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新時期以來關于中國兒童文學的“發生論”主要有四種觀點:“晚清”說、“清末民初”說、“五四”說和“古已有之”說。但究其實際,諸觀點皆是從現代性的“內部”看兒童文學的起源。作為其理念支撐的“現代性”意識恰恰遮蔽了兒童文學的起源。兒童文學的產生不是先有兒童,才有為了兒童的寫作,而是兒童文學本身即為現代性中“兒童”的一種生產與建構方式。兒童是立法者的一種文化想像,是成人世界的一個“他者”。
[關鍵詞]兒童文學;現代性;立法者
追問兒童文學的起源問題,不僅意味著追問兒童文學是怎樣作為一個思想文化“事件”發生的,而且也意味著追問兒童的身份是如何在兒童文學的書寫方式中成為可能的。一方面,兒童文學里鮮活的兒童形象為兒童提供了一個可以“想像”的童年,它構成了追求的意義;另一方面,作為成人“為了”兒童的書寫,兒童文學建構了它所指向的那個特定的讀者群體,從而使兒童成為一種可以被成人擺置、引導、塑造的弱文化群體,對兒童文學的文化社會學分析由此具有了教育學的意義。
一、有沒有兒童:被遮蔽的兒童文學“起源”
既往對兒童文學起源的探究,傾向于將兒童文學的產生定格于某一“時期”。新時期以來,關于中國兒童文學的“發生論”主要有四種觀點:“晚清”說、“清末民初”說、“五四”說和“古已有之”說。…但究其實際,諸觀點背后的理念支撐皆是一種自覺或不自覺的“現代性”意識:即先有了兒童,才有了為兒童的寫作。正是這種意識對兒童文學的起源造成了遮蔽。事實上,兒童文學本身就是現代性中“兒童”的一種生產與建構方式,兒童是立法者的一種文化想像,是成人世界的一個“他者”。
中國兒童文學發生論的四種說法雖表面看起來有諸多差異,但其本質上沒有什么差別。說古代沒有“兒童文學”(作品、樣式或門類)和贊同“古已有之”,其實都是用“現代性”兒童概念、兒童文學概念進行衡量得出的結論。前者首先確認古代沒有現代兒童觀,自然沒有現代兒童文學,甚至斷定“非現代”的兒童文學根本就不是兒童文學。持“古代觀”的論者在這一點上雖更為隱蔽,其實標準一樣。他們視五四以來被發現的“兒童”為一種客觀性的超歷史存在,理所當然認為這一“兒童”自古代就存在著,從而順理成章地談論“古代兒童的文學”問題。他們在談“古代兒童”時,其實是在談與成人世界“分割”之后的現代兒童“在古代”。他們把古代的歌謠、傳說、神話等視為“兒童文學”,其依據往往是這些作品為當時的兒童所喜歡和接受。這其實是忘記了當時的聽眾或讀者是不分年齡大小的,這些內容是“成人”與“兒童”所共同享有的,只有在今天,這些內容才大體上被劃歸到“兒童文學”的門下。總之,它們都不反對中國古代有許多適合兒童聽或讀的“文學”,盡管有的稱為“文學作品”,有的叫做“文學讀物”,還有的只承認是“文學要素”;它們也都承認中國兒童文學到五四時期才成為“現代的”,只不過有的說“完成了現代化轉變”,有的說“走向自覺”,還有的說是“現代兒童文學的開端”。而所有這些說法的背后,都有一種“現代性”的標準意識在支撐:即兒童文學的產生是因為“發現”了兒童,這種發現只能是現代意義上的,兒童一旦被發現,一種為了兒童而自覺創作的文學便應運而生。
由于內涵或所指的一致性,以及思維方式的一致性,從根本上講這些觀點之間構不成真正的“論爭”。支撐這種“一致性”的理論假設,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自覺或不自覺的“現代性”意識。在現代性的視野中,在有兒童文學之前必須先有兒童——兒童具有主體性,有不同于成人的獨特需要和興趣,不只是成人的預備或縮小的成人,尤其是兒童具有獨特的文學需要和審美興趣,成人應予以尊重和滿足。然而事實上,中國直到近現代社會以前,這樣的兒童是不曾存在過的。日本學者柄古行人把曾經是不存在的東西使之成為不證自明的、仿佛從前就有了的東西這樣一種顛倒,稱為“風景的發現”。此后,人們便覺得“風景”好像是存在于外部的、普遍的客觀之物,對這種客觀存在進行質疑是相當困難的。這種情況同樣可以用來說明兒童的發現過程。“兒童”也是一個“風景”,也是通過某種“顛倒”而被發現的。但當兒童作為一種事實存在于面前時,我們便覺得兒童作為客觀的存在是不證自明的。因此兒童文學的起源很容易被掩蓋起來。可以說,不同年齡的人本來只有年幼與年長之分,可一旦將兩者相隔離,確立一個明確的兒童期或童年期,年齡便具有了超越生物學之外的意義,即兒童是什么,在什么年齡階段通常做什么和應該做什么,主要是人們的一種假設或想像,是由一定歷史時期的社會文化理念所塑造和建構的。兒童既然是現代性視野中發現的一種“風景”,那么“兒童文學”也只能是一種“風景”。作為“兒童”的兒童在某個時期之前是不存在的,那么為了兒童而特別制作的文學此前也是不曾有過的。
事實上無論中國還是西方,在兒童這一“風景”被發現之前的“兒童文學前史”都主要包括兩個分支:“專為兒童或少年所寫的題材,但不是故事;以及故事,但并不專為兒童寫的。”但是,人們很難割斷將今天的觀念適用于過去的慣性,總是習慣于“以今衡古”,即運用現代性的透視法對過去的兒童文學進行重構。實際上可以說,談論“風景”以前的風景時,是通過已有的“風景”概念來觀察的,就如同傳統的觀點是歐洲現代性的一個發明,后者需要一種被標示為靜止的文化,從而將自己界定為不斷前進的,由此現代“發明”了傳統。對于兒童的“發現”亦是借助“風景”的顛倒完成的:并非是先發現了現實中的真的兒童,而后才有在文學中對于真正之兒童的描寫,而是先有一種想像中的兒童,比如盧梭為了看到人類社會現實基礎的真正知識,而在方法論上假設了“自然人”的存在,恰恰是在此基礎上我們才進而發現了現實中的兒童,所謂真的、現實中的兒童就是通過這一內在的顛倒被發現的。因此,以是否發現了“真正的兒童”作為標準,評判兒童文學的發生是不能從本質上考察這個“起源”的,從此觀點出發不但不能弄清顛倒的性質,反而進一步掩蓋了這個顛倒。
這種很難被察覺的“現代性”意識形態對兒童文學的發生造成了“遮蔽”:“現代文學一旦確立了自身,其‘起源’便被忘卻。忘卻的結果就使得人們相信這一文學的基本觀念具有歷史普遍性,這一普遍性也就獲得了不證自明的霸權地位,由此排斥任何‘非現代性’的事物,卻能對任何前現代的事物進行肆意的分割、顛倒和重組。”中國現代兒童文學的確立也體現了這一特點。它在“發現”兒童的同時,也“遮蔽”了兒童。正如“啟蒙的辯證法”一樣,啟蒙本是以理性反對神話,最終啟蒙自身變成了新的神話。“現代性”視野中的兒童遮蔽了“非現代性”視野中的兒童,從而使“某種意義上”的兒童成為“宛若”超歷史的永恒意義上的兒童那般。兒童文學和兒童一樣,都是一種“風景”,是被文化建構出來的,是社會意識形態的一部分。在此“文化建構”之前,兒童這一“風景”是不曾存在的,自然也沒有“兒童”的文學。然而,意識到“兒童”或“童年”的存在,并不必然就有“兒童的文學”。歷史表明,童年概念產生之后的某些時期里,人們并不一定認為孩子需要一種特別的文學。為了發現兒童文學就不能不先發現“文學”,而福柯等人早已論證“文學”的成立在西洋不過是19世紀后期的事情,對于后發外源型的中國文學來說,其現代化的起源應從這一時期之后尋找,中國兒童文學亦然。
概而言之,有關兒童文學起源的各家之言,皆是從現代性的“內部”看兒童文學的現代性起源。現代性本是一種具有豐富歷史背景的現象,然而在它之外卻往往看不到任何東西,因而不能夠使現代性這一現象自身相對化或對象化。現代性提供了一個理解非現代性諸生活形態的參考框架,然而與此同時,“沒有一種來自外部的觀察視角可以提供理解現代性自身的參考框架。在某種意義上,在所有那些觀點當中的現代性,都是自我指涉(self-referential)和自我確證(self—validating)的。”因此,我們需要一種反思的智慧,從而跳出現代性看兒童文學的現代性起源。
二、對兒童的“想像”:現代兒童文學的真實起源
對兒童文學起源“元研究”的意義并不在于考察兒童文學究竟起源于哪一個“時期”,而是意在探究為什么有此“起源”。這也就是說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兒童文學究竟是起源于“晚清”“清末民初”或“五四”,問題的關鍵在于所有這些對“時期”的不同理解,都根本地指向一個共同的“計劃”,即兒童文學是建構兒童意義的成人的自覺書寫。其實并非自然意義上的“兒童”為兒童文學提供了一種價值尺度,恰恰相反,正是“兒童文學”建構了“兒童”,兒童由此才得以獲得其社會文化地位。“兒童”只是立法者的一種文化想像,這恰恰是一個“兒童”產生的現代性問題。
兒童文學的作者在社會身份上是“知識分子”。一個需要重視的事實在于:為什么研究者傾向于將兒童文學的產生定格為“晚清”之后,因為正是在晚清之后,一個中國知識分子群體開始從封建貴族制的破裂即原初的理性統一體的瓦解中產生出來。正是這一批小說家、詩人、藝術家、新聞記者、科學家及其他公眾人物構成了兒童文學寫作的主體。他們都試圖通過對“未來國民”的價值構想來干預政治與社會變革過程,并以此作為其道德責任和共同權利。這批中國最早產生的知識分子正是“兒童”這一重要的“受教育者”、社會之未來構成的立法者。他們之所以都毫無例外地關注“兒童”,是因為他們真正關心的是為國家政策的制定提供有效的指導;他們之所以有所不同地側重兒童的科學形象、道德形象、審美形象,是因為他們對未來世界的預言和社會變革理解不同。可以說,兒童文學家作為知識分子,正是通過對“兒童”的立法來爭奪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以及未來時代的話語權的。在齊格蒙·鮑曼看來,這是一種現代性所特有的“權力,知識”共生現象。
鮑曼認為,現代性表現為對秩序的一種永無止境的建構。秩序是一項任務,也是一種實踐,同時也是對生活狀態的反省、維持和培育,這種理念是現代性內在所固有的。晚清之后,中國社會面臨前所未有之重大變局,傳統與現代之爭、東西文化之爭造成了傳統價值秩序的斷裂、混亂。為了避開混亂,“格網”式的分類統治成為現代性追求的目標。在對社會成員管理時,最簡便易行的實踐就是“打烙印”。正是在這種精神背景下,兒童才被認同為“不會閱讀的人”或“不成熟的人”。兒童因為被認同’才獲得其社會身份,而其社會身份一旦確立,馬上就被置于知識分子所構筑的龐大的社會權力網絡之中——只有滿足了國家與社會需要的“兒童”才有可能獲得認同。因此,成為“兒童”就意味著獲得監視,也就必然要求為兒童立法的那些人(比如兒童文學專家、教育專家、心理專家)從事一門專業的技術監督任務。在這一監督中,一種社會無意識逐漸得以形成——兒童具有內在的不完美性、有欠缺,為了能夠在未來的成人世界里生存,兒童必須習得成人為其規定的知識、道德與審美能力,而這些能力可通過兒童文學作品中兒童的知識形象(“小科學家”)、道德形象(“小英雄”)與審美形象(“小野蠻”)得到最為生動的表達。
晚清之前,“兒童”只是自然意義上的,在淵遠流長的農業文明里,老年人永遠是社會的財富,他們因為擁有豐富的社會生活實踐經驗而得到重視。在中國社會逐步走向現代化之后,兒童也就逐漸由自然成長走向自覺建構。這個過程也正是現代性的展開過程——從荒野文化走向園藝文化。歐內斯特·蓋爾納曾經說過:“荒野文化(wild culture)中的人一代又一代地復制著自身,無需有意識的計劃、管理、監督或專門的供給。”也正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知識分子對于兒童教育的“園丁”角色意識開始確立。“園丁”不像傳統社會的“看守人”那樣相信人的“自然狀態”,而是將自然狀態看成是貧乏的甚至是邪惡的東西,因此以理智的方式對兒童進行“立法”就變得非常必要。自此,兒童才成為“兒童”,才成為近現代教育學意義上的“兒童”——一個脫離了自然狀態、有規定的社會存在,而所有這一切,只有通過訓練有素的專家才是可能的。
所以,從根源上說這是現代性開展的結果。現代性的展開需要專家通過權力與知識的共生重新配置社會資源,兒童只不過是這一社會資源重新配置的必備一環而已。他們只有通過國家塑造的方式才能成為社會整體建構的有益部分。與傳統社會聽命于兒童的自然成長不同,現代性中的教育意味著塑造人類(當然主要是塑造兒童)。這是立法者的全部責任與信仰所在。專家提出教育理想,即對兒童的期望,而教育理想則意味著國家有權利、有義務塑造國民,指導國民行為。因此所謂對兒童的期望,說到底也就是對兒童的監督與管理,兒童的教育實踐也就是管理兒童的實踐。從晚清到五四,伴隨著傳統荒野文化的淡出是啟蒙者對“文化的發現”:知識分子對民族積弱危亡之根源的探索歷程,歷經器物層面到制度層面最終確定為文化層面的原因,從而發起改造國民性之文化運動,從教育救國到文學救國,兒童文學作家以兒童文學書寫的方式改造國民素質、為兒童立法的管理實踐也日趨自覺。同樣是在現代性的視野中,“過去——現在——未來”這一線性時間觀得以確立。現代性相信,通過一種對當前事件結局的控制、組織,對時間進行一種趨前性投射,可以規劃某種未來。在中國兒童文學史上,也正是在晚清,兒童第一次以“未來之國民”的藝術形象進入文學領域,開始了人們基于未來規劃構建的、對于兒童的控制和組織。兒童文學由此已經不再是一種單純的藝術寫作形式,而是在國家與社會改革的宏觀背景下對兒童的未來國民身份提出要求并進行精巧設計的文學,其實質是指向一種政治實踐。
事實上,這也是文學自身的特點所決定的。文學從來都是時代精神的形象表達。在“文以載道”這種藝術創作原則的指導之下,文學的趣味和藝術形象總是它所處的那個時代各種話語權力博弈的場域和成就。在現代性發韌之初的“晚清之后”,兒童之所以被自覺地通過兒童文學作品得以規定,正是由于兒童文學本身就是社會——文化建構的結果,兒童文學之作為兒童文學,乃是因它對于“兒童”的想像與立法。而兒童文學作品中不同的兒童形象構造,在本質上體現了知識分子對于未來世界的話語爭奪,兒童由此成為“意象性”的存在:并沒有一個本質上不多不少恰恰是“兒童”的那種“兒童”,“兒童”之產生只是出于現代性剛剛展開時的那種“必須”。時代需要兒童,未來需要兒童,這才是兒童之所以產生的最深刻的原因。兒童文學則成為時代需要怎樣的兒童、未來需要怎樣的兒童這一方案的最生動的承載方式。學校教育在現代性中的使命則是將那種時代需要的兒童的樣式、未來需要的兒童的樣式視為是可預訂的、可制作的,并付諸實施。當然學校教育不可能不參與到對兒童的建構中來,但學校教育的建構是對兒童的“可教育性”的建構。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由于學校教育固有的教育對象的有限性,兒童文學的社會影響力顯然要大得多。因為兒童文學不僅塑造了有關兒童形象及其童年的藝術想像,也塑造了成人對于兒童需要的集體無意識。而一旦“兒童”進入學校教育領域——一個全景監視的場域,“兒童”被成批量地“制作”出來,這又是兒童文學的藝術影響力所萬萬不及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兒童之形象與生產,都是出于現代性中立法者的“共謀”。
三、兒童的“他者化”生存:現代兒童文學發生與發展的結果
無論是中國兒童文學發生的“晚清說”“清末民初說”“五四說”,還是“古已有之說”,兒童文學發生的根本證據都在于兒童文學是為業已存在的“兒童”的書寫,即兒童文學是“為了”兒童的文學書寫。這一證據的虛妄性在于它遮蔽了現代性中知識分子對兒童的“立法”,但這一證據的真實性卻在于它透露出了立法者的一種別有用心,即兒童文學是為了兒童、用于兒童的政治——文化要求的文學顯現。這樣一來,兒童就不再是構成世界(本質上是成人眼中的“世界”)的有機組成部分或者說最有潛力、最有生命力的部分,而是一個成人世界不得不面對的“他者”。所謂為了兒童的書寫,也就是為了一個“他者”的書寫。
兒童在傳統社會里曾被認為是“小大人”,他長成一個“大人”僅僅是一個生理成熟的自然過程,他與“成人”沒有什么本質的區別。然而,在中國現代性產生的那個時代,兒童的“本質”特征被創制出來,兒童被認為是與成人概然有別的存在者。為了使這個不同于成人的兒童長大以后能夠適應成人世界的需要(當然包括社會改革與未來世界的需要),成人就必須通過教育或教養的方式克服兒童的自然成長,他必須在一定的教育目的指導之下,成為業已被立法者所構想的未來公民。在成為“成人”之前,兒童與成人世界的生活規范格格不入。而為了能夠成為“成人”,兒童這個成人世界的“他者”就不得不接受成人世界的監督、引導。可以理解的是,為什么兒童文學的主要創作隊伍都是成人——那些曾經的“兒童”。
哲學家鮑曼認為,現代不得不是倫理的時代,否則就不稱其為現代性了。兒童文學所創制的所有藝術形象都不可避免地具有倫理特征,無論是知識形象、道德形象還是審美形象,它可以不是道德的,但不能不是倫理的。倫理是普遍性的,道德是個體性的。倫理是確定性的、客觀性的,道德是不確定性的、主觀性的。在現代性中,倫理(ethic)先于道德(moral)。源于現代性對于普遍性與確定性的尋求,現代倫理建立了一種超越于個體自由意志的普遍擔當。黑格爾在區分倫理與道德的時候曾經指出:在個體主觀性之外還有一個由無數個體構成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對于個體來說是一個作為“他者”的倫理實體。這樣,在現代性中,兒童的道德選擇必須基于那個普遍的倫理共同體。而對那個普遍的倫理共同體來說,兒童正是一個未曾接受這一倫理規定性的“他者”。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兒童文學可以宣稱其本質是“為了他者”的寫作。
“為了他者”(for)的道德不同于“與他者共在”(being with)的道德。“共在”(being with)是對稱的,而“為他者而存在”(being for)很明顯是非對稱的。“為他者而存在”使參加者變得不平等,它通過將我的位置從對他者可能采取的所有立場的依賴性中解放出來,從而給予我的位置以特權。知識分子因此成為教育者,兒童卻被規定為“受教育者”。立法者為“他者”而存在,“他者”則必須接受立法者對他的規訓。“向……負責”不同于“為……負責”。“為……負責”是對他者的健康和尊嚴負責,“向……負責”則是向規則、規則的制定者和規則的守護者負責。立法者為“他者”存在,兒童(即“受教育者”)向立法者負責,這差不多是教育現代性的全部秘密所在。作為“受教育者”,兒童受教育的目的也是為了培育與發展他的“他者性”,即兒童并沒有作為主體對自己的道德選擇承擔責任的能力,他只能通過把“向他者負責”作為個體主體性建構與顯現的金規,以調和他與成人世界之間的沖突。雖然把兒童作為“他者”,但成人對于兒童的教育并非試圖在“他者”的鏡像中看到自己,而是成人已經把兒童文學的鏡式本質暴露無疑——他希望兒童通過兒童文學的鏡式本質看到“兒童”自身。成人通過兒童文學不僅“想像”兒童,也建構了兒童對其自身的“想像”。
現代性中的中國兒童文學“為了兒童”而寫作的宣稱不是謊言,但勝似謊言。說它不是謊言,一則因為它的確坦白了它的倫理現代性,即作為那個“受教育者”的他者必須克服其自然屬性,以向立法者對其本質的規定負責;二則因為它所謂“為了”兒童的確赤裸裸地表明了“兒童”與成人的不同,成人不可能將兒童視為他的“共在”,而只能將其視為改造對象。說它是個謊言,因為它“為了他者”而寫作的良苦用心在某種意義上只是對于兒童的一種意志強加。與其說是“為了他者”,不如說是為了自身;與其說是對業已存在的具有本質規定性的兒童的承認,不如說是對尚未具有本質規定性的兒童的剝奪。成人將這種剝奪視為自然,因為成人(特別是其中的知識分子)天生是立法者,而兒童天生適于被立法強制。現代性兒童文學就處于這樣一種矛盾且掙扎著的境遇之中,自它產生的那一刻起,這種矛盾與生俱來。
現代性中兒童文學書寫具有難以割舍的符號暴力特征,雖然這種符號暴力僅僅是為了達到成人對于兒童的控制,從而達到世界秩序的完美,但從一開始,這種符號暴力就在分類學意義上將成人與兒童“非此即彼”地區分開來。所謂成人對于兒童的立法說到底也就是成人對于兒童的“同化”,但正是這種現代性矛盾的存在使這種“同化”只能是一種不徹底的同化,因為兒童文學要“同化”兒童,才有所謂“為了兒童”的寫作;因為它只是“為了兒童”而不是與“兒童”共在,所以兒童文學對于兒童的“同化”也就只能是有限的。所以在這里,現代性中的兒童文學表現出一種兩重性:一方面它為知識分子、專家對于兒童的立法創造了空間及其表現形式,為教師在教育過程中的權威提供了合法化依據;另一方面,它也為兒童對專家有限能力的同化提出了批判的可能與契機。由此可以理解,在現代性中,教師是教育過程的中心,而到了后現代哲學那里,中心發生了“哥白尼式的革命”——兒童成為教育過程的中心,教師不得不從現代性中的“立法者”走向后現代性中的“闡釋者”。
值得一提的是,現代性中的兒童文學無論如何(當然不是獨自地)還是建構了教育世界的穩定性以及兒童生活世界的普遍倫理性,雖然這一世界的建構在當下流行的后現代哲學中廣受質疑;而后現代性中的兒童文學生產在解構了成人對于兒童的立法之時,也剝奪了兒童的可教育性。這種兩難其實已經建基于現代性不可克服的矛盾之中。由此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后現代性是現代性的未完成狀態。即便在后現代視野中,“兒童”話語之爭仍將延續下去。此時,所謂兒童文學的起源已經不再是一個有關歷史時期的劃分問題,而在于區分一種態度或者說區分一種“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