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紅：零下５０度的溫情

羅紅一共拍過兩次北極熊：一次是從挪威進入北極圈拍攝，一次是在加拿大北部的丘吉爾市。羅紅在丘吉爾市零下50度的湖泊等待了11天，其中7天看到了北極熊，另外4天，則只是從早到晚空等了一場。

《商界時尚》獨家呈現(xiàn)羅紅北極攝影大片及手記

我一共拍過兩次北極熊：一次是從挪威進入北極圈拍攝，一次是在加拿大北部的丘吉爾市（Churchill）。北極熊是陸地上最大的肉食動物，也是全球變暖最大的受害者之一。聚居在城市、習慣了四季模糊的人很難想象氣候變化給北極熊造成的窘境：它們甚至會死在捕獵回來的途中，不是因為被其他動物襲擊，而是因為冰雪融化導致水面浮冰減少，使它們在回游時體力不支，淹死在北冰洋里。這種聽起來匪夷所思的意外還只是北極熊面臨的諸多威脅之一。我關注北極熊不僅出于對它們處境的同情，還在于它本身是一種極其漂亮的動物。凡是美的事物，都讓我動心。

加拿大丘吉爾市以南40英里的Wat’cheelodge，據說是世界上唯一能看到北極熊媽媽帶著初生小熊出來散步的地方。還有人說，多年來，它一直是被專業(yè)的野生動物攝影師們小心翼翼地保守著的秘密。位于北緯58.73度，東經94.05度的Wat’chee lodge是由一個海軍通訊基地改建而來，在北美印第安人的克里語中，“Wat’chee lodge”的意思是“苔原中覆滿樹林的山岡”，但真正令它充滿魅力的是，它正好處在世界上最大的北極熊洞穴區(qū)中間。每年，都有許多自然探險者和自然攝影師想來這里體驗亞北極地帶和北極熊的魅力，但它只在2月至3月間開放25天，而且只接待不超過20個人，差不多需要提前一到兩年預訂。這樣做，是為了盡可能地保護北極熊的生活環(huán)境不受人類的干擾。

零下50度的等待

從北京飛往溫哥華以后，再飛4個小時到達溫尼泊（Winnipeg），在溫尼伯轉乘螺旋槳飛機再飛3個小時，到達丘吉爾市。然后從丘吉爾市乘3個小時火車，來到一個名叫Chesnaye的中途臨時站，在這里換乘一種專用于雪地的履帶車，2個小時后，才到達Wat’cheelodge，我把它稱為營地。

住處是很樸實的木屋，屋內有壁爐燒柴取暖。在附近，有一個冰凍的湖泊，湖泊的周圍分布著熊洞，我們的觀察點就設在這里。現(xiàn)在正是母熊帶著出生不久的小熊出來活動的時節(jié)，也是拍攝和觀察北極熊的最佳時節(jié)。每天早上起來，要坐兩個小時的雪地車來到湖邊，靜靜地等待北極熊的出現(xiàn)。實際上，并不是每天的運氣都好，有時候北極熊媽媽帶著孩子在洞里睡覺，一整天都不出來。這一次我在這里待了11天，其中7天看到了北極熊，另外4天，則只是從早到晚空等了一場。這里室外的平均溫度在攝氏零下30度左右，最冷的一天，加上風速的原因，達到了零下50多度，真是奇寒無比。

其實北極熊也在等待。它等的是海面結冰，然后可以帶著孩子，踏著冰面進入北極圈深處捕食海豹。Wat’cheelodge一帶是北極熊繁殖后代的地方，每年6月份左右，當海上的冰融化以后，北極熊就不再能捕到海豹，此時母熊也已經懷孕，于是回到這里，鉆進熊洞靜等小熊的出生。大約要到12月份，小熊生下來，熊媽媽仍然留在洞里哺育小熊，直到次年的二、三月份，小熊才在媽媽的帶領下，第一次鉆出熊洞，來到外面的世界。

最偉大的北極熊媽媽

從洞口探出頭來的小熊顯得怯生生的，似乎對這個世界不太放心。它跟著媽媽，寸步不離，或者倚靠在媽媽的身上，一雙好奇的眼睛，卻忍不住四處張望。對它們來說，媽媽寵大的身軀足以構成世界上最安全的墻，能夠擋住一切危險。在慢慢適應了和自己的毛發(fā)一樣雪白的冰雪世界后，它們開始頑皮起來，用幼小的爪子在身邊的雪地上弄弄這、弄弄那，然而這白茫茫的世界畢竟沒有什么好玩的東西，所以它們仍然回到媽媽身上，把媽媽的身體當成自己的游樂場，又是咬，又是撓，又是鉆，又是爬，簡直是興致勃勃，不亦樂乎……大概任何哺乳動物的幼兒，包括人類在內，都有同樣的童心、同樣的淘氣，一旦克服了膽怯心理，就會玩得忘乎所以、無法無天。熊媽媽的脾氣相當好，任由孩子在自己身上嬉戲，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意思。從懷孕到現(xiàn)在，大約有9個月的時間，它已經沒吃任何東西，全靠身體里面的積累把孩子喂養(yǎng)大。雄性的北極熊一般在交配以后就不知所終了，養(yǎng)育孩子的任務，全部由母熊來承擔。一頭母熊通常一次產下兩只小熊，偶爾也有三只的，但如果是三只的話，總有一只體質較弱，往往會夭折，只有兩只小熊能夠存活下來。因此，有時候看到一頭母熊帶著三只小熊出來玩耍時，心里不免有些傷感，知道它們中的一只，可能不久以后就會告別我們。

但眼前這歡樂、幸福的場景，還是讓這冰天雪地充滿了溫馨，讓人感動。2007年底，我曾去南極拍攝帝企鵝，當時我感慨于帝企鵝爸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爸爸。而此時，我覺得我又看到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媽媽——北極熊媽媽。

在攝氏零下30幾度的氣溫里站一天，不是一件輕松的事。在這種溫度下，如果把手指從手套里取出，不到10秒鐘就會失去知覺。我腳上穿的是可以抵抗攝氏零下120度超低溫的專用鞋，但一站就是幾個小時，腳也吃不消了，只能往腳上貼“熱可貼”來勉強取暖。最狼狽的是拍照時，鼻子上淌下的鼻涕來不及擦，迅速地凍成冰，把鼻子也凍傷了。攝影器材在這里也要接受嚴峻的考驗，相機的電池差不多每工作10分鐘就要取下來，拿到車里去回暖。連三腳架的調節(jié)鈕，這時也凍得擰不動了。

11天里，每天十幾個小時待在野外，中午都是吃一塊三明治。說實話，我從來沒有這么恨過三明治。但只要遠處出現(xiàn)了那些憨態(tài)可掬的小熊的身影，一切壞心情和痛苦就煙消云散了。考慮到全球氣候變化可能和已經帶給這個美麗的物種的毀滅性影響，每一次來到這里、見到它們的機會，都顯得珍貴無比，我也不能容忍自己的相機錯過任何一個美好的瞬間。

每一個熊洞，都分為兩層：在凍土中的一層和其上冰雪中的一層。凍土層里的熊洞是永久性的，今年離開以后，第二年，北極熊會循著氣味找回來。在冰雪里的一層隨著冰雪的融化就會消失。隨著海面的冰封，北極熊帶著孩子，開始向北極圈深處進發(fā)，把熊洞撇在了身后。經過營地管理人員的確認和允許，我鉆進了一個熊洞的上層，這是它在冰雪里的那一層。我也來體驗體驗熊的生活。有時候，我們要從動物的角度來觀察世界，從動物的立場來思考世界，也許，我們就不會那么自大與貪婪了。

再見，北極光

丘吉爾市的市長是個精力旺盛的可敬的老頭，在營地開放期間，他一直守在這里，親自為大家服務，那可真是哪里有困難哪里就有他，臟活累活他全上，可以說是一個合格的“公仆”。有一天，他堅持要親自為我開車，我推辭不掉，就享受了一次“市長級”的服務，這可是平生第一次。我們倆還挺合得來的，接下來幾天，他就成了我的“專用司機”。

在營地期間，我一直在等待北極光。要看到北極光，需要三個條件：一是夜空晴朗，二是沒有月亮，三是溫度極低。在這11天里，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夜晚很少，有兩個晚上，很晴朗，也很寒冷，但是月亮又大又圓，我這輩子第一次為如此美好的月色感到遺憾。一直等到離開前的最后一晚，天氣奇寒無比，天空晴朗無月，絢爛的北極光如愿地出現(xiàn)在無垠的夜空中。因為有風，北極光并不是凝滯不動的，而是像河水一樣在天上流動，閃爍著夢幻一般的色彩和光芒。我第一次拍流動的北極光，經驗不是太夠，也因為太興奮了，想一下子把滿天的美景都拍下來，結果反而錯失了不少瞬間。一陣手忙腳亂，好歹算是拍了一些下來，但并沒有達到最滿意的程度。

第二天，加拿大國家公園的管理人員就要來到營地，親手為所有房間釘上木板，封閉起來，到明年這個時候，才重新啟封。營地的管理非常嚴格，這也是為了保護好北極熊的繁殖地，盡最大可能地不影響它們的生活。所有人都乘上雪地車，返回丘吉爾市。我已經預訂了明年的房間，要再來一次，彌補這次留下的遺憾，再來感受這北緯58度的溫情，和無比瑰麗的北極光。人類在很早以前就征服了北極，留下了驚心動魄的探險故事，但真正可以讓我們感到驕傲的，我想，是人類不會在不久以后毀掉北極。

[編者按]——

正當編輯部在積極籌備刊發(fā)羅紅的北極熊攝影作品及手記之時，遠在紐約的他又帶來了好消息：聯(lián)合國環(huán)境規(guī)劃署主辦的“共同的命運——從非洲到北極的野生動物”羅紅個人攝影展在紐約聯(lián)合國總部大樓參觀大廳開幕。在此之前，聯(lián)合國正式授予羅紅“氣候英雄”稱號——該稱號全球只有五個人獲得。

如果說財富會讓擁有它們的人變得更加夸張，既可以帶出人性最惡的一面，也可以激發(fā)人性最善的一面。那么毋庸置疑，財富為羅紅帶來的則是可以自由選擇的人生。此時此刻，透過他敏感的鏡頭和清晰的筆觸，我們希望所分享的不僅僅是一位企業(yè)家的閑情逸致，而是凌駕于財富之上，質樸且快意的人生。

人物檔案：

羅紅，1967年出生于中國四川，中國攝影家協(xié)會會員，同時也是中國最大的烘焙連鎖企業(yè)——好利來的掌門人。

2001年，他第一次遠赴非洲，拍攝非洲野生動物，開始關注動物與自然的關系，探索“人?動物?自然”的和諧主題。2006年，他應聯(lián)合國環(huán)境規(guī)劃署邀請，在世界環(huán)境日期間，第十次遠赴非洲，在肯尼亞首都內羅畢舉辦名為“地球，我們的家園”個人攝影作品展。2009年，羅紅獲得全球“氣候英雄”稱號，并于聯(lián)合國紐約總部舉行了“羅紅環(huán)保攝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