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價茶餅

古董老茶

張美雯是個生意人，每天吃過晚飯后，必喝一杯普洱茶。因為從事金融生意，家道頗豐，她喝的都是陳年普洱。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最近因為喝普洱，竟喝出了一肚子火氣來。

因為常常到門道茶樓喝茶，張美雯和門道經理李峰漸漸熟悉了。喝了幾年普洱，張美雯卻從未喝過陳年宋聘。所以，她對李峰說如果購得了宋聘老茶，一定通知她。要知道，建于光緒初年的宋聘茶廠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就關門了。流落民間的宋聘，早成了普洱中的珍品。

這天，張美雯又到茶樓喝茶。李峰笑吟吟地出來，說剛剛淘到了一筒老古董宋聘，五餅裝，還沒開封。一聽這話，張美雯眼前一亮，忙問在哪兒？

回到辦公室，李峰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個巴掌高的竹筒。將竹筒遞給張美雯，他說這是自己見過的最老的茶品，大概是宋聘茶廠關閉前的最后一批老茶，八十年的歷史，一餅難求。在香港，同等年份的，要賣到十幾萬元一餅。張美雯小心地接過茶筒，慢慢揭開盒蓋，只見里面的茶餅用筍葉包裝，完好無損。

“沖一杯嘗嘗，如果真的好，我就要了。”張美雯豪爽地說。

李峰一聽，頗為為難，說這一筒可是要六十萬元，拆了封就沒法賣了。張美雯嫣然一笑，當下打電話，叫公司會計開過六十萬元的支票來。要知道，她可是身價過億的女富豪。區區幾十萬，對她不成問題。

李峰見狀，馬上拆開筍葉，取出一餅老茶。只見茶餅呈黃褐色，有一股天然清香。服務生取來專泡陳年普洱的老茶壺，溫壺，灑湯，沸水沖泡，李峰親自操作。片刻之后，茶碗中的湯色變得金黃清亮，香氣濃郁。端起來品一口，湯質柔軟，入口不俗。張美雯連聲稱贊。喝罷茶，付過支票，張美雯懷抱宋聘欣欣然回家。

自打買了這筒宋聘，張美雯每晚的一杯普洱便成了一天中最好的享受。

在國外進修的老公打回電話，張美雯興奮地講起購得絕世普洱的事。說起來，她飲普洱茶的習慣還是跟老公在一起養成的。老公祖父曾開茶莊，專賣普洱，所以他喝普洱十分講究。老公說三個月后他就回去，一定給他留一餅老茶。張美雯笑著答應了。

小保姆阿香進來，為張美雯端上剛做好的小菜，說今天去看了陳婆婆，她身體很好，不用擔心。張美雯點點頭。自打當醫生的老公出了國，體弱多病的婆婆就被送進了療養院。婆婆本來就有心臟病，后來又添上了糖尿病，住療養院比住家里更放心。張美雯一向強勢，和婆婆隔閡很深，巴不得她永遠住在療養院。每星期，阿香代她去看望一次老人。

發霉的茶餅

一晃，兩個多月過去。張美雯的茶喝完了四餅，最后一餅，她要留給老公。可是，當她從茶筒中拿出最后一餅，突然覺得不對。這第五餅顏色暗黑，與以前的褐黃迥然不同。聞聞，居然還有股霉味兒！張美雯十分生氣，李峰竟然以次充好？怪不得那么急慌慌地要錢，原來茶品中竟放了一餅發霉的？

第二天，張美雯怒氣沖沖打電話給李峰，說他得賠自己十二萬茶錢！李峰詫異，問發生了什么事？張美雯冷笑，說你應該心知肚明。聽她說明緣由，李峰連聲說絕對不可能。當時她看到他親手拆開的封，這是被小心保存了八十年的茶品，不可能有一枚次品。當下，李峰決定親自上門察看。門道接待的都是富商巨賈，如果因為茶次得罪了老客戶，以后還怎么做生意？

仔細看過茶餅，李峰當即否定這是原封茶餅。“當時你驗過的不是一餅，而是全部五餅。如果這餅茶有問題，你也算是老茶客，怎么會看不出來？很明顯，這是有人特意放進去的，以次充好。”

一聽這話，張美雯駁然變色。她說當時因為是整筒茶，再加上她信得過李峰，并沒有仔細檢驗。難道她會在喝掉五餅茶后弄了一餅次茶放進去？李峰笑笑，說：“如果覺得茶太貴，你當時就應該說出來。何必為了十幾萬自毀良心？”

“你說什么？”張美雯一下子急了，“姓李的，今天你聽清楚，十幾萬對我來說不算什么，我恨的是被朋友欺詐。你是生意人，詐別人我不管，但欺到我頭上，這筆賬一定得算清楚！”

李峰不想再跟張美雯費口舌，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門口，只聽張美雯喊道：“不賠錢，咱們法院見！”李峰回過頭，一字一頓地說：“我敢拿自己的命賭，那餅茶，絕對是后來放進去的。”

李峰摔門而去，張美雯氣得渾身發抖。倒在沙發上，差不多半小時后，她才稍稍平靜。這時，阿香像一只避貓鼠似地進來了。張美雯看著她，發現她神色不對。阿香走到她跟前，低頭站著，半天不敢說話。

張美雯問她怎么了？阿香竟掉下淚來，聲音顫著說：“張姐，對不起。那餅茶，是我放進去的。”

什么？一聽這話，張美雯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來。阿香邊掉淚邊說那餅茶，她喝了。聽說這茶能減肥，還能治病，她就偷偷泡了喝了。后來怕張美雯發脾氣，便自己掏了十塊錢買了一個茶餅。她以為，她以為十塊一餅的茶，就是很不錯的了。

張美雯蒙了。半晌，她突然朝阿香吼叫道：“你知不知道，這是十幾萬一餅的茶？你也配喝？”

阿香哭著說她不知道這么貴，否則打死她也不會喝的。

癱坐到沙發上，張美雯朝她揮揮手，說她今天就可以離開了。不過，離開前得打個欠條，那餅茶要十二萬。十二萬？阿香驚得目瞪口呆。

張美雯是多么精明的生意人？阿香不寫欠條，她就要告到法院去，讓警察把她抓起來。阿香從鄉下出來，哪兒見過這陣勢？一下子就快嚇癱了！無奈之下，她戰戰兢兢地寫下欠條，按了手印。

普洱第一聘

離開別墅，阿香邊走邊哭。走到路口，她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來到了112路站牌下。每個周末，她都乘112路到療養院去看望張美雯的婆婆。想到陳婆婆，阿香的鼻子又酸了。

兩個小時后，阿香來到了療養院。陳婆婆正在樹下乘涼，看到她，高興地老遠就打招呼。見阿香眼睛腫著，陳婆婆詫異地問發生了什么事？阿香搖頭，說沒事。陳婆婆攥住她的手，說一定有事。

阿香說自己欠債了，欠下了很多錢。陳婆婆看著她，問為什么會欠債？欠了多少錢？阿香搖頭，哭著說欠了十幾萬。陳婆婆怔怔的，見阿香哭得可憐，她突然說：“兒子一年兩年也見不了幾面，兒媳婦更是一年半載才打個照面。我的錢給誰留著呢？”說著，她轉過身，示意阿香跟自己走。

走進陳婆婆住的地方，阿香看到她從枕頭下的匣子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那盒子是木制的，烏黑發亮，像陳年舊鐵一般。“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我一直舍不得出手，今天該用著它了。”陳婆婆說。

兩人出了療養院，阿香問鐵盒子里裝的是什么？陳婆婆笑而不答。

來到一家高檔茶店，陳婆婆輕輕打開盒子。店員見里面是一餅陳年普洱，忙叫來領班。領班仔細看過茶，慌著走到一邊，興奮地打電話給老板。一刻鐘后，老板氣喘吁吁地回來了。仔細端詳茶盒，再看茶餅，老板將盒子小心包好，問老人想要多少錢？

“這是宋聘茶莊第一批壓制的茶餅，俗稱第一聘。恐怕這個世界上，也只有這一筒這一餅了。這是茶中絕品，千金難求，一百萬，絕對物有所值。”老人說。

阿香呆住了，她看看陳婆婆，再看看老板。想不到，老板竟然滿口答應，說就依她出的價兒，一百萬！阿香忙拉拉陳婆婆的衣角，說她只欠了十二萬。陳婆婆笑了：“我在療養院孤孤單單的，早住夠了，現在一天都不想待下去。這筆錢，你還了債，然后我在郊區買套小房子，足夠我們兩個花用。每個月，我給你雙倍的工錢！”

淚水順著阿香的臉頰流了下來，她靠住陳婆婆，用力點點頭。

那普洱，當然不是阿香喝了。她從沒有告訴過張美雯，每個周末去看望陳婆婆，都應她的要求，帶陳婆婆回家一次。陳婆婆的樣子，讓阿香想到自己鄉下的媽。老人到家里轉一圈，看看，坐坐，就離開。阿香知道陳婆婆不喜歡療養院，可兒子不在，和兒媳又矛盾重重，她實在沒有辦法。有一次，陳婆婆看到茶幾上的老普洱，連聲贊嘆，阿香便私下里給她沏了一杯。陳婆婆喝過之后贊不絕口，阿香一時沖動，將一個茶餅放進了她的口袋。她不知道，這茶會這么貴。本來，本來，她這次來是想問問陳婆婆，那茶餅還在不在。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責編：惠子 chlh20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