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存劈石口

一 引狼入室

嶗山“劈石口”前面，有一條“仰依峻坡、俯臨深淵，間不盈尺”的小徑，直通青島東北門戶太平鎮。

大約是在清末民初，就有流民來到“劈石口”開山立寨，做打家劫舍勾當。后來見這里山水豐美土地肥沃，大多流民便金盆洗手，過上了農耕漁獵生活。二三十年過去，這里儼然是一個世外桃源般的小村落。

可令村落里人沒有想到的是，少數繼續做強人勾當的那些個當年弟兄竟在他們首領朱黑黑的帶領下，逐漸撕下臉面連“窩邊草”也不放過。他們在劈石口作威作福，鬧騰得實在不成樣子了。劈石口人這才意識到，要想真正過上安穩日子，必須除掉朱黑黑這個禍害。

但經過二三十年的農耕生活，劈石口大多數人握慣了鋤頭各自貪戀安逸，早就沒了當年聚嘯山林的血性，要除掉朱黑黑談何容易？

這時，經常走出劈石口到太平鎮購買生活用品，算是見過些世面的劉腿子和焦麻子提議，不如讓日本人來收拾他們。如今日本人已經完全占領青島，正大力宣揚“中日親善”，“共榮共建”。并且最恨嶗山里面的土匪和游擊隊。若日本人肯幫忙，十個朱黑黑也不是個兒！

雖說有些老成人提出異議，這個一廂情愿的提議竟莫名其妙地被通過了。

朱黑黑和他的手下做夢也沒想到逆來順受的劈石口人會悄悄給他來這一手兒，毫無防備之下全被由劈石口小徑摸進來的村山小隊給制服了。朱黑黑及他手下十幾個人雖然罵不絕口，最后全被鬼子綁到樹上讓狼狗活活咬死，心肝肚腸被拖出老遠還遲遲不能斷氣。劈石口人雖說大多經歷過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場面，可見了朱黑黑等人的死法兒，不禁還是心驚肉跳。這才感到借助日本人力量收拾朱黑黑似乎有些不妥，暗暗開始后悔請日本人來幫忙。只有少數幾個人因與朱黑黑結怨太深，覺得解氣才上前對村山小隊長千恩萬謝。

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果不其然。收拾完了朱黑黑，村山小隊竟在劈石口住下來不走了！劈石口人必須好酒好飯供養他們不說，還要由著他們性子在村寨里面撒歡兒。到后來，村山小隊的官兵們竟還肆無忌憚地把手伸向了劈石口人的妻女！

二 報仇雪恨

劈石口人哪里知道，于日本人而言，請他們來劈石口剿滅土匪朱黑黑，簡直是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兒！

當時，國民政府“魯東行署”麾下的各路嶗山游擊隊依托五百里大嶗山，在周邊各個村莊實行“保甲制度”，并仿效八路軍那樣放手發動群眾搞全民抗戰，打得嶗山周圍日本鬼子幾乎不敢在外宿營！如今有劈石口這枚楔子釘進嶗山，駐青島的日軍簡直喜出望外。只要占領劈石口，就可以以此為跳板，穩打穩扎一步一步向嶗山腹地蠶食。因此一接到消息，巖本少將不僅馬上采取了軍事行動，還把劈石口人的主動邀請作為“中日親善”的一件大事大肆宣揚。如今劈石口出了日本兵強奸民女事情，巖本當然不能不有所姿態。為安撫劈石口人情緒，巖本少將不但處罰了幾個日本兵，還把村山小隊改為“駐屯軍”，允許他們從國內接來家屬，在劈石口搞殖民開發。巖本少將認為，劈石口不但可以建成一個向嶗山腹地進攻的橋頭堡，還完全有可能成為一個“中日親善”“共榮共建”的樣板。

親自到太平鎮去請日本人的劉腿子和焦麻子雖被村山小隊任命為劈石口的“知事”，可在村人面前卻再也抬不起頭。因為日本人不但奸了他們的妻女，還把全村人都變成了他們的勞工！劈石口人不但要為日本人生產糧食，農閑時候還要不時地給村山小隊修建堡壘工事，運送槍支彈藥。日子過得，比朱黑黑橫行時候都不如！

更為可怕的是，嶗山游擊隊放出話來說，除非劉腿子和焦麻子一輩子待在劈石口不出門，否則一定把他們這兩個鐵桿兒漢奸碎尸萬段，為死去的“抗日英雄”朱黑黑報仇雪恨！

一生只會攔路搶劫打家劫舍，并且殺人如麻的朱黑黑居然成了“抗日英雄”，而自己卻成了受日本人氣、遭村人白眼、被游擊隊追殺的縮頭老鼠！劉腿子和焦麻子甭提有多窩火了！再加上他們不懂日語，一旦會錯意為日本人辦錯了事兒就遭日本人耳光，時間長了兩人窩囊得簡直連死的心都有。

農閑時節，村山小隊常常出劈石口進山掃蕩，有時一連幾天都不回來。村寨里是難得的空閑和安寧。這天天剛過午，劉腿子便來到主管屯田的日本軍官房山大造房間門外喊：房山先生，村山小隊長地回來了。慶功筵席地，馬上地開？

房山大造是個負傷殘疾的日本軍官，雖剛吃過午飯，可一聽到要擺宴席還是笑瞇瞇地打開房門。房山腦子里正想著大嶗山出產的各色山珍菜蔬，一柄巨大的砍柴斧頭突然迎面劈上他那光光的腦殼！

跟在劉腿子后面的焦麻子見劉腿子得手，雙眼赤紅地倒提一把大砍刀一聲沒吭便沖進了村山小隊隨軍家屬們居住的一所房子。不到一刻鐘，便渾身是血地出來：七名日本鬼子婆娘兩名鬼子病號，全解決了！他娘的，總算是出了口惡氣！

劉腿子和焦麻子便提著砍刀斧頭，來到劈石口村寨中央的一處空地，招呼來全村人說：都是因為我們兩人出的餿主意，不但沒有為村里人帶來好處，還引狼入室使村里人受盡了屈辱，受盡了日本人的欺負！現在我二人已經把村里所有的日本鬼子殺了，我們已經給村里人報仇了！

三 關門打狗

劉腿子和焦麻子滿以為自己的壯舉會使村人諒解他們，卻沒想到村里所有人聽了他們的話都一聲不吭，且看著他們滿身的鮮血，目光更加冷漠。

見劉腿子和焦麻子尷尬站立不知所以，一名年邁老者顫巍巍擠進來，沙啞著嗓子對他們大聲罵道：你們兩個喪門星啊！非得要拉上村里百十號人給你們殉葬嗎？當初我就說不要把日本人招來，你們不聽。如今日本人來了大伙兒日子雖不如前，卻還算安生吧？你們二人又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們還要不要大伙兒活？既然殺了人，你們就自己去和日本人理論，不要再連累我們了！

劉腿子和焦麻子萬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是這樣。但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只能是不管死活地繼續走下去。于是劉腿子努力挺直身體大聲說：別忘了，這是在咱們劈石口！日本人的村山小隊只要回來，肯定要走“一面坡”！等他們走上小路大家合力在兩頭兒推下巨石，那他們的三十多人就算有天大本事也死定了！自從來到劈石口，我還沒遇到能夠從外面小路爬上“一面坡”的！

村人聽說要合力推下巨石再去殺人，幾乎一哄而散紛紛躲回家關門閉戶聽天由命。幾個站下一個躺下一條，無牽無掛一切無所謂的光棍漢子們。

最后劉腿子和焦麻子幾乎是磕頭作揖，總算求得一起爬上“一面坡”，幫了他們的忙。

四 舍身成仁

三天后，當太平鎮上的日軍趕來時，一面坡小徑下面日軍的尸體已經開始腐爛，幾乎不能夠整體搬運了。

劉腿子和焦麻子便開始了舉家逃亡。丟盡臉面的青島日軍司令巖本少將組織了一支近三百人的隊伍，開始不分晝夜地追捕二人。而劉腿子和焦麻子則憑借對大嶗山的熟悉和山里人翻山越嶺如行平地的秉性，在嶗山深處極力與日軍周旋，并一次次有驚無險地跳出日軍包圍，使追捕他們的日軍疲于奔命。

但與日本鬼子苦苦周旋了十幾天后，二人連同他們全家十幾口還是被抓了起來。

好在抓住他們的，是大嶗山青島保安大隊。

保安大隊的大隊長高芳先雖疾惡如仇，對鬼子漢奸從不手軟，可如今看著這兩個衣衫襤褸的山民和他們幾乎瘦成猴子的家人，卻也不無憐憫。便冷哼了一聲揶揄他們道：兩位“大東亞共榮”的良民也有今天？

劉腿子和焦麻子一時無語。只要沒有直接落在日本人手里，他們就心滿意足了，如今還有什么可說？

果然，高芳先接著說道：你們二人雖說打死了三十多個日本鬼子，可畢竟投敵叛國當了漢奸，功過不能相抵。所以，我還是要處決你們！

見二人面露驚恐之色，高芳先鄙夷地說：放心！你們的死刑由我親自執行，保證一槍斃命送你們上路！另外，你們的家人我會妥善安置。

不料，劉腿子和焦麻子竟不約而同搖頭大喊：高大隊長，我二人并不怕死，但我們不想這樣死！我二人若是怕死，也就不會故意落到你們手里了！說罷竟各自抖落身上的繩索，從地上站了起來！

高芳先驚奇地看著二人。二人雖經十幾天不分晝夜跋山涉水，渾身上下污穢不堪且滿面憔悴，可哪里有半分貪生怕死的卑瑣之態？更妙的是，這手兒悄然揭開自己身上繩索的能耐更是匪夷所思。

劉腿子說：我們只是想讓高大隊長……把我們交回日本人手里！

日本鬼子對劉腿子和焦麻子恨之入骨。因此，當青島保安大隊抓獲二人的消息一傳出，駐青島日軍很快便派代表進入嶗山。以釋放所有劈石口無辜百姓及保安大隊所有被俘人員為條件，換去劉腿子和焦麻子。

日本人也知道劉腿子和焦麻子的手段。為了防止他們解開繩索逃跑，二人被躬腰捆得如蝦米一般，手腳甚至手指連動都不能動。并專門派了兩輛卡車，把二人抬上車押奔青島而去。

爆炸是在青島市區發生的。兩輛卡車上的劉腿子焦麻子連同負責押送的十幾名日本鬼子，全被炸得血肉橫飛！根本無法分辨誰是誰。日本鬼子無法，只得把所有尸塊集中起來焚燒，并作為陣亡士兵骨灰，一起運回國內。

據參加過嶗山游擊隊的一些老人說，劉腿子和焦麻子抱定必死之心，分別在自己的褲襠里藏了手榴彈，而手榴彈的拉索，就套在他們各自的脖子上。如此他們只要一伸腰，手榴彈便會被引爆，而這一點，連精明過人的高芳先大隊長也沒有覺察。

在駐青島日軍最高指揮官巖本少將被撤職回國查辦的前夕，巖本少將曾親自帶隊出太平鎮去劈石口報復，卻不料昔日世外桃源一般的劈石口早已空無一人，只是在村中央的一塊空地上，憑空多出了一個巨大的土堆，土堆前有一塊匆匆草立的木牌，上書三個大字：雙義冢。

如今的嶗山劈石口雖早已成通衢，可那大大的土堆依舊還在。只是周邊早已遍生雜草灌木，再也顯不出土堆高大的樣子。宛如一段尋常往事，被時間淹沒進歷史的深處去了。（責編：云妮yuner@vip.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