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華大地仍然陷入一片陰霾之中,幾乎和黃河流域的仰韶文明同時,在長江下游的沖積平原上也出現了最早的文明曙光——河姆渡文明。
但是這兩個文明的命運卻不相同。黃河文明早熟,延綿不絕,漸漸成為中華文明的主流,而河姆渡文明卻夭折了。
如今的錦繡江南,為什么在文明的最初卻如此晚熟?當它還在襁褓中的時候,到底是什么力量,扼住了它的咽喉?
20世紀70年代,在中國南方的浙江省,過早夭折的河姆渡文明重見天日。當我們直接與這個巨大的文明遺址對望,才知道完全低估了它們的繁榮程度(圖1)。

(1) 河姆渡人馴養的家畜
河姆渡人已經飼養家畜,已經開始享用米飯(圖2)。

(2) 河姆渡遺址中的稻谷
然而與他們的命運最緊密相連的線索,是一排排巨大的木構型遺跡。這些木樁每一個都經過石器的修整和打磨,剛剛被挖掘出來時,人們都認為這些粗大而精致的木頭是古船上的桅桿。最后專家得出結論:這是一片史前建筑基址。這種架高的房屋可以防潮, 今天中國西南一些潮濕地帶,還能看到這種建筑形式。它向我們透露出一個細節,當時的河姆渡一定是個非常潮濕多水的環境。
確實,在部落的東邊不遠處就是大海。為了躲避危險的潮水,河姆渡人把沉重的房屋托起,這是中國建筑史上的創舉,就建造難度來說,它比黃河流域的半地穴式建筑要大得多(圖3)。

(3) 一排排巨大的木結構遺跡
距今6000年前,是一個海侵大規模發生的時期,不停漲高的潮水威脅著部落的安全。在更進一步的考古發掘中,專家們找到了一層層清晰的海水侵蝕界限,這里發生過數不清的水災,而其中最嚴重的兩次很可能就是導致河姆渡文明戛然而止的原因。
在接下來的4000多年里,黃河流域薪火相傳,但是江南災難深重的土地上再沒有出現過足以與黃河相抗衡的文明。在其他大河流域,是水孕育了古老的文明;但在河姆渡,水卻露出了吞噬文明的猙獰一面。
中國歷史走進春秋時期,290多年間,社會風雷激蕩,列國互相攻伐,從初期140多個諸侯國,到后來只剩下幾個大國爭奪霸權。其中一個大國,就出現在河姆渡文明曾存在過的土地上,它的名字叫越國。
越國是一個神秘的王國,它獨立于中原文明體系之外,被稱為蠻夷,但卻是春秋時代的最后一代霸主。
1997年,一座沉睡了千年的越國王陵在浙江省紹興市重見天日。
墓室最中間的木棺長6米多,直徑大于1米,是一整棵掏空的古樹,樹齡超過千年。而這個大冢,由近百根這樣的木頭搭成(圖4)。

(4) 6米多長的越王墓木棺
木棺在春秋時期很常見,但是如此巨型的大冢卻是聞所未聞。當年,這個地處潮濕南方的國家,在它并不遼闊的疆域里,一定覆蓋有大片的原始密林。
浙江省博物館里陳列的這件越國文物,讓我們還能清楚地看到越人的模樣:與中原人的寬袍大袖不同,他們一身短打,不留長發,身上還刺滿紋身。因為需要經常下水勞作,一身短打的利落衣裳不容易被水沾濕;而紋身則是為了趨避水中的危險動物(圖5)。

(5) 越人的模樣
越國國土上覆蓋著大片的森林和水域,人民不得不利用還沒有露出水面的土地進行耕種。大部分地方人煙稀少,一片蠻荒。越人身著奇裝異服,遍體紋身,好像還沒從野蠻的蒙昧中蘇醒過來,當時的中原人視越人為蠻夷。
這樣的越國能崛起稱霸,歷史自有它的安排。在越國北方,存在著一個無論是疆域、人口、資源、土地各個方面都與越國條件非常相似的國家——吳國。吳和越幾代交相攻伐,爭奪著江南有限的土地。正是在與吳國的長期斗爭中,越國迅速成長起來,尤其水上部隊的作戰能力,更是獨步天下。終于,在一名耐力驚人,10年臥薪嘗膽的決策者領導下,越滅吳,崛起成為春秋的最后一位霸主,這位決策者,正是印山越王墓主人的兒子——越王勾踐。
越國是春秋時期一個小國大業的傳奇,它并不真正具備霸業之資,越國疆域逼仄,人口稀少,土地貧瘠。《禹貢》曾將天下土地的肥瘠程度分為幾等,越國的土地被稱為“涂泥”,列在下下等。越國太多水了,在沒有鐵制農具和排水系統的年代,這種粘濕的土壤很難開墾。
像黃土地這樣相對疏松的土壤,人類早期的農業開發比較容易。所以黃河流域在早期走在前面,而長江流域相對要落后一點。
如果中原人能見到當時的越人是如何耕種的,他們一定會感慨造物的不公。牛犁不動粘濕的土壤,越人只能自己一小塊一小塊地翻土。精密的農具增加摩擦力,尖薄的犁頭增加壓強。同北方的粗獷農具相比,越人在制作農具上必須要投入更多的心思。
為了和中原國家平起平坐,越國付出了許多。考古工作者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幾十年來,越國貴族的墓葬中發現的青銅器很少。
青銅是當時極為重要的戰略資源,無論是制作農具還是兵器都需要大量的青銅。在春秋時的楚國或者其他中原國家墓葬中,青銅是珍貴的陪葬品,地大物博的楚,陪葬的青銅器皿也形制巨大。而越國的墓葬里卻很少發現青銅,倒有許多大小模樣都很接近青銅器的原始瓷器。
當時越國為了增強自己國家的實力,提高越國的經濟、政治地位,他們把有限的金屬使用到武器上去,使用到生產工具上面去。
這是越國統治者的苦心,青銅資源是有限的,要用在對國家更有意義的地方,巧手的工匠們燒制出了外型與青銅器一模一樣的瓷器,陪伴著死去的越人長眠于地下,把最重要的資源留給了活著的子孫。
節省的越人把青銅鑄造工藝推上了一個空前絕后的高度,越人把他們最珍視的青銅,鑄造成了讓全世界為之仰視的寶器。這就是越國最尊貴的青銅劍——越王勾踐劍。它深埋地下2300多年,至今仍光潔如新,鋒利無比,曾試之以紙,20余層一劃而破。
這把寶劍代表著越國鼎盛時的輝煌,但是勾踐劍的重見天日訴說的又是另一段故事。戰國后期,越國終于因為綜合實力不足而衰落,最終被楚所滅。勾踐劍輾轉流落到楚國故地湖北,今天它陳列在湖北省博物館中(圖6)。

(6) 舉世聞名的勾踐劍
在距離勾踐劍僅咫尺之遙的地方,陳列著另一件著名的兵器:吳王夫差矛。這兩個千年前的宿敵很快地崛起,又迅速消亡,最終被楚國盡收囊中。
屬于江南的時代,還沒有到來。
這個地方時而屬吳,時而屬越,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開發。直到秦一統天下,它在地圖上才開始有了一個名字:錢塘縣。
小縣的東北方向有一條大江,每年的農歷八月十八,大潮涌來,小縣的生死存亡就命懸一線。這一切仿佛是河姆渡命運的重演,4000年過去了,江南崛起的希望仍然渺茫,從河姆渡到越國,從越國到錢塘,這方圓不過幾百里的土地,有太多的哀怨和嗟嘆。
地球上只有兩個地方能看到這樣的大潮,一個在南美的亞馬孫河,一個就在中國南方的錢塘。
據說,秦始皇南巡到這里,波濤兇險,無法靠岸,而這位偉大帝王也正是在這次南巡中病死,這仿佛給陰霾的江南籠罩了一絲恐怖。南方潮濕多水,在當時落后的醫療條件下,確實是疾病滋生和蔓延的溫床。
漢代的史學家這樣形容遙遠的南方:江南卑濕,丈夫早夭。司馬遷的一句丈夫早夭,足以使中原人人自危。除了政府開發邊疆強制移民外,百姓都視南下為畏途。江南的開發就像它那泥濘的土地一樣,坎坷難行。
人們傳說,錢塘江的潮水如此洶涌,是因為江南有太多壯志未酬的亡魂。一年一次的大潮,轉眼就過去了幾百個輪回。400年后,小縣終于等來了一次飛躍的機會。
東漢末年,北方戰亂分裂,為了躲避戰爭,中原人大舉南下,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北民南遷大潮開始了。
一名老工匠收拾他所有的家什和工具,離開了家鄉。 兩個月后,他們在錢塘小城外定居下來。老工匠領著幾個兒子重操舊業,他們建造的是一種叫水車的工具,這種工具能從低洼的水塘中汲水灌溉高處的農田。
這是小城命運轉變中無法忽略的一幕,一直與北方相對隔絕的南方,第一次看到水車這種新奇的工具。南方百姓見到水車這種汲水灌溉田地用的工具,他們的直覺也許就是該反其道而行,利用水車排干地里的水。
江南的土地很肥沃,就像沈括說的,從吳縣到太倉,60里都是水面。當時沒有機械的抽水機,水車作為關鍵的農業機械可以排水。
移民開啟了江南大規模墾荒的歷史。一片片沼澤排干,一片片土地顯露, 這些改造后的粘濕土壤展現出了驚人的肥力,而江南充足的水資源也成就農業永不枯竭的命脈(圖7)。

(7) 江南充足的水資源被開發利用
不斷地耕作,不斷地改造,江南地區土壤的優勢、各方面潛力被發揮出來了,反過來又超過了黃土地。“蘇湖熟天下足”漸漸傳唱四方,江南最低等的涂泥變成了中國最肥沃的良田。江南人的主食——水稻,在一定程度上,成了整個中國的主食。江南的農業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超過了黃河流域,清朝一個叫任啟運的人這樣描述:“江南二百四十步為畝,山西千步為畝,而田之歲入,不及江南什一?!?/p>
當我們重新尋找江南崛起的轉折點,無法確定,是北方傳來的某種工具或者某個人物,就改變了它命運的走向。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漸進、細微、幾百年的改造過程。在這幾百年里,人們開人工運河,浚河渠塘浦,筑海塘,修水庫,圍湖圍海,大規模開辟低地水田,困擾了江南幾千年的水,迎來新的時代(圖8)。

(8) 涂泥變良田
老工匠傳播水車的一段,不過是萬千情節中的真實虛構。因為任何大規模的開發都離不開經驗豐富的匠人和先進的工具。也許,就在北方戰亂一次次的移民大潮中,真實存在著千千萬萬背井離鄉的老匠人,他們帶著家族世襲的技術,和南方的百姓一起,改造出了一個新江南。
當歷史走到隋唐,這個江邊的小縣已經不可同日而語,曾經的越國邊塞,已成了全國經濟重地。小縣升為一州之府,它還有了一個新名字——杭州。江南,曾是蠻荒和兇險的,但是現在,它變得婉約而溫柔。這個詞的意義已經完全改變了。
一個文明,農業文明,當它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后,必然會越來越走向細致,越來越精細。兩宋時期農業文明特別繁榮,特別發達,也是走向特別成熟的這么一個階段,原來一些粗獷的特征,慢慢就消失了。
在17世紀的世界霸主荷蘭身上,我們能看到錢塘的命運與之有著遙遠的呼應:
800年前,北部的歐洲人從海潮出沒的灘涂中逐步搶救出了可供立足的土地,這就是今天荷蘭的大致版圖。直到現在,荷蘭仍有三分之一的國土位于海平面以下。如果沒有一系列復雜的水利設施阻擋,荷蘭人口最稠密的地區,每天將被潮汐淹沒兩次,這仿佛是千年前杭州歷史的重演。但是一旦以貨物的流通和交換作為謀生手段,原本不利的自然條件開始顯示出巨大的優越性。荷蘭境內密布的河道,有極好的水路運輸條件,他們幾乎壟斷了歐洲的貨運貿易,荷蘭人被稱為“海上馬車夫”。
那么16世紀的荷蘭所經歷的商業大繁榮,同9世紀的古老中國又有著怎樣的契合呢?
俯瞰當時整個江南,水網密布,河道縱橫,水路運輸得天獨厚。而幾條主要河道:江南運河、錢塘江、浙東運河、京杭大運河的交匯處,正是杭州。這樣不但江浙本地的商品可以在杭州集散,連四川、兩湖、江西、安徽等地的物產,也能從長江順流而下,再由江南運河轉運至杭州。公元9世紀的杭州成了中國的貨物集散港,它和荷蘭相隔著遙遠的時空,命運卻驚人地相似。然而在一個嚴格限制商業的封建中國,杭州還需要等待的,是一個時機(圖9)。

(9) 曾經蠻荒兇險越國邊塞——今天美麗的杭州
公元1138年,南遷的宋政權選擇在杭州落腳。從建國到亡國,150年,南宋一直苦心經營著這座城市,使它一躍成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工商業城市。
唐代長安和南宋臨安, 實在是風格迥異的兩座城市。長安城雍容莊嚴,像是井然有序的棋盤,居民區和商業區嚴格分開,只在東城和西城各設一個市場進行商業貿易。而臨安則清新活潑許多,這個城市水路交錯,小河流經之處皆是繁華街市,城市的每個角落都有店鋪,早就沒有了居民區和商業區的界限,逛街成了中國百姓日常的休閑方式。臨安城商業上的開放在中國的封建城市中達到了巔峰,這得益于南宋政府的經營,這個在政治上保守的政權,在經濟政策上卻相當開明。
在貿易繁榮的南宋,價賤體重的銅錢已經越來越不方便。公元1161年,南宋正式發行“會子”,這是由政府第一次統一發行的紙質貨幣。在此之前,一個腰纏萬貫的商人足夠得到同情,因為15貫銅錢的重量相當于當今的一個煤氣罐。不要說萬貫,哪怕是腰纏百貫都足以讓他的腰折斷。
而在南宋的100多年里,人們日常買賣使用的并不只是銅板銀錠,還有紙幣。紙幣不僅方便安全,更重要的是,它使原本凝滯的商業血脈順暢起來,整個社會的財富隨著這種順暢得以迅速增長(圖10)。

(10) 南宋發行的紙質貨幣——會子
100多年后,日本開始印鈔;500多年后,瑞典才最早在歐洲開始印鈔,南宋臨安所創造的金融規則遠遠超越了時代。也難怪馬可·波羅來到臨安,感興趣的并不是山川古跡,也不是顯貴們的奢侈生活,而是臨安城繁華的工商業風景,以及他聞所未聞的貨幣、貿易、集市、交通和稅收規則。在這個歐洲人眼里,臨安的繁華已遠遠超過了他對這個世界的想象。然而臨安也不過是江南崛起中的一幕,這片曾遠遠落后于黃河流域的土地還將在未來創造更多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