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前,因為對一句話的特殊感悟,李永禧走上了一條特殊的道路:一支毛筆,一盒水彩,在他和弟子們的手中,竟然幻化出一個讓人驚艷的昆蟲世界(圖1)。

(1)生物繪畫領域的大師李永禧先生
《甘蔗病蟲鼠草防治彩色圖志》是1998年出版的書籍,是一本專業性極強的學術著作,可是在10多年后的今天,卻有許多人把它作為藝術書籍來收藏。原因就在于書里面那幾百幅精美的插圖,讓人很難相信那完全是用手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王助引就是《甘蔗病蟲鼠草防治彩色圖志》的編著者之一,廣西農科院植物保護研究所的研究員。書出版之后,他就放下了畫筆,因為再次出版那樣的書籍好像已經沒有可能了(圖2)。


(2)圖組:李永禧的生物畫
15年前出版過的一批實用技術書籍,經過多次印刷之后,在2008年獲得了再版的機會。對于書籍的主要編著者王助引來說,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在喜悅之余,王助引的內心深處冒出一股無形的惆悵。按照出版社的要求,書籍再版時,必須用數碼照片來替代原版書中那些手工繪制的圖片。在普通人眼里,這應該是一種進步,然而對于王助引曾經投身的那個事業來說,這種替換卻意味著一種技藝的失落,而這種失落又將帶來某些基礎科學嚴謹性的永久缺失。
那么,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技藝,這種技藝又有什么特別之處呢?
1980年,作為一名有繪畫才能的特殊人才,王助引從最基層的昆蟲測報站被直接調入廣西農科院,跟隨老師李永禧學習生物繪畫,從此走進了那個讓他廢寢忘食的世界。
王助引急于掌握的,正是生物繪畫領域的大師李永禧先生獨創的生物繪畫技藝。李永禧的昆蟲畫是如此神奇,以至于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李約瑟博士在第一次看到他的畫時,陷入了深深的困惑。李約瑟是英國皇家學會會員、英國學術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他1948年著手撰寫《中國科學技術史》,第一次讓世界認識了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圖3)。

(3)中國的生物繪畫讓李約瑟博士驚嘆
1942年,李約瑟接受英國政府派遣,到中國援助受日軍封鎖的中國科學家,這是李約瑟第一次踏上這塊向往已久的土地。那時,廣西的沙塘聚集了大批的中國農學專家,在那里,李約瑟博士以一個科學家挑剔的眼光審視了李永禧的生物畫。
王助引:他(李約瑟)很認真地在畫上找鉛筆痕,他很不理解,說怎么能夠畫得這么干凈,一點鉛筆痕跡都沒有。
李永禧的畫上為什么找不到本應該留下的鉛筆痕跡呢?這與李永禧發明的繪畫技巧有關,這種技巧被他稱作“刻痕法”。
王助引:刻痕法,實際上就是打稿,打好了以后,有鉛筆痕的一面在上面,沒有鉛筆痕的(那面)接觸畫紙,他沿著上面的鉛筆痕,用硬的鉛筆用力地把那個圖描出來,在下面的畫紙上,就印上了一個昆蟲的凹痕……
他再用毛筆蘸上跟蟲相近的顏色……用游絲勾勒出來,然后再在這個基礎上畫。先勾勒的線條的顏色跟他后來畫的昆蟲融為一體,看不到任何不和諧的東西,所以畫面非常干凈。
王助引:李老(李永禧)把自己創作的刻痕法告訴了李約瑟,他才恍然大悟。
把一個小蟲子畫在紙上,畫的蟲與真實的蟲即使在最細微的部分,誤差也不能超過3%,不僅看起來像真的,更重要的是看起來一定是美的(圖4)。

(4)標本與昆蟲畫
現在出版社要求王助引用照片替換的就是這樣的圖片,這本《實用蔬菜害蟲防治》里的許多畫都是從李永禧幾十年積累的資料中挑選出來的(圖5)。

(5)這本書的三分之一插圖是李永禧先生親筆制作
在專門研究生物繪畫之前,李永禧已經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畫師。當年曾以第二名的成績,被桂林藝專錄取,就在他準備入學時,一位教授對他說了這樣的話:
中國畫家從古到今有一大串,你去學中國畫呢,將來可以在一大串里面增加一個你的名字,這當然也是好事,但是如果你現在把你學的這套繪畫技術,運用在另外一個領域,用你的技法來畫一些蟲,讓人們認可,可能對于中國繪畫,對中國的昆蟲研究會更有用(圖6)。

(6)我國選送萊比錫博覽會并獲大獎的《中國農作物病蟲圖譜》
說這番話的教授叫柳支英,這位美國明尼蘇達大學畢業的理學碩士,后來成為了我國著名的昆蟲學家。他的話打動了李永禧,為了讓李永禧專心研究昆蟲畫,20世紀30年代,柳支英以一個普通教授所有的能力,盡量為李永禧創造好的工作環境。
李永禧先生潛心研究的生物繪畫,實際上就是我們經常看到的科學插圖的一種,只是在李永禧手里,繪圖變成了繪畫,從圖到畫,雖然只有一字之差,卻在無形中透出一縷生氣,在方寸之間,營造出一個科學與美融合的世界。
王助引:20世紀90年代初,廣西美術界搞了一個廣西科技書畫展,它的目的就是使美術為科技繁榮作貢獻。李老參展的作品獲得了廣西科技書畫展的一等獎(圖7)。


(7)圖組:獲廣西科技書畫展一等獎的兩只蝴蝶
王助引:其實他這個作品是20世紀40年代畫的,50年以后,到90年代初,這個作品獲獎了……
王助引的師兄周至宏,是跟隨李永禧先生學習生物繪畫時間最長的弟子,也是李永禧的女婿,他至今還保存著幾幅老師創作巔峰時期的作品。
周至宏:游絲與沒骨相結合,遠近和明暗相結合,他是有這么一個理論,其實也是中西結合的意思……游絲就是我們中國畫里面的線條,線條畫得很靈活,很漂亮……中國畫是多點透視,遠的近的都可以看得清看的見……中國畫先用線條把結構勾勒出來,然后在每一塊結構里面,透過明暗關系表現它的立體感……你看這個大腿,一看有點圓的感覺,它不是平的,有點圓,該突出的地方突出了,也就靈動了(圖8)。


(8)圖組:周至宏保留的老師巔峰時期的作品
盡管有10年沒有動過畫筆了,可是王助引的表現依然沒有讓大家失望,他用了5個小時的時間,畫了一幅雙叉犀金龜的肖像畫。
王助引:我們中國畫主張師法造化,就是師法自然。從自然界里面獲得靈感,畫出來的東西就生動……當年李老養了很多蟲,一邊觀察一邊繪畫。我現在也養了很多蟲子……看看,這個是危害蔬菜和其它作物的害蟲,叫八點灰燈蛾,這個是不同齡期的蟲,剛剛蛻皮出來,身上的毛,每增加一個齡期,它的毛就長長一些……昆蟲怎么樣飛翔,怎么樣走路,什么習性,身體各個部位的轉折,都要仔細觀察……畫出來的形象才會生動不死板(圖9)。

(9) 王助引畫藝不減當年
李永禧把自己在生物繪畫上的技藝,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弟子們。可是,作為關門弟子的王助引,現在卻面臨著堅守與妥協的兩難境地。10年前,他放下了畫筆;3年前,他拿起了數碼相機,因為出版部門要求提供昆蟲照片.
為了完成書籍的再版工作,王助引現在要花很多時間來為昆蟲拍照。因為有多年的繪畫功夫,又熟知各類昆蟲的習性,所以他知道哪里有他需要的模特,用什么樣的光,擺在什么樣的位置拍照效果會更好。他現在還是一位電腦PS技術高手,對于一些有瑕疵的數碼照片,他會做一些必要的處理。但是無論怎樣修飾,照片還是很難達到手工繪畫所具有的那種表現力。最重要的是,一旦標本嚴重變形或改變顏色,再高級的相機,再好的修理技術,都不可能讓它們恢復本來面貌(圖10)。


(10)圖組:有美術功底的王助引拍攝出這樣美麗的昆蟲照
在李永禧的弟子中,現在還能畫的,只有王助引和周至宏了,他們都曾試圖尋找接班人,最后又都不了了之。當年柳支英留下了只有高中文化的李永禧,之后,李永禧又挑選了高中畢業的周至宏和后來初中畢業考入中專的王助引。
當年跟著李老學習生物繪畫,是周至宏最開心的日子,他畫了許多昆蟲畫,還在老師開創的水彩生物畫的基礎上,探索了用油彩描畫植物病害狀況。
王助引:要像當年李老那樣帶我們,幾乎是不大可能了,因為現在整個環境不同了,現在要有一定的課題,有一定的課題經費,還要完成一定的任務。
周至宏已經退休3年了,2006年他應中國農業大學昆蟲系教授采萬志的邀請,為《中國椿類志》畫了部分插圖(圖11)。

(11)周至宏為《中國椿類志》畫的部分插圖
周至宏:這種書是供科學研究分類用的,根據它的特征才能識別不同的種類,不能光看外形。所謂特征有很多是很細微的,從畫圖里面把它突出來,讓人更容易理解這個對象的結構和特征。有些標本已經變了一些顏色,我畫的時候可以尊重它原來的顏色。
另外有些蟲子個子比較小,我們用放大鏡仔細觀察,通過加工,把它完善起來,照片可能照不完整(圖12)。

(12) 繪畫比標本更逼真
后來這本基礎科學領域的專著因為經費問題暫時擱淺了。 周至宏則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相思湖夕陽紅樂隊”的演出上,一首《江河水》拉得如泣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