會對兩性觀念的徹底更新以及對女性權益的高度重視。失范與規范既可以重現女書及女書文化的昨天又可以映照它的今天，還可以透視它的未來，這不僅對于女書及女書文化的研究有著重要的意義，而且對人類未來文化多樣性發展具有無盡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