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隨著農民工群體規模的不斷擴大,跟隨父母流向城市的學前兒童的數量也在與日俱增。研究者以北京市一個農民工家庭為個案,通過觀察與訪談收集了其在家庭教育資源、家庭教養方式、家庭教育關注等方面的質性材料,分析了影響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身心發展與入學準備的一些重要問題,并在此基礎上,呼吁政府對社會處境不利兒童實施補償性學前教育的國家行動。
[關鍵詞]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家庭教育
一、問題提出
在我國當前的社會轉型時期,農民工群體是居住在城市中的弱勢群體或者是邊緣人群。農民工群體的家庭化致使大量的學前兒童成為了隨著父母流入城市的“第二代移民”。已有研究表明,農民工家庭兒童的入學準備狀況與城市兒童相比,已經出現顯著的差距,這將直接影響他們將來入學后的適應,乃至今后的發展。正如美國早期兒童發展綜合科學委員會在其報告中講到的:入學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這時幼兒所知道的和所能做的之間的個體差異,開始預示著他們學習和成就的長期模式。因此,、如果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將來不想回老家,而是選擇留在城市中繼續生活,那么隨著入學前身心發展差距的不斷擴大,他們很有可能輟學或者失業,繼而延續其家庭目前貧窮的生活狀態,形成貧困在代際之間的惡性循環,甚至還有可能會因為貧窮而走上犯罪的道路,從而嚴重困擾和阻礙我國社會的發展與安定,增加社會的福利負擔,對社會公平造成不利的影響。教育社會學的大量研究指出,家庭在形成和傳遞代際之間不平等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家庭的文化和社會背景也會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兒童的發展軌跡和學習準備。由此可見,揭示農民工家庭學前教育中存在的問題,促使社會和政府關注這些弱勢群體的生存和教育現狀,并采取相應的早期補償策略,無論對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今后的學習和發展,還是對我國社會未來的繁榮與穩定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二、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個案研究法,選取了來自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二寶作為研究對象,然后對其家庭生活進行了將近一年的跟蹤調查。二寶一家是安徽無為縣人,二寶媽媽1979年生,二寶爸爸1977年生。兩人多年前就來到北京打工,并于2001年結婚。現在,二寶媽媽在北京西城區的四環市場里經營兒童服裝攤位,二寶爸爸用家里積攢的錢買了一輛面包車,偶爾給別人拉貨賺錢。二寶于2001年12月在老家出生后,一直和爺爺、奶奶生活,兩歲多的時候,爸爸和媽媽把他接到北京。二寶還有一個妹妹,今年2歲多,爺爺去世后,奶奶有時會專門從老家來照看二寶和妹妹。二寶家住在離四環市場很近的一片外來打工人員聚居區中。2007年9月開始,二寶在新街口少年宮上學前班,進入學前班之前,他一直在市場里的四環游戲小組學習。
研究者在2008年3月至12月期間,深入個案的家庭進行觀察與訪談,收集了有關其日常生活和家庭教育的質性資料。研究者每周觀察兩次,每次觀察3小時。觀察的時間大部分是在兒童從學前班回到家中的時段或者是周末和節假日。此外,研究者還對兒童的同伴、父母的朋友、家里的親屬、社區的鄰居、學前班的老師等進行了專門的半結構型訪談。
三、農民工家庭學前教育存在的問題
(一)家庭教育資源極度貧乏
1 缺少良好的家庭教育環境。
農民工家庭低水平的物質生活很難為兒童的健康成長提供一個良好的家庭教育環境。首先,由于農民工家長是從外地到北京的務工人員,家庭經濟收入微薄,因此他們只能租住條件比較差的平房或者是簡易的筒子樓。人均居住面積小,房屋質量低,所以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大多沒有屬于自己的學習與活動空間。其次,農民工家庭的租房通常是與城市房東私下協議的結果,沒有法律保障,所以他們還經常會因為房租的數額及與房東的關系等原因頻繁地搬家。二寶家住在北京市西城區,從2008年的3月到7月一共搬了三次家。二寶家這次新搬的房子是媽媽擺攤的市場附近的一幢二層簡易筒子樓。筒子樓前邊是幾間廢棄的房子和一大片垃圾堆,對面是一個堆滿了廢品的收購站。二寶一家五口居住在只有10幾平米的房間里,房間的墻和棚頂都不是磚砌的,冬天不能生爐子。孩子們經常凍得直流鼻涕,甚至感冒發燒。由于人口多,房間狹小,家里經常是電視聲、妹妹的哭鬧聲以及大人的吵架聲交織在一起,幾乎沒有一刻安靜的時候。家里惟一的一張大桌子上面和下面都擺滿了鍋碗瓢盆,奶奶還要在上面做飯,所以,二寶沒有可供學習之用的書桌和椅子,只能趴在床上或者柜子上寫學前班里的作業,有時還把紙放在腿上寫字或者把小凳子當桌子。這種惡劣的生存環境直接影響著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的身體健康和良好學習習慣的養成。
2 缺乏必要的學習材料和玩具,業余生活比較貧乏。
大多數農民工家庭經濟條件比較拮據,加之農民工家長的學前教育意識比較淡薄,沒有充分認識到學前教育在兒童發展中的重要意義,所以他們很少給孩子購買圖書和玩具,更很少帶孩子們出去玩,如旅行、參觀博物館等。因此,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缺乏必要的學習材料和玩具,業余生活也比較貧乏。在家看電視幾乎是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惟一的娛樂。如二寶家里除了他在學前班發的教材以外,連一片多余的紙都找不到,可是就連這幾本教材也被妹妹撕得沒有皮兒了。二寶回家后除了看電視,就是和妹妹在床上打鬧著玩。他和妹妹經常玩的玩具就是一塑料袋網形卡片,有的是他自己買的,有的是他從別的小朋友那里贏來的。二寶和妹妹愛看的動畫片,同時也是家里惟一有的動畫片是《紅貓藍兔七俠傳》,這個動畫片他們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二寶一邊看,一邊都能接著說出動畫片里下面要講的臺詞了。除了學前班組織的春游活動以外,媽媽和爸爸基本沒有時間帶他和妹妹出去玩。所以,盡管在北京生活多年,兄妹兩個對北京城仍很陌生。對于他們來說,能出去吃一次麥當勞就像過節一樣高興。可見,農民工家庭的底層社會地位和邊緣化的生活狀態使得農民工家長不可能為孩子提供豐富的、有效的教育資源。
(二)家庭教養方式落后
1 以專制型和放任型教養方式為主。
經濟上的低收入和生活上的不穩定帶來的生存壓力使農民工家長采取的教養方式比較落后,主要是專制型和放任型,民主型的教養方式比較少見。大多數農民工家長沒有時間和精力來細心管教孩子,而且他們也不太清楚如何引導孩子,所以大多信奉“棍棒底下出人才”,常用簡單粗暴的打罵代替耐心細致的教育。他們也不會鼓勵孩子的積極行為,相反經常挖苦和打擊孩子,就像二寶媽媽常說的:現在的孩子沒法弄,就得打一頓才解決問題!這充分反映了他們在孩子教育方面的苦惱和困惑。但對孩子的物質要求,二寶父母采取的則是放任型的教養方式。只要在他們可以承受的限度之內,總是盡可能地滿足二寶生活的需求,如吃零食、喝飲料等。這樣落后的教養方式嚴重地挫傷了兒童的自尊心,影響了他們學習的積極性和主動性,使之容易形成自卑的心理,并不利于孩子身體的健康發展。
2 多言教少身教。
父母是兒童的第一任教師。每個兒童接受教育都是從模仿開始的,最直接的榜樣便是父母。父母的言談舉止對孩子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因此,父母教育子女的最有效方法就是既言教又身教,而且身教重于言教。然而,在日常生活中,農民工家長卻大多不能以身作則,為孩子樹立良好的榜樣,甚至有些行為還對孩子造成了不良的影響。二寶的媽媽和爸爸平時在家里說話不僅不注意用禮貌用語,在吵架的時候更是臟話連篇。在這種環境中很難想像會培養出一個懂禮貌、有好習慣的孩子。此外,二寶的爸爸經常在家里和幾個老鄉賭博,奶奶和孩子們沒有地方呆,只能鉆到被窩里呆著。處于學前階段的兒童還缺乏辨別是非和自我管理的能力,長期這樣下去,農民工家庭的兒童長大之后極有可能模仿父母,染上這些不良的習氣。
(三)缺少必要的教育關注
1 缺乏對孩子人身安全的保護。
大多數農民工家庭居住的社區都是流動人口比較密集的地方,而且這些流動人口大多從事體力勞動,文化素養不高,甚至有無業游民和犯罪分子混雜其中,因此,社區環境相對比較復雜,打架和吵架的現象時有發生。由于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多數沒有進入學前教育機構學習,農民工家庭的學前教育又基本屬于放養式教育,所以農民工家庭的兒童幾乎整天在家附近或者父母打工地點游蕩。如二寶每天放學后的大部分時間就是在社區和媽媽擺攤的市場里玩耍。一排排攤位前的通道或是市場周邊的胡同是他的主要活動空間。媽媽在市場上忙著賣貨,幾乎沒有時間看管和照顧孩子們。從市場到家里,路途倒是不遠,可是市場里面和附近的自行車、電動車及三輪車特別多,車速都很快,孩子們跑來跑去,若稍不注意就會遇到危險。有好幾次,已經是晚上7點多了,二寶媽媽從市場回到家,發現二寶還沒有回來,就只好出去找他。由此可見,為了多賺錢,農民工家長幾乎無暇關注孩子們的活動,致使他們的孩子經常處于無人看管的狀態,其人身安全有時都難以得到保證。
2 缺乏對孩子日常生活的照顧。
為了生存,農民工家長每天起早貪黑地工作,致使其孩子也只能按照大人的作息時間和規律生活。農民工家庭的兒童經常是該吃飯的時間卻不想吃,該睡覺的時間卻不能睡。二寶不上學的時候,在市場里整天地跑。由于媽媽中午吃飯的時間要依據生意的情況而定,但通常都要到下午一、兩點鐘,所以二寶也經常不能按時吃飯。有的時候,在市場跑餓了,也不顧是什么時間,媽媽就給他隨便買些餅吃。晚上,全家吃晚飯通常在8點多鐘,兩個孩子在晚飯之前就已經饑腸轆轆了。他們只好用一些零食填飽肚子,這樣到了該吃晚飯的時候,他們卻已經吃飽了。冬天,媽媽傍晚7點就收攤,孩子可以相對早點入睡。夏天收攤晚,孩子睡覺就要10點多以后了。為了填飽肚子,二寶餓的時候甚至還偷著拿家里的錢買吃的。有一次,他興奮地和筆者講:“告訴你,現在我可發財了。那個(柜子)上面有好多這樣的東西(硬幣),我就偷著拿,是奶奶放在那里的,好多錢,全被我偷了。他們都沒看見。你知道我為什么拿?因為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了!”由于缺乏對孩子日常生活的照顧,孩子們的身心健康和良好生活習慣的養成都受到了嚴重的影響。長此以往,勢必會對這些流動兒童今后的成長和發展造成極為不利的影響。
3 缺乏對孩子學習和發展方面的關注。
大多數農民工家長每天工作10個小時左右,超負荷的勞動強度使得農民工家長無暇關注孩子學習與發展中的細節問題。此外,農民工家長對自身在家庭教育中的作用和角色的認識很有偏差,他們根本不了解孩子的興趣愛好,或認為孩子就會瞎玩,所以,極少和孩子們進行一些游戲、講故事等親子活動,更不過問孩子的學習情況。二寶和媽媽、爸爸在家的游戲活動就很少。在將近一年的觀察時間里,筆者看到的、媽媽和孩子們惟一的一次游戲活動就是一次拼圖活動,而且只持續了大約15分鐘,在孩子拼錯的時候,媽媽還會不時地罵孩子,而不是鼓勵。有一次,筆者在音像店買了動畫片《史瑞克》光碟送給孩子們,晚上媽媽和爸爸回來后,正趕上孩子們在看動畫片《史瑞克》,媽媽和爸爸只是讓孩子們謝謝我,而后就沒有理會,更沒有和孩子們一起坐下來看動畫片。過了一會兒,媽媽要看的電視劇《鄉村愛情》開始了,就強行要求孩子們把影碟機關掉。兩個孩子不愿意,媽媽就呵斥著要揍孩子。平時,爸爸和媽媽基本不過問二寶在學前班的學習情況。所以,二寶上學之前雖然上了整整一年的學前班,學了全部的拼音和部分簡單的漢字,可是,二寶能記住的卻很少。由此可見,農民工家長整日忙于打工、經商,家庭教育基本處于空白的狀態。父母基本上不參與孩子的活動,親子關系比較疏遠,父母與孩子之間缺少必要的交流與溝通。
四、政策思考
1999年,歐洲經合組織國家(OECD)的教育政策分析指出,“早期教育是向終身學習的第一筆投資,是為滿足每個家庭更加廣泛的經濟及社會需要的一項意義遠大的政策援助。兒童早期教育與保育是從投資中獲益最多的教育階段”。英美等國關于早期教育投入效益的研究也表明,早期教育對于教育和社會的健康發展具有重要的作用,處境不利的家庭在兒童早期教育上的努力可以成功地打破貧窮在代際間的循環。同時,對早期教育的政府投入將使政府獲得節約社會資金的回報。這些都說明,早期教育的受益者除了兒童個人及其家庭之外,整個社會和國家也是主要的受益者。早期教育方面的投入和補償對消除貧困、縮小不利人群和主流社會的差距,對社會經濟的發展和穩定,乃至綜合國力的提升都有非常重要的積極作用。正如諾貝爾獎獲得者詹姆斯·赫克曼所說,“既能推進公平與社會正義、又能在整體上促進經濟與社會生產力的公共政策倡議難能可貴。為處境不利的幼兒進行投資就是這樣一種政策。”
(一)建立學前教育義務化制度,彌補農民工家庭學前教育的不足
20世紀末,許多國家根據《兒童權利公約》的基本精神和本國的實際情況,紛紛采用立法的形式確立學前教育的地位,并把義務教育的年限向下延伸,以促使社會處境不利兒童能與其他兒童站在同一起點,有一個好的人生開端。為了進一步夯實義務教育的基礎,為了讓不同背景家庭的學前兒童在入學之前都獲得良好的發展,我國也應順應國際趨勢,結合我國當前的實際情況,建立學前一年義務教育制度。這一制度可以使更多的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進入學前教育機構接受早期教育,彌補農民工學前兒童家庭教育的不足,縮短農民工家庭兒童與城市兒童在各個方面的差距,使每個兒童都獲得良好的發展,并做好人學前的準備。
(二)建立農民工子女教育補償制度,確保其接受學前教育的權利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提倡將弱勢補償作為實現教育公平的基本途徑。弱勢補償是對目前學前教育不公平的補救,它將使一些本來沒有機會接受學前教育的兒童獲得受教育的機會,或者使一些已經接受教育但仍處于不利境況的兒童能夠獲得接受更好教育的機會。我國政府應通過立法確立農民工家庭的兒童教育補償制度,并建立有效的法律執行機制,以確保該制度的實施。政府及相關部門可以借鑒教育券制度,給3~6歲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發放教育券。農民工家長可以自由選擇幼兒園,確保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最基本的入園機會,以解決農民工家庭的學前兒童由于經濟困難而失去進入早期教育機構接受教育的機會和權利的問題,從而彌補農民工家庭在學前教育方面的不足和劣勢。
(三)加強對為農民工家庭學前兒童服務的幼兒教育機構和學前班的資助與扶持
20世紀70年代以來,各國紛紛通過多種途徑發展多樣化的幼教機構,以補償因家庭照顧和教育不足而帶來的發展缺失的學前兒童。在我國,各級政府部門應制定政策措施,資助和扶持以農民工等弱勢群體子女為服務對象的學前教育機構。政府應投入更多的資源幫助這些學前教育機構去不斷地完善教學和管理工作,提高教師的業務水平,改善辦園條件,從而能夠更好地發揮這些學前教育機構自身的獨特優勢,為更多的農民工家庭服務。政府還應該加強對這些學前教育機構的監管,制定并實施相應的辦園標準、管理措施,加強對辦園過程的管理與監督,努力使其成為合法機構。
(四)設立農民工家庭活動中心,充分發揮家長在家庭教育中的重要作用
家長是兒童的主要教育者和撫養者。家長在兒童的發展中起著最重要的作用。在我國當前的背景下,應將對農民工學前兒童的補償教育工作落實到每個家庭中。政府應投入資金,設立專門機構和專職人員,與農民工家庭兒童所在的幼兒園、學前班或者社區共同合作,設立農民工家庭活動中心。家庭活動中心可以定期為農民工家長提供培訓的機會,幫助家長解決家庭教育中的問題與困惑,逐步轉變家長的教育觀念,提高家長的教育能力,增加其養育知識,并使家長能更深地理解兒童在教育和發展方面的需求和活動,使農民工家長成為促進兒童發展的真正合作者,充分發揮家長在家庭教育中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