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要改造,將只有幾步寬的寇準街加寬,這必然要拆除兩邊的老莊舊院、低墻矮房。
小城地處黃河北岸,留有人祖伏羲狩獵的氣息,更有張姓祖宗張揮公葬于此,宋稱澶州,清稱開州,歷史源遠流長。小城人世代繁衍生息,已跟老街結下了不解之緣,所以拆除工作之難可想而知。
最難的是位于寇準街中段的一棟老宅院。院子全土制結構,不是坯就是泥,直到房頂才見幾根梁檁,就連院墻也全是泥土搭起來的。宅院的主人是位姓梅的九旬老太,但宅院卻叫王家別院。
清末民初小城最大的商賈姓王,有一著名商號隆昌錢莊,財力享譽豫北。當年王家三公子王三少跟一個姓梅的戲子梅三朵好上,并讓其身懷有孕。王三少幾乎跪求父親,可王掌柜死活不肯。王三少沒辦法,便在寇準街給梅三朵蓋了這棟宅院。梅三朵始終沒被明媒正娶走進王家大院,兒子也隨了母姓,梅。
王三少有話在先,等父親百年之后,定娶梅三朵進王家大門,可是天不助人,王三少竟先于父親而去了。梅三朵沒再嫁人,獨居這棟院子。這樣的名聲,也沒人敢娶她啊。梅三朵把兒子拉扯到十幾歲,兒子卻在一次外出時失蹤了。
也就是這個原因,解放那陣沒沒收她的宅院,梅三朵這個女人命也太苦了。
梅三朵一直寂寥地獨守這個老宅,直到暮暮垂年。
老院里有棵老梨樹,雖干老葉枯,但還有幾枝嫩枝,結幾個鮮梨。梅三朵每每摘了梨子,張著滿口脫牙的嘴咀嚼著,望著老梨樹喃喃自語。間或會哼幾句,緩緩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
有人說那棵梨樹是兒子十歲時親手種的,梨子里有兒子的氣息呢。
梅三朵暮暮垂年,生活已不能自理,由一保姆照料著。每年都有匯款寄來,足夠她生活。世界上還真有好人,一如既往地照顧梅三朵。問她寄錢人是誰,梅三朵不回答,只咧著牙愜意地微笑,把滿臉皺紋舒展成樹上的梨花。
這樣的一個老太,你如何能讓她搬遷啊。其實也不用拆多少,只拆一面墻就行了。不過宅院不能再保留了。這里被設計成仿宋一條街,準備開小商品批發城,院子必須拆掉。政府考慮到她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特意批準再給她一處平院。但是,這樣梅三朵也不同意,推土機、挖掘機來了,梅三朵朝墻根一躺,你也奈何不了她。老街改造工作陷入僵局,當局者一籌莫展。
這時來了一個大官,從京城來的。當局者趁機緩解一下,思考下一步對策。
京城來人姓季,司局級干部,人稱季司長。季司長說他跟小城有特殊感情,接待者興奮不已,問怎么回事,季司長說他小時候在小城討過飯。季司長還說,記得小城最大的商號叫隆昌錢莊。
是啊。小城突然跟季司長掛上鉤了,大家都興奮得手舞足蹈,紛紛敬酒,請季司長以后多觀照小城。
季司長問,現在隆昌錢莊還有遺址存在不?都搖頭,說,可惜文革期間全毀掉了。
遺憾啊。季司長惋惜地說,那的確是場災難,人文景觀是歷史的記憶,太可惜了。
望著季司長失落的表情,都說,現在唯一留有隆昌錢莊氣息的就是王家別院了。你來得正好,再晚來幾天就看不到了。
為什么?季司長問。
老街要改造,建仿宋一條街,必須拆掉。
仿畢竟是仿,不可取代歷史啊。季司長說,帶我去看看吧。
正是春花爛漫的季節,梅三朵正坐在院子里望滿樹梨花,見季司長進來,先一驚,昏花的老眼突然爍爍生輝,慢鏡頭似的緩緩站起來,嘴里喃喃地說些什么,又緩緩地落在太師椅里,眼角溢出濕漉漉的兩行老淚。
季司長疾步趕過去,一把抓住梅三朵的手,哽咽了很久才說,老……老人家,您好啊。
梅三朵嘴角噏動著,突然抓住季司長的手,捂在臉上泣不成聲。
陪同者見梅三朵老太太失態了,忙阻止說,這是北京來的季司長。
季司長抹一把眼角的淚說,我想起來了,那年我討飯到她門上,她還給了我一個白饃饃呢。
對不起,人老了容易懷舊。季司長擺手說,你們出去一下,我陪老人說說話。
季司長很久才從宅院里出來,出來時眼圈更紅了。季司長對在場的人說,你們就當是我的老人吧,以后我每年爭取都要來看看她。
季司長回京城很久,不知從哪堵墻縫里鉆出一絲風,說季司長就是梅三朵老太的兒子。當年梅三朵怕自己名聲不好影響兒子的前程,特意讓他投奔遠門親戚,改姓,姓季。
不過季司長究竟是不是梅三朵的兒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梅三朵那棟老宅院保留下來了。為了保留梅三朵的老宅院,老街采取了單向拓寬。那棟老宅院還被列為文物保護單位。
梅三朵又活了八年,直到近百歲才駕鶴西去。那八年,每到春暖花開的季節,梅三朵的臉就舒展成了滿樹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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