蜇伏十年,四次遇挫,偏居山東一隅的這家地方國企意外成為中資企業在澳洲最新一起大交易的發動者。首要風險:如何消除力拓余波的影響。
在魯西南的鄒城,與諸多孟子文化遺跡同時矗立于這座古老小城中的,還有高聳的井架、巨大的矸石山和曲折錯落的傳送帶。不過,眼前的一切僅僅是這個千年古城的半壁江山,另一半則深埋于地下幾百米處:縱橫交錯的黑色巷道在地腹巖層里穿梭伸展,被采煤機切割的巨大煤層排山倒海地倒下,落人黑色的傳送帶,從井下送到地面。三十多年來,這里一直保持著熱火朝天的挖掘景象,礦與礦相望,每座煤礦有上萬名工人在維持運轉,連同他們的家人,幾乎成為這個縣城的全部。
兗礦集團是這一切的主導者,這個在上世紀90年代一度被奉為行業領袖的地方國企,在過去一個月內再度吸引了外界的高度關注。8月14日一早,兗礦旗下的上市公司兗州煤業股份有限公司(兗州煤業:600188,SH;1171.HK)向外界證實了一筆傳聞已久的重大收購——將以每股16.95澳元(約合人民幣96.38元)、總價189.51億元收購澳大利亞Felix Resources公司100%股權。
若收購成功,這將是中鋁收購力拓敗北之后,中國企業在澳大利亞最大的交易,也是中國企業今年金額第三大的跨境交易。
作為兗州煤業的新任總經理,李位民和剛剛退休的前任總經理楊德玉一樣,都曾是兗礦安監局局長。如今,上任十多天的李位民幾乎需要拿出全部的精力,因為他面臨的頭等大事,便是這宗兗礦苦心尋覓多年且耗資巨大的海外收購案。
8月15日,星期六,早上8點,兗礦集團總部大樓空曠而寂靜。這是兗州煤業宣布收購Felix的第二天,外界的關注熱度已經近乎沸點,李位民則表現得非常平靜。“我們現在并沒有與Felix簽訂最后合同,各方面有很大的不確定性。現在還不好說。”李告訴《環球企業家》,言談中透出幾分謹慎和猶豫。
經過這一輪海外收購洗禮,對正在進行的交易保持謹慎低調已成常識,但對兗州煤業而言,這種考驗似乎格外明顯。在兗州煤業公告189億收購澳大利亞Felix公司交易的前一天,上海市檢察機關正式批準逮捕力拓胡士泰等4名員工。這宗發生在中澳經貿關系風口浪尖上的海外收購,被輿論普遍看作是力拓間諜案之后,試探中澳投資關系的第一案。
如是背景下,盡管兗州煤業和Felix董事會已于8月13日先后通過了收購提議,但最終能否如愿,雙方政府部門能否放行,就成為交易的最大變數。“現在只是雙方董事會通過了,在程序量上只走了10%。”兗州煤業相關人士透露,交易在國內似乎沒有太大阻力,主要阻力在對方。如今,交易正等待澳大利亞法院、外國投資審核委員會(FIRB)、聯邦財政部,以及中國證監會、國資委、商務部的審批。
上述人士還表示,“力拓事件”盡管看起來是壞事,但也有可能是機遇,甚至還可能不需要再等上兩個月。他介紹,本次談判主要由兗礦澳洲團隊操作,財務顧問是瑞銀。今年6月9日。充礦還曾邀請瑞銀中國高管參加其舉辦的“境外投資案例分析動向報告會”,對中國五礦、中金嶺南等多家企業收購境外資產項目進行案例分析。
事實上,曾對Felix這家以生產優質焦煤著稱的上市公司表示過興趣的,除了兗州煤業,還有瑞士的Xstrata、全球最大鋼鐵制造商安賽樂米塔爾以及巴西鐵礦石巨頭淡水河谷。對一直把優質動力煤和焦煤企業作為理想并購目標的兗州煤業來說,Felix主要生產的動力煤、高爐噴歐煤和半軟焦煤正合胃口。除煤炭資產外,Felix公司還持有紐卡斯爾港煤炭基礎設施集團(NCIG)15.4%的股權。截至2008年底,Felix公司按實際持股比例計算的探明及推定儲量為3.86億噸,按實際持股比例計算的總資源量為13.75億噸。
正是這些優勢,兗州煤業在兩年之前就開始了對Felix的“追求”。2008年12月初,兗州煤業還曾向Felix發出過收購要約。此后,神華、同煤等煤炭企業也紛紛表示在積極尋求海外煤礦資產。
其時,由于深受金融危機影響,國際煤炭價格暴跌,加上澳元貶值,澳洲煤炭企業市值嚴重縮水,Felix的股價較2008年6月22澳元的高位最低下跌至不足5澳元。當時,包括兗州煤業總工程師倪興華在內的高層還專門趕赴澳洲考察,以期盡快做成該筆交易。
事與愿違的是,最終雙方沒能就收購價格達成一致,致使談判一度陷入僵局。與此同時,今年上半年,隨著國際煤炭價格的反彈,“抄底”機會轉瞬即逝,Felix的股價亦銳升至17澳元左右。這更增加了收購的難度。兗州煤業同時在談的澳洲礦企Line Energy就在今年6月終止了與兗州煤業的排他性談判,原因是“對資產出售形勢的樂觀態度,還有多家潛在買家有意購買”。
不過,同在6月份,兗州煤業迅速重啟了收購Felix公司的談判。
實際上,盡管考驗多多,但兗州煤業并不缺乏足夠的前車之鑒。此前,中鋁入股力拓失利,五礦收購OZ得手,已提供了正反兩面的經驗及教訓。對外低調、對內保密,也早已成為最基本的制勝法則:即便與兗州煤業董秘辦公室同一樓層的工作人員,也是在事先并無通知的情況下突然發現股票已經停牌的;同時,兗州煤業半年報發布期間的例行路演,也因此取消……
“這次收購吸取了之前的很多教訓。”李位民向本刊感嘆說。
出海這十年
回顧中國煤炭企業的海外擴張路徑后不難發現,在神華、中煤。同煤等煤企中,兗州煤業在海外收購方面是行動較早的企業,“如果此項交易獲得審批通過,兗礦無疑將成為煤炭企業中海外道路走得最穩健的企業。”招商證券煤炭行業分析師盧平評價說。
兗礦因1957年兗州煤田的發現而得名——其前身是1976年成立的兗州礦務局,并于1999年改制成立兗礦集團;由于歷史原因,其總部不得不偏安于鄒城。但這似乎并不妨礙兗礦多年以來想要走出去的強烈沖動。
而若歷數兗州煤業過去10年的海外收購經歷,似乎總差一點運氣。早在1999年,兗礦集團就首次嘗試收購澳大利亞煤礦。彼時,澳洲煤炭行業虧損嚴重,收購當地一家像濟寧三號(兗州煤業最為先進的煤礦之一)那樣的煤礦只需5億元,而兗礦在國內收購同樣的煤礦則需20多億。但由于當時國內煤炭行業同樣步履維艱,缺錢的兗礦最終沒能通過國內審批,抱憾而歸。即便如今,這件陳年往事仍令老兗礦人頗為感慨。
收購失敗之后,兗礦又輾轉到委內瑞拉,試圖以幫助當地修建鐵路的機會獲得當地黃金、煤炭等優質資源,但苦心經營幾年之后又因委內瑞拉國內政局常年動蕩而未獲較大進展;除此之外,越南、印尼都曾是兗礦曾經考慮過海外收購的國家。
事實上,除了2004年曾經作為“中國煤企海外收購第一單”而轟動一時的兗州煤業收購澳洲南田煤礦(后更名為奧思達煤礦)外,兗礦lO年來在海外并沒有太多斬獲。
盡管成功收購南田煤礦使兗礦成為中國第一家“走出去”利用海外煤炭資源的企業,但值得一提的是,南田煤礦有效可采儲量僅有4100萬噸,只占當時兗州煤業可采儲量33億噸的1.2%左右,可漏微乎其微。所以,這個在兗礦國際化戰略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收購,其實也是象征意義大于實際價值。
不難理解,此次收購Felix,很容易被視為僅存的碩果之一。為此,董秘辦公室甚至承擔起了為兗礦集團“保證碩果”的艱巨任務。這些天,位于兗礦總部大樓東頭一角的董秘辦公室,幾乎成為該集團最緊張的地方。在這里,嘈雜而急切的討論聲不時從半掩著的會議室門里傳出,進出忙碌的董秘辦公室人員透露,這是在跟澳大利亞團隊開電話會議,但對交易詳情則諱莫如深。
至今,許多兗礦人甚至仍在懷念趙經徹。外號“趙大膽”的趙,無疑是兗礦歷史上的傳奇人物,很多人對他的印象深刻:做事雷厲風行、敢闖敢于,大喊三聲,可以在上千人大會上把一切雜音蓋住。為了讓兗礦煤在國際上打出名聲,趙經徹找到在中國煤炭進出口貿易公司的黃騰,熟悉國際煤炭貿易的黃騰的建議是:征服日本,便征服了整個國際市場。作為煤炭進口大國,日本對煤炭質量的要求比世界上任何國家苛刻,而中國煤炭的雜質則是最大的難題。趙經徹回去后,通過從采煤、洗選加工到運輸、進港、轉船全過程的質量管理,讓曾經困擾中國煤炭多年的螺絲釘、術屑、鐵鍬頭甚至雷管等雜質得以去除,這項至今仍在推行的“三零工程”,使“究礦媒”因能承諾“零雜物”而在國際上名聲大震。
“在國際交往中,兗礦人比較痛快,錯了就改,不斤斤計較。”黃騰對本刊表示,他對兗礦人的印象是比較“較真兒”,兗礦曾因不滿足于中煤的全權代理而要親自參加,并因此與中煤鬧過摩擦,當時國內其它煤企的普遍做法則是將進出口業務交給中煤代理之后就不再過問。“兗礦的國際化經驗就在這些事情中點滴積累起來了”。黃說。
讓兗礦對走出去如此“較真兒”的原因還在于兗礦面臨的特殊資源情況。有人曾評價兗礦“成也地理,敗也地理”。憑借魯西南地下綿延2000多公里的優質煤田和山東發達的交通運輸,充礦在90年代迅速崛起;但又囿于該省有限的煤炭資源,兗礦注定要在同行中過早地體會四處尋礦的艱辛。在其為尋找資源絞盡腦汁的同時,同煤集團、晉煤集團、神華集團也在加緊擴張,只是,其它企業是為增強公司的成長性,兗礦卻是帶著沉重的使命。
資源枷鎖
與近年來一直沉寂的現狀不同,這家地方國企其實在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時就曾創下逆勢在三地上市的輝煌:1998年4月1日和3月31日,分別在香港聯交所和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7月1日又在上海證券交易所A股上市。
同一年,國家煤炭工業部撤銷,則為兗礦的命運轉折埋下伏筆,原屬煤炭部直接管轄的兗礦集團,由此落為了地方國企,潛在影響則在多年之后逐漸顯現。
整個90年代,兗礦集團其實都被一系列榮譽和光環圍繞。但2000年以后,兗礦發展的放緩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2001年,兗州煤業成功進階年產量3000萬噸企業之列。在那以后,其煤炭產量卻始終維持在3000多萬噸。隨著神華、中煤的相繼成立,兗礦在業內的位置退居到了第四,行業老大的位置則讓位于年輕的神華。
讓兗礦人感到棘手的還不僅是昔日的風光不在,山東省資源枯竭的現實,也讓兗礦不得不趕緊邁出四處找資源的步伐。在煤炭行業的第一集團軍中,兗礦最大的優勢在于地理位置和交通運輸,作為唯一一個位于經濟發達地區的大煤企,依托山東省內發達的運輸條件,兗礦不用像其它位于山西、內蒙古的煤企一樣為緊張的鐵路運力發愁。2008年,山東省煤炭產量1.35億噸,消費量2.6億噸,本省難以彌補的需求缺口讓兗礦并不用擔心下游市場。
但劣勢同樣明顯。集團董事局主席、黨委書記耿加懷曾經直言,兗礦已經進入企業發展的平臺期。之后就是下降期。“我們的煤炭后備資源嚴重不足,一旦資源枯竭,集團靠何興業,20萬職工家屬將靠何度日?”在集團大會上,耿多次如此警告。表現在股價上,則是兗州煤業較弱的成長性。“與煤炭板塊其它企業相比,由于煤炭儲備的后勁不足,估值一直偏低。”招商證券煤炭分析師盧平說。
現實的選擇有兩條路:出去尋找資源或發展非煤產業,兗礦同時選擇了二者。
新疆,是兗礦走出本省找資源的第一站,但卻起了個大早,趕了晚集。2000年。原董事長趙經徹就曾帶領兗礦機械加工專家、開采專家、勘探專家一行50多人來到新疆尋找資源,新疆方面對兗礦也非常歡迎。考察歸來,他們曾對新疆的煤炭資源做了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但后來趙經徹退休卻讓此事擱置下來。4年后,當兗礦再次回到新疆時,過去看中的優質資源已經花落別家。等到2008年11月,總投資40.97億元的兗礦新疆能化公司60萬噸醇氨聯產項目奠基且標志著兗礦在新疆的開發進入實質性階段之時,距兗礦第一次走進資源尚未被挖掘的新疆g8年有余。“兗礦集團來新疆就是奔著煤化工來的。”彼時,兗礦集團總經理王信曾如此表示。
“趙經徹的離開對兗礦影響很大,這在兗礦是公開的秘密。”兗礦集團一位中層告訴本刊。
雖然錯失良機,但兗礦這些年的國內尋礦也并非沒有收獲,2000年以來,兗礦在國內外開發了10余對礦井,煤炭資源儲備200億噸:收購山東濟寧,二號煤礦,增加煤炭儲量8.39億噸;收購山東濟寧三號煤礦,增加煤炭儲量6.03億噸;收購山西能化公司,增加儲量1.32億噸。正在運作的收購陜西榆樹灣煤礦項目,完成后可增加煤炭儲量18億噸。而本次收購的澳大利亞Felix旗下煤礦的探明及推定儲量合計為5.10億噸,總資源量為20.06億噸。
不過,對于資源條塊分割嚴重、地方保護主義盛行的煤炭行業而言,很難評判兗礦的上述收獲是否豐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獲取這些資源的過程都異常困難。在上述資源收購中不難看出,兗礦多數的收獲仍在本省。山西的資源僅為1.32億噸,而18億噸的陜西榆林項目,則陷入了三方博弈無果的尷尬局面。“煤炭行業的地方保護很嚴重,不是說你技術有多先進。管理有多嚴格、品牌有多知名就能拿到資源。”煤炭行業專家、安邦咨詢高級分析師李朝林認為,這還是跟企業動手太晚有關系,動作慢了搶到的資源自然就少。
的確。那個曾經依靠質量最優、技術先進風光一時的兗礦,在面對強勢的地方保護時多少顯得有點力不從心——1998年煤炭部撤銷的陰影終于顯現出來,成為地方國企的兗礦跨區域找資源的難度陡然增加,且與作為副部級央企的神華集團再難同日而語,央企可以更多地動用政府資源幫助其在內地買礦,但兗礦則要時常面對被拒之門外的命運。對此,兗礦集團一位曾全程參與了榆林項目的中層深有感觸。該人士還清晰記得當年陜西當地一位縣長對他說的狠話——“你們兗礦把自己的煤挖完了,又來挖我們的。”榆樹灣煤礦從2003年就開始洽談,耗時6年之久,但如今合資公司仍遲遲不能建立。六年中,兗礦有一半的精力都花在了政府公關上。“煤炭部撤銷前后,對企業來說,待遇相差太大了。”該人士感嘆。
為了走出“煤竭城衰”的怪圈,兗礦在對外尋找資源的同時,也開始重點發展“非煤產業”。事實上,兗礦當年在全煤行業首次提出的“煤與非煤并重”戰略,正是為了減輕這個煤炭企業對資源的過度依賴。2006年,兗礦非煤產業首次超過煤炭;2007年,煤化工及其它非煤產業收入約193億元,占集團總收入的53%。2003至2008年,在煤炭產量未增加的情況下,其銷售收入反由152.62億元增至450億元,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非煤產業的貢獻。
但“壞運氣”似乎再次光臨,兗礦有史以來研發時間最長、投資最大的非煤產業項目“煤制油”,在2008年被國家叫停,當時,國家僅保留了神華集團的兩個項目。而10年前,兗礦就從世界上唯一將煤變油商品化的南非薩索爾公司請回了其副總工程師孫啟文,主導兗礦的煤制油項目。孫曾向媒體透露,兗礦間接煤變油項目總投入高達1000億元。在社會爭議和國家尚未有更為明確的煤制油政策出臺之前,兗礦只得更為低調地繼續進行。
政策放行的閘門不知何時才能松動,突襲的金融危機又讓煤化工賴以支撐的高油價成為歷史,油價的低位運行使得國內煤化工出現全行業虧損,兗礦也難以幸免。“現在兗礦的煤化工都在虧損,全靠煤炭主業支撐。”一位兗礦中層告訴本刊。
不過,48歲的李位民甚至還來不及思索那些。一沓厚厚的下屬收集的關于此項收購的媒體報道,堆積在他的案頭,盡管兗礦已在努力保持低調,但仍無法阻止外界對這個飽經風霜的企業的好奇。而接下來他需要做的,也不僅僅是讓企業重煥生機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