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樹增 研究軍事歷史的紀實文學作家。為了探尋長征的原貌,他花費六年時間收集整理資料,并且數度重走長征路,終于寫成著名歷史紀實文學作品《長征》。
遵義會議的召開,是紅色革命的必然需要和結果。第五次反“圍剿”開始不久,中央紅軍官兵已經對博古和李德的指揮產生了嚴重質疑。比如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張聞天曾經對伍修權(李德的翻譯)說:“如果再這樣打下去,我們有勝利的希望嗎?”
廣昌戰役時,張聞天就指出,不能這樣和敵人硬拼,為此和博古產生了矛盾。李德聽說后,讓博古向張聞天轉達他的意思:“這里的事情還是要依靠從莫斯科回來的同志。”李德的意思是博古和張聞天都是從莫斯科回來的,你們之間不應該發生矛盾。
時任中革軍委副主席、總政治部主任的王稼祥,也對博古和李德的指揮產生了嚴重質疑。長征時王稼祥躺在擔架上,他在反“圍剿”戰斗中負了重傷。毛澤東也生重病,躺在擔架上跟隨行軍。這兩副擔架并排一起行軍。在路上,王稼祥對毛澤東說,中國革命的道路這樣走下去是不行的。毛澤東對王稼祥的觀點很贊賞,毛澤東向王稼祥詳細說了他對中國革命戰略戰術問題的看法。后來王稼祥回憶,毛澤東給了他很大啟發,更加堅定了他支持毛澤東的決心(圖1)。

周恩來是中革軍委副主席,政治局委員,由于工作關系,周恩來和李德、博古接觸最多,所以爭論也最多。伍修權當翻譯,爭論激烈的時候都來不及用翻譯了,周恩來用英語直接和李德對話。有一次,兩個人吵了起來,一向溫文爾雅的周恩來拍了桌子,用力過猛,油燈都掉地上了,屋內一片漆黑。周恩來對博古和李德給中國革命造成的損失了解得最透徹,但是打著共產國際軍事顧問旗號的李德態度十分蠻橫,周恩來只能力所能及地做一些補救措施。但是,在政治立場上,周恩來一直支持毛澤東(圖2)。

中央紅軍渡過湘江,進入了湖南、廣西和貴州三省的交界地帶后,在向哪里走的問題上產生了重大分歧。湘江戰役后,在艱苦的行軍路上連續召開了通道會議、黎平會議和猴場會議。博古和李德的指揮連續遭到集體抵制,會議研究的雖然是軍事方針問題。但已形成一種政治態勢,那就是中國共產黨人終于向博古和李德說“不”,終于開始獨立自主地決定自己的道路了。這三個會議相當于遵義會議三次預演,為遵義會議的召開造成了有利的政治氛圍(圖3)。

(3)“通道會議”遺址
還有一個很好的客觀條件,是中央紅軍順利地通過了烏江天塹。王家烈是國民黨貴州省主席,兼國民黨二十五軍軍長。二十五軍是黔軍,在國民黨地方軍閥中戰斗力較弱。
當中央紅軍翻越老山界召開“通道會議”的時候,王家烈也召集了他的軍長、師長們開了軍事會議。他的這些軍長、師長們紛紛提醒軍長王家烈,說咱們千萬不要和紅軍正面作戰,要采取躲而不打,打而不追的辦法,要不然咱們打一仗就跑。特別是聽說蔣介石的中央軍跟著過來了,要進貴州了。黔軍的軍官們紛紛提醒說,不要讓蔣介石的軍隊占領貴州的地盤。黔軍和中央紅軍一接戰,馬上顯示出了黔軍的渙散性。紅軍官兵迅速果敢地突破烏江,擊碎了李德預言所說烏江將是中央紅軍的第二條湘江,同時也為遵義會議贏得了時間。因為利用了烏江天險,把國民黨追擊的大軍甩到了天塹以南和以東地區。所以說,紅軍占領遵義城后,遵義會議召開的客觀條件和主觀條件都具備了(圖4)。

(4)突破烏江 攻克遵義示意圖
黨史文獻記載,長征中紅軍作戰不斷失利,不滿情緒日益增長,至湘江戰役之后達到了頂點。特別是高級干部中,醞釀著要求改正錯誤、改變領導的意見,希望盡快結束李德和博古對中央紅軍錯誤的軍事指揮。于是在行軍的路上,毛澤東對王稼祥、張聞天及一些紅軍干部反復進行深入細致的工作,向他們分析第五次反“圍剿”和長征以來中央在軍事指導上的錯誤。他的意見得到了王稼祥、張聞天的支持。周恩來、朱德也支持毛澤東。從老山界到黎平到猴場,他們同博古、李德等人一路展開爭論。這時,中央大部分領導人對于中央軍事指揮的錯誤,認識基本一致。在這種形勢下,召開一次政治局會議,總結經驗教訓,糾正領導上的錯誤,條件已經成熟。
那么,這次準備周密的會議將選在哪里召開?哪些人參加會議?不同政見的交鋒又將如何展開呢(圖5)?

(5)
1935年1月15日,中國共產黨在遵義城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史稱遵義會議。
會場的房間不大,中間有個長條桌,四周散放著一些椅子和長條凳,房間中間掛著一盞煤油燈。天氣很冷,屋子里生了一盆炭火。晚上七點多鐘,開會的人陸續到了,屋里顯得有點擁擠。那時候開會是不簽到的,進來找個地方坐下就是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王稼祥被擔架抬了進來,大家站起來趕緊挪凳子,把擔架放在合適的地方(圖6)。

(6)“遵義會議”會議室遺址
參加會議的一共22人,根據伍修權的回憶是這樣的:
“政治局委員博古、周恩來、毛澤東、朱德、張聞天和陳云;政治局候補委員王稼祥、劉少奇、鄧發和凱豐;總參謀長劉伯承;總政治部代主任李富春。會議擴大到軍團一級干部,有第一軍團的軍團長林彪、政委聶榮臻、三軍團的軍團長彭德懷、政委楊尚昆,五軍團的政委李卓然因為戰事遲到,在會議開始后才趕到。鄧小平同志以《紅星報》主編身份列席會議,會議中被選為黨中央秘書長,正式參加會議。李德只是列席了會議,我作為翻譯也列席了會議。”
遵義會議是由博古主持的,會議有兩個議題:第一,就中央紅軍下一步的軍事行動作出決策。第二,總結第五次反“圍剿”以來的經驗和教訓。第一個議題沒有爭論,很快達成了一致。這個決議:是立即撤離遵義,向北進入貴州北部,然后進入四川的南部,渡過長江,和川陜根據地的紅四方面軍會合。真正的政治交鋒是從第二個議題開始,就是總結第五次反“圍剿”以來的經驗和教訓(圖7)。

(7)遵義會議會場(電視劇《長征》劇照)
關于總結第五次反“圍剿”以來的經驗教訓,博古和周恩來分別作了正報告和副報告。博古在報告當中總結第五次反“圍剿”以來的經驗教訓時,把紅軍所遭受的損失和受到的挫折,基本歸結于敵人過于強大。而不承認主要是由于他和李德壓制不同意見及錯誤的軍事指揮造成的。
但是,周恩來在總結第五次反“圍剿”以來的經驗教訓的同時,非常鮮明地指出,軍事領導的戰略戰術出了錯誤,周恩來主動承擔了責任。
兩個報告之后,自由發言,按照原來的商定由張聞天先發言。毛澤東主動引導,說“洛甫同志有個材料需要念一念。”“洛甫”是張聞天的筆名。于是張聞天開始發言了。張聞天的發言直指博古的報告不正確,尖銳地批評了第五次反“圍剿”以來,中央領導層戰略戰術上的錯誤,批駁了博古把紅軍的損失歸結于敵人過于強大的觀點。他說“如果按照這個觀點的話,必然要得出一個,紅軍根本就不可能戰勝敵人這樣一個機會主義的論斷。”張聞天的講話使與會者非常震驚。因為雖然批評的是博古,但實際批判的是李德。所以李德很被動,別人都圍著桌子坐,他卻坐在門口。伍修權認為,李德是坐在被告席上。李德不斷地抽煙,神情沮喪,他不斷地插話為自己的錯誤辯解,他根本就不承認自己有錯誤。他把錯誤歸咎于客觀原因,或者歸咎于中央。但是中央紅軍所遭受的重大損失,他這個軍事顧問是推卸不了責任的。他理不直氣不壯,只有聽著大家對他的批判。
遵義會議歷時三天,每天晚上進行,凌晨結束。大家一邊倒的情緒和狀況是李德、博古始料未及的(圖8)。
(8)

第二天會議一開始,毛澤東一反最后才講話的習慣,開始了他長達兩個小時的發言。毛澤東發言的主要內容,和《毛澤東選集》中的《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這篇文章的內容大致相同。
毛澤東批評了從第五次反“圍剿”以來及長征初期,博古和李德在軍事指揮上的錯誤。毛澤東的講話實際上是等同于一堂軍事啟蒙課。從歷史到現在,從國情到軍情,從理論到實踐,從革命的狂熱病、急躁病到保守主義、逃跑主義等等,侃侃而談。毛澤東在講話當中,運用了大量的中國式幽默,常常引起會場的笑聲,大家聽著很順耳。伍修權給李德翻譯有些吃力,因為毛澤東有些非常詼諧的話是不好翻譯的。最后,毛澤東把矛頭直接指向了李德,說你那叫紙上談兵,你根本就不知道紅軍戰士還要吃飯,還要睡覺,你也不管走的是平路是山路,是山道還是河道,在紙上一畫,規定時間就打,當然打不好了(圖9)。

(9)
王稼祥在毛澤東發言之后接著發言,周恩來同志讓他躺著說,他說不,我要坐起來說。他掙扎著坐起來。王稼祥的發言很簡短,但是很有分量。他首先旗幟鮮明地支持了毛澤東的觀點,并且明確建議毛澤東出來指揮紅軍。所以,在數十年之后,談到遵義會議的時候,毛澤東還說當時他投了我關鍵一票。
朱德向來是個謙和的人,但在會議上也聲色俱厲地批判了第五次反“圍剿”以來中央領導層的錯誤。他說,有什么本事咱打什么仗,你沒本事打什么洋仗啊!如果你再這樣指揮作戰,我們就不跟著你走了。
周恩來也旗幟鮮明地支持毛澤東。他說,只有改變錯誤領導,中國革命才有希望,中央紅軍才有希望。
接著,劉伯承、聶榮臻、李富春、彭德懷等領導干部相繼發言,全都贊成毛澤東的觀點。對李德的盲目指揮和錯誤指揮怨聲載道,說現在官兵思想混亂,部隊損失嚴重,連哨位放在什么地方還要請示,這仗怎么打?你指揮錯了還不許批評,批評就是機會主義,甚至是反革命。劉伯承說,這頂帽子嚇死人。
伍修權回憶說,會議氣氛雖然很嚴肅,斗爭很激烈,但發言還是說理的。
會議上的一次爭吵,是時任共青團書記的凱豐發言,引起了與會者的不滿。在說到軍事指揮的時候,他說不管怎么說,李德也是在莫斯科接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的,你毛澤東有什么?毛澤東只會看看《孫子兵法》,看看《三國演義》。毛澤東當時就反駁他,說“你看過《孫子兵法》嗎?幾章幾篇,我們為什么不能學學我們的老祖宗啊?”30年以后,毛澤東還對當時的情景記憶猶新。他說“黨內有些同志說我打仗不高明,是照著兩本書打的,一本是《三國演義》,一本是《孫子兵法》。其實,打仗怎么能夠照書本呢?”
今天,重溫遵義會議,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爭論的激烈程度,遵義會議決議當中有這樣一段話:
“會議認為博古同志,特別是華夫(李德)同志的領導方式是極端的惡劣,軍委的一切工作為華夫同志個人所包辦,把軍委的集體領導完全取消……”
“會議特別指出博古同志在這方面的嚴重錯誤,他代表中央領導軍委工作,他對于華夫同志在作戰指揮上所犯的錯誤以及軍委內部不正常的現象,不但沒有及時地糾正,而且積極助長了這種錯誤的發展。”
——《中共中央關于反對敵人五次“圍剿”的總結的決議》
遵義會議是在黨內許多黨員和干部認識到“左”傾教條主義者脫離中國革命實際,給中國革命造成嚴重危害的情況下召開的。時任政治局委員的陳云,在記錄手稿中寫道:廣大指戰員對“靠鉛筆指揮的戰略家”表示很大的不滿。最后的結果是我們徹底糾正了所犯的錯誤,在遵義會議上,撤換了“靠鉛筆指揮的戰略家”。
遵義會議究竟要開創什么樣的局面?會議的最終決議是什么?哪些人的命運將隨著這次會議發生巨大改變呢?
遵義會議最后改組了中共中央的領導機構,補選毛澤東為中央政治局常委,取消博古的中央總負責人的職務,也取消了李德的軍事顧問的職務。這個決議對中國革命影響巨大,因為取消了博古的中央總負責人的職務,表明了前一段錯誤的領導路線到此終結。取消了李德的軍事顧問的職務,意味著從此中國共產黨和共產國際的聯系切斷了。在接下來的政治局常委的分工當中有這樣的表述:
“仍由最高軍事首長朱、周為軍事指揮者,而恩來同志是黨內委托的對于指揮軍事上下最后決心的負責者,以澤東同志為恩來同志的軍事指揮上的幫助者。”
——陳云《遵義政治局擴大會議傳達提綱》
在遵義會議后的行軍途中,成立了由毛澤東、周恩來、王稼祥三個人組成的軍事小組,作為最高統帥機構,指揮中央紅軍的全軍行動。從此之后,毛澤東和周恩來不但對中國的當代史,也對世界當代史產生了重大影響(圖10)。

(10)《中共中央關于反對敵人五次“圍剿”的總結的決議》油印本 (中國革命事業博物館收藏)
應該說,博古作為中共中央總負責人雖然是會議的主持人,也是受批判的對象,但是博古的態度始終是正確的。作為會議主持人,他沒有利用職權壓制不同意見,表現了他的民主作風和磊落人格。會后,他非常自覺和堅決地執行了中共中央的決議,在十年以后的黨的第七次代表大會上,他還作了認真的自我批評,體現出一個共產黨人應有的品質。
李德被取消了軍事顧問,只有跟著行軍這么一件事情可做了,他跟著紅軍一直走到了陜北,走完了長征全程。1937年,他離開延安返回蘇聯。當他到達延安機場時,發現毛澤東也在機場,當時他心里有點感動,他認為毛澤東是來送他的,但是他很快明白了,毛澤東不是來送他的,毛澤東是送和他同乘一架飛機去蘇聯的毛澤民的。但是毛澤東還是上去和他握了握手,那一瞬間,李德在回憶當中是有表述的:“毛澤東也祝我一路平安,他在向我握手告別的時候,流露出一種有節制的禮貌,但沒有一句感謝和認可的話。”
回到蘇聯以后,李德受到了共產國際的審查,審查的結論是雖然有錯誤,但是免予處分。之后他到蘇聯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斯大林去世后,他回到了自己的祖國,于1974年在前東德逝世。
遵義會議這3天,被稱為決定中國命運的3天。遵義會議是中國共產黨第一次獨立自主地解決重大問題的會議,它使紅軍和黨中央在極其危急的情況下得以保存下來,并形成了中國共產黨第一代領導集體。黔軍師長柏輝章可能做夢也想不到,時至今日,作為遵義會議會址,他的私宅成了一段特殊歷史的見證。
會議期間,紅三軍團的軍團長彭德懷和政委楊尚昆只開了一天會就趕緊回去了。負責遵義南部防線的紅三軍團已經和趕到這里的黔軍發生了戰斗,帶領這股黔軍的就是黔軍師長柏輝章。他知道紅軍占領遵義后,住在自己的家里了。柏輝章是遵義城里最大的財主,他甚至想象,那個豪華公館可能要被紅軍夷為平地,他心急如火啊。他作戰最積極,不用催促,所以戰斗很激烈。三天之后,紅軍總部、中央縱隊撤離遵義。
遵義會議無疑是中國共產黨歷史當中一次極其重要的會議,它標志著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已經成熟了,標志著中國共產黨和中央紅軍,從此在毛主席的領導下走上正確道路。遵義會議的召開給紅軍官兵以極大的鼓舞,紅軍官兵充滿信心,在毛主席的領導之下,從此以后不打敗仗了,要打勝仗了。建立一個比中央蘇區面積更大、更穩固的紅色蘇區。那么紅軍官兵的這個理想能不能實現呢?中國革命道路從此以后是不是那么順利呢?我們的紅軍官兵還要經過怎樣的痛苦和歡樂,才能實現他們的理想呢?